第八章

许兵一把把信夺过来,二话不说地把信撕了,边往外抽信边说:“错了再退回去呗,能死人那!”

许兵打开了这封折叠得很艺术的信,比高金义还早地看到了国春梅的求爱信。

国春梅的文笔很好,将那天在火车上的情形再现得又生动又感人。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对高金义的敬佩之情,又委婉含蓄地透露出对他的爱慕之情,用商量的口吻问能不能同他交个朋友。最后是此致,敬礼,盼回信。

许兵看完信,激动得什么似的,跟自己接到求爱信似的兴奋无比。她扯着高金义的袖子,一迭声地说:“快写信!快给人家写回信!就说你愿意!非常愿意!”

那时的指导员是个女的,比他俩都大,人家才是真正的过来人。指导员读完这封真挚感人的信后,让高金义仔细回忆火车上的情形,对这个叫国春梅的年轻女子是否有印象。

高金义马上摇头说:“没印象!一点印象都没有!”

许兵不信,说他:“高金义你就别装了!一个睡在你上铺的美丽女子,你能一点印象也没有?”

指导员听不下去了,问她:“许兵,你怎么就认定这个国春梅是个美丽的女子呢?”

许兵的脖子一梗,短发飞扬:“起码她的心灵美!是个追求真善美的人!”

指导员笑了,说:“这还差不多!这个国春梅看样子是个正派、有上进心的好姑娘,字写得这么好,文笔也这么好。我看你先给人家回封信,交往交往看。”

高金义紧张得直摆手:“不行,不行,不行!人家的字写得这么好,我的字像毛毛虫,我咋好意思给人家写信呢!”

“你用微机打!”许兵在一旁出谋划策。

指导员不同意:“那不行!那显得多没诚意!还是手写的好,人家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喜欢的是你美丽的心灵,字写得好不好不那么重要。”

高金义还是直往后缩:“人家的文章写的也这么好,我哪比得了哇!我不会写!我怎么写呀?我给人家写什么呀?”

许兵在一旁急得直跳脚:“哎呀!哎呀!招兵怎么招了你这么个笨蛋!指导员,怎么办呢?煮熟的鸭子还能让人家飞了吗?”

指导员都笑出声了,说:“这鸭子哪熟了?”

许兵还蹦高:“不煮怎么熟哇?”

指导员说:“那你帮他煮!你帮他写回信!”

“写就写!”许兵马上就撸胳膊挽袖子,招呼高金义:“给我拿纸和笔来,咱们现在就写!”

如此看来,许兵跟国春梅的缘份应该追溯到这彼此的第一封情书。许兵的文笔也是相当了得的,高金义在抄写的过程中都有点做贼心虚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担惊受怕:“副连长,这行吗?你写的这也太好了,一点也不像是我写的,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副连长正得意着,她喝了口龙井绿茶,很像是西湖边上的文人墨客。她挥了挥还沾着钢笔水的手,一副听我指挥的派头:“你快抄你的吧!哆嗦什么!一点都不像你写的又怎么样?她又不是千里眼,她还能看见不成?”

高金义还是不踏实:“人家要是给我回信了,我再咋办呢?”

“笨蛋!你再回信呗!”

“我再回信还能写得你这么好吗?”

许兵“扑哧”一声笑了,差点被茶水呛着。她点着高金义又说:“高金义呀高金义!你真具备农民兄弟的素质呀,小狡猾小心眼还不少!没关系,你放心吧,以后你的情书我包了!我要把你扶上马,再送一程!”

“你能把我送到哪?”高金义追着问。

“当然是送进洞房了!”许兵豪迈地说。

没等许兵把高金义送进洞房,高金义就背信弃义了。很快,他就甩开党委闹革命了,自己单枪匹马地单干了。

好久没写情书的许兵手又痒了,主动去找高金义,问他:“高金义,你不写信了吗?”

高金义“嗨嗨”地一笑,说:“我们不写信了,改通电话了!”

“为什么?”许兵还不死心。

高金义更得意了:“写信多麻烦呀,哪如打电话方便那!再说、再说……”

“再说什么?”许兵追着问。

高金义笑着说:“再说你插在中间多不方便呀!”

许兵不高兴了,骂道:“好哇,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小心我给你告密!”

高金义问:“你告什么密?”

许兵说:“我告信不是你写的密!”

高金义“嗨嗨嗨”地笑出声来,笑够了才说:“你告吧!欢迎告密!不过,你这是马后炮了!我已经跟人家坦白了!”

“人家说什么?”

“人家表扬我诚实,说就是冲我这诚实劲才跟我处对象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对象直夸你的文章写得好!还说,她早就看出这不像是男人写的东西。”

许兵笑了,说:“想不到你对象眼还挺贼!”

