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多年心结

海洋之城 江蕊 第1页,共2页

趁他不防备地凑近,她一手推着他,脚上一蹬,原来两人的安全设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连在一起,他们就这样跃了下去……

客厅里一片漆黑,挂钟的滴答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天悦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已经半夜十一点了,丁凯还没回来,他不会被自己气到出什么事儿了吧?她的脑子里不停胡思乱想,车祸,抢劫,甚至掉进窨井……她给他打了电话,才想起来他没带手机。

啪嗒一声,门终于开了,熟悉的身影摸着开了灯,看见沙发上雕塑般的人,吓得一个弹跳,“半夜三更,怎么不开灯啊你?”

她带着怨气质问道:“都几点了,你还知道回来?”

亏得她担心,只怕他是玩得太开心,忘了回家吧。

“在外面跟朋友吃饭。”丁凯突然醒悟过来,立刻理直气壮道,“我去干什么不用跟你报备吧!”

“我们谈谈吧,以成年人的方式,谈一谈。”

她的神情很严肃,配合上玻尿酸鸭的家居服,意外地滑稽,丁凯不由得笑出了声,点点头,在沙发上随意地坐下。

“你能不能严肃点?”她对着丁凯正襟危坐,道:“首先,我要向你道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拆了你家的墙,这件事情是我做得不对。”

丁凯的心情不错,正准备接受她的道歉,然后继续让她把玻璃房复原。

“但是!”她继续道,“我只错在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把这个墙拆了,拆墙本身这件事,我没觉得我有什么不对的。我的道歉完了。你是不是也要道歉?”

“拆墙本身没有不对?”他琢磨了一下,觉得好笑,“这就完了?这大概是我听过的最没有逻辑的道歉。我为什么要向你道歉?”

“因为你说我‘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你还说我没有住处,没有工作,一无是处!如果你看不惯我,可以随时让我搬走,不必这样伤害我的自尊心!”

“我不。”丁凯回绝,神情也严肃起来,“你要做的不是保护自己的那颗玻璃心,还是好好想想,我是不是千叮万嘱过让你不要乱动我的东西?你不知道同处一个屋檐下需要互相尊重?收起你的好心,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生活。”

说罢,他已不愿继续交谈,起身去玄关取了手机,往房间走去。

“真是不可理喻!”她从沙发上跳起来。

“真是鸡同鸭讲。”他又摔门,又摔门!

谁是鸡?谁是鸭?她气了个半死,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天悦也叮叮哐哐地回到房间,结果翻来覆去,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想想就生气,恨不得一掌把他打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为了表示她坚决不会给他还原玻璃房,她干脆起来,在房子里转了几圈,找到没用完的墙漆刷起来,她可以给他把墙刷均匀,彻底消除那块痕迹,但是让她承认不该拆了玻璃房,让她还原玻璃房,没门儿!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她没休息好,整个人头昏脑涨的,一个不留神,踩翻了梯子,顿时叮叮哐哐一顿摔,手肘磕在墙角上,可疼死她了。

丁凯“哗啦”一下大力拉开门,她都能感觉到愤怒的风。他睡眼惺忪,一脸不耐走过来,发型炸开像鸡窝,跟平时反差极大。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墙上的涂鸦——丑得不似人脸,眼睛一大一小,猪鼻子,脸型方正如老牌电视机,发型……像个鸡窝?

“丁凯是个大傻……”底下还有字。

她赶紧爬起来,用刷子狠狠把“丁凯”两个字刷去。

“你……”丁凯气结,转身就进了厨房。

他他他不会是去拿菜刀了吧?她吓得左顾右盼,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她需要正当防卫啊!她好像只有手里的这把刷子了,算了,他要敢那什么,造次,她就糊他一脸墙漆!

结果他从厨房里出来,围了一条和她一样的条纹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默默走过来蘸了墙漆,首先就把那张丑脸的眼睛涂去——不忍直视。能把他丑化到这一步的人,是多昧良心啊。

其实他昨天回到房间,看到手机里天悦的未接来电,就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他一边刷墙一边淡淡道:“我脾气真算好的了,你要是去别人家把墙涂成这样,肯定被人从窗子扔出去。”

她不说话,只漫不经心地涂着。

突然,门铃响了。

“谁这么早?”丁凯放下刷子,去开门,天悦也跟上去。

“surprise!”莱绅、安妮、王子洋三个人笑逐颜开地出现在门口,王子洋手里还捧着一个小猪佩奇的可爱蛋糕。

三个人的目光从丁凯的脸渐渐向下移动,看到天悦探究的小脑袋,齐齐化作惊讶的表情。

莱绅更是露出坏笑,揉揉丁凯蓬乱的头发,扯扯他睡觉的大t恤,“噢,难怪过了那么久开门,你们……啊哈……”

“你们怎么来啦?快进来进来!”天悦赶紧打开门,对丁凯道,“你今天生日?怎么也不早告诉我,我好给你做碗长寿面当早餐。”

莱绅搂住丁凯的脖子,将他拉近,悄声道:“进展神速啊!这叫……金屋藏鸟,对不对?”

“不对。”丁凯扶额,他本来想纠正他的成语,又发现这不是重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用换鞋,家里也挺乱的,直接进来吧。”她将人迎进来,“我去厨房烧水,给大家泡个茶,再切点水果。”说罢,欢欢喜喜地跑进厨房。

她打小就喜欢同学来家里玩,见有人来做客,自然而然就变得十分热情,殊不知她的表现在莱绅眼里,俨然就是女主人的架势。

陈安妮也进来帮忙,她们之前在船上,一起策划过姜爷爷和胡奶奶的婚礼,也算认识了。天悦自然也在“前台八卦团”里听了不少消息,比如陈安妮……也喜欢丁凯。

她在厨房转了整整一圈,无头苍蝇一般,烧水壶没找着,茶叶也没找着。

而陈安妮就像长了透视眼一样,从最边上的柜子里拿出茶叶、茶具,“按照丁凯的习惯,茶叶一定会放在距离水池最远的柜子里,为了防潮。”接着准确拿出烧水壶,“而烧水壶呢,一定是放在距离水池最近的柜子里,因为方便。”

陈安妮心中隐隐不快,不自主地表现出几分强势,似乎在争夺一个虚幻的女主人的位置。

可惜天悦就是个傻子,她惊呼:“你居然这么了解他,一定认识他很久了!那你一定很辛苦吧?”

陈安妮道:“要了解一个男人,不在乎跟他认识有多久,而在于到底有多用心。”

当她们端着茶水和水果一起出来时,丁凯正在“暴打”莱绅,而王子洋,就坐在一旁微笑,作壁上观。

莱绅抱着头跳起来,转移话题,“哇!丁凯,你们家在装修吗?可为什么只刷这一面墙?”

如果说天悦不太会说谎,那丁凯就是完全不会了。她看了看丁凯的脸色,忙抢着说:“重新刷一遍墙!要注重颜色搭配,嗯!原来的颜色已经不流行了,现在时兴这种性冷淡风。”

她不知道自己替丁凯解围,他为什么还要瞪她。

陈安妮挑起一块水果,有意无意地问道:“丁凯,今天我们来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又抢着说:“没有!怎么会呢,家里平时也没什么人气,你们能来,丁凯很高兴,是吧丁凯?”

他瞪她的两只眼就差冒火了。莫名其妙。

“那可得感谢一下王子洋,要不是他提议攒这个局,我们都要把你的生日忘了。”陈安妮道。

“我可承受不住这个感谢,那都是莱绅的功劳。”王子洋保持着一贯的微笑。

王子洋篮球打得不错,丁凯经常叫上他攒局,再加上工作上也默契,他那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很有分寸,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几个人的关系都亲密起来。

莱绅此时正满屋乱窜,不拿自己当外人,他突然拿起展示柜上的一个相框,道:“丁凯,这是你爸爸吗?你爸好帅!”

她想到自己因为相框而遭到的待遇,忍不住替莱绅捏了一把汗。

果然,丁凯走上前去,默默将相框收进抽屉。

莱绅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妈妈还是不知道你当海员的事情吗?”

“你妈妈不知道你当海员?为什么啊?”天悦惊道。这太奇怪了,丁凯在海上多少也有几年了吧,家里人居然不知道?

“因为他父亲……”莱绅试图解释。

“莱绅!”丁凯蓦地出声阻止,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按了按眉心,待冷静一些,认真道:“抱歉,请不要再提这件事情。大家的到来很惊喜,也很意外。但下次这样的到访,还是尽量提前告知一声,好吗,莱绅。毕竟,可能我不一定在家,我即便在家也不一定有所准备,如果怠慢各位,我会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一时间,大家的神色各异,空气安静得仿佛凝固。

他这样,真的不会得罪同事吗?天悦脱口而出:“你干嘛呀,大家好心来给你过一个生日……”

“这是我们同事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发表意见。”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冰冷。

“你……”她突然忍住自己即将冲口而出的话,真想跟他大吵一架,可是这么多人在场……真是忍得她肝儿疼!

突然,门铃响了,“你好,快递!”

王子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我去吧,寄门口那两箱对吧?”

“对不起,是我不该提起这个话题。”莱绅也十分尴尬,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今天我的礼物和祝福也送到了,一会儿还有个约,就先走了。”

陈安妮也默默穿过客厅里干巴巴的空气,“我也走了。”

一时间,三个人陆续告辞,当大门关上,就只剩丁凯和天悦两个人,继续留在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她不再说话,气鼓鼓地继续刷墙,将他腹诽了个八百遍。丁凯也默默刷墙。

两个人赌着气,只将墙当对方的脸,可劲儿发泄。这一通闹腾,连早餐都没吃,待墙刷完了,天悦的肚子早就开起了演奏会。

她默默收着东西,想象着如果把墙漆洒满他的浅色沙发和地毯,想象着这个强迫症晚期病人痛哭流涕的样子,想象着……

“我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丁凯突然道。

“不可以。”

“你饿吗?”