其实,这还不是许兵跟国春梅走得这么近的主要理由。虽然她是把高金义扶上马的人,但她不是个爱贪天功的人。她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才是变化的根据。人家高金义能骑着战马一路狂奔地冲进洞房,主要是人家的内因在起作用,跟她许兵的关系不大。令许兵对国春梅如此看重,以至到了敬重的地步,是另有原因的。

谈了九个月零七天的恋爱,高金义和国春梅幸福地结合了。他俩是在河南高金义的家乡办的喜事,国春梅是个孤儿,娘家没一个亲人。而高金义家则是个大家族,光兄弟姐妹就七个人。高金义是家里的老小,也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不但在北京当军官,还娶了个城市老婆回来,高家的喜悦是可想而知的。国春梅望着这乌泱泱的一大家人,喜悦的心情也是可想而知的。她觉得她今后可有依靠了,有身边这位善良诚实的丈夫,还有身后这一大群婆家的兄弟姐妹。

天是有不测风云的。他们结婚还不到半年,高金义那守了半辈子寡、好不容易把七个儿女拉扯大的老娘突发脑血栓,躺在医院里半身瘫痪了。高金义带着媳妇马不停蹄地赶回老家,等待他的除了老娘的眼泪,还有睁着乌鸡眼似的兄弟姐妹。

困难是明摆的,问题是现实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医药费怎么出、老娘归谁管的问题。由于意见不统一,争吵是难免的。

国春梅吃惊地望着在病房里吵成一锅粥的高家兄妹,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手足亲情竟然会是这样的!还不如她在孤儿园一起长大的孤儿们!她悄悄地把高金义叫出了病房。

高金义的二姐对大姐说:“看见了吧,金义的媳妇把金义拽走了。”

大姐气呼呼地说:“走?他们能走到哪去?他们能飞到天上去?那算他们本事!”

二姐阴呼呼地说:“城里的女人精着呢,小算盘谁也打不过她们!”

大姐朝地上吐了口口沫,说:“那也没用!这次谁也别想跑,谁也别想沾便宜!”

高金义进来了,身后跟着刚进高家门没多久的新媳妇。高金义大声地说:“你们都别吵了!也别闹了!你们不养老娘,我们养!”

高家的兄弟姐妹都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望着高金义,不知他葫芦里这卖的是啥药?

高金义又说:“娘养大我们不容易,现在我成家了,有条件了,也有能力养咱娘,就让咱娘跟上我吧!”

也当过兵的三哥马上反对:“跟你?咋跟你?你现在还两地分居哩,你在部队能带着老娘?别开玩笑了,不中!不中!”

高金义说:“俺俩都商量好了,让咱娘跟她上唐山,她来伺候咱娘!”

此言一出,高家的人都面面相觑,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同时又都有那么点内疚不自在。不过内疚归内疚,他们还是很快就办理好了老娘去唐山治病养老的事。没出一个星期,高金义小俩口就带着半身瘫痪的老娘上路了。

此事传到连里,全连上下深受感动。指导员拍着高金义的肩膀说:“高金义呀,你这媳妇算是捡着了!”

许副连长更是拍得厉害,把人家都拍得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了:“高金义,你这老婆是打着灯笼找的吧?”

指导员赶紧提醒高金义:“还不快点谢谢人家副连长,你那灯笼还是人家帮你点上的呢!”

团里知道这件事,马上补助高金义三千块钱。国春梅知道了,很不高兴,把高金义好一顿埋怨:“咱又不困难,要什么补助!心意我们领了,你把钱一分不少地退回去!”高金义说:“这多不好哇!再说这也不光是补助,还带有奖励的性质,奖励你这个孝顺的好媳妇!”国春梅说:“我照顾自己的婆婆,要什么奖励呀!你在部队好好干,就算是对我最好的奖励了!”

哇!这样的家属你上哪去找哇?团里也深受感动,当年就把国春梅树为模范军嫂典型。不过奖状是高金义代她领的,因为她实在脱不开身,来不了北京。

一晃将近三年,国春梅为了照顾偏瘫的婆婆,愣是一次都没来部队探过亲,更不要说怀孕要孩子了。苍天不负孝心人,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老太太竟然能拄着拐下地走路了,生活也能自理了。毕竟是老年人,落叶归根的念头终归是免不了的。婆婆最终还是回河南老家落叶去了,国春梅这才有空坐下来好好地喘口气了。

气还没喘匀,她就怀孕了。她又开始一个人辛苦地在唐山十月怀胎,生下了个漂亮的千斤,小名叫丫丫。

你说,这样的好军嫂能不让人敬重吗?许兵连长有空就往她家里跑,有什么不对吗?更何况,许连长是真喜欢白胖白胖的小丫丫,还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强行给丫丫起了个学名,叫高小阳。她还利用职权,在连里点名的时候,公然宣布:“高副连长的女儿叫高小阳,大家记住了没有?”

全连齐声高呼:“记住了!”

队伍解散后,高副连长追着许连长的屁股问:“哎,我说,你为啥非让我闺女叫高小阳呢?”

许兵头也不回地说:“因为我喜欢高阳公主!”

高副连长更不明白了:“高阳公主是谁呀?”

许兵手一挥:“回家问你老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