她的肚子“咕”出了山路十八弯,代替她回答了。

他们坐在天台的躺椅上休息,景色延伸出很远很远。天悦伸了个懒腰,毫不客气地狂吃起蛋糕来。话说莱绅的品味真不错,这蛋糕甜而不腻,太好吃了。

她不知不觉吃下两块,转脸一看,丁凯一口没动,只是看着远处出神。

夺过他手中无意识旋转着的叉子,她挖下一大块蛋糕,直接塞到他嘴里。他皱着眉想反抗,却满口奶油,说不出话来。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睡一觉或者吃一顿。现在这个点儿睡觉确实有点早,不如就好好吃一顿。”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你不知道你的心情都写在脸上吗?”

他疑惑地摸了摸下巴,“这么明显?”

她侧眼看着他,狠狠地点头。可是不得不说,他摸下巴的动作很性感,菱角分明的下颌线,尤其配合上一圈短短的胡子。

“吃你的蛋糕。”他转过去。

“你以为我想管?可是你整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不管难受!就跟你的那间玻璃屋一样,在屋子的最中央,想不看见都难。”

“那是我怀念父亲的地方。我的父亲死于海难。”他突然道。

她恍然大悟,一时竟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关于玻璃房的疑惑终于得到了答案,却是一个如此沉重的答案。

“这是你妈妈不同意你做海员的原因吗?”

“我妈不让我当海员,大概是因为不愿悲剧再次发生,我瞒着我妈当海员,同样也是因为不愿悲剧再次发生。”丁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我不想谈这个话题了,我先下去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如鲠在喉。

丁凯到海上,是因为父亲,他总觉得那样似乎就离他近了一些。高中的时候,他想出国留学,于是他父亲选择上报酬更高的远洋渔船工作,赚取他的留学费用,没想到却遭遇海难,尸体都没找回。

他时常迷惘和自责,他的母亲也从此也有了心结,坚决让他远离海洋,可是他高中毕业后,到了美国读了一年计算机,还是忍不住瞒着母亲转到海事学院,毕业后当了海员,这一瞒,就是接近十年。

可能因为那场海难的诱因是船舶的安全问题,他对安全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在工作上远超常人地严苛,这一切,都支持着他走到了现在,走到这一场副船长考核。

“啪”,按钮按下去,一声轻响,考场内所有设备的屏幕都瞬间亮起。

考场门前被拉上一条短短的拦截线,两旁伫立着高大的工作人员,等到考试前五分钟的时候,所有人才会被允许进去。

整个罗亚公司上海分部的大楼,都因为这一场副船长考核而气氛紧张。从天井往下看,每层走廊里,都有抱着文件袋的工作人员匆匆而过,工作牌随着他们时不时的小跑而上下跳动。

突然,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丁凯转头,就看见王子洋递给他一杯咖啡。他笑了笑,“谢了,我不用。”

“怎么,怕我在里面下泻药?”两个人熟悉了,王子洋渐渐爱开起玩笑来。

这次的“亚洲市场船长计划”,备选人员有十人,“海洋号”上就有三人:丁凯、王子洋、艾伦。其中他俩的确是目前综合评分最高的备选人,彼此互为对方最强劲的对手。

这么说,下药也不是不可能?

丁凯却笑得不能自抑,扬了扬手边的杯子,道:“一天只一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泻药?”

“开个玩笑啦,你看大家都这么紧张。”王子洋的目光扫过走廊,的确,有人在临阵磨枪,有人在走来走去,还有人在抓耳挠腮。

丁凯的目光继续投在天井之下,道:“到处都是迈阿密的人,说明美国总部很重视啊。”

“那是必然,总部也是第一次针对性地提出某个地区的人才培训计划,自然重视。亚洲区,欧洲区、美洲区和澳洲区,如果每个区提交上去的备选人合格率低于60%,计划很有可能就……”

王子洋突然注意到斜对面一道含义复杂的目光,是艾伦,他又看了看形同放空的丁凯,叹道:“你倒是不紧张,你现在是一马当先,也是众矢之的。”

丁凯笑了笑,拍拍他的肩,道:“放轻松,不过是一场考试。”

突然,丁凯手机响了。他接起来,眉毛渐渐拧成一团,转身低语几句,就拔腿向走廊末端走去。

“请各位考生关闭手机,排队入场。”时间到了,广播响起。拦截线被拉开,大家开始陆陆续续地走进去……

可是丁凯,却越走越远。

“丁凯!干什么呢?!进场了!还不挂电话?”王子洋高声唤他。

而他只是转身,注视了一瞬,就举着电话决然离去。

天悦挂了电话,知道自己又闯祸了。

今天早上,丁凯的妈妈居然来到家里,还不断逼问她,丁凯是不是在当海员的事情!她嘴那么瓢,没几下就露馅儿了,这不她立刻就给他打电话说了这事儿。

按理说丁凯瞒得很好,他妈妈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她想不通,也没这个智力想下去了,这个机密从自己这里开始有了实锤,丁凯真要杀人泄愤了。

不一会儿,门铃又响了,不知道这次又是哪尊神!她哆哆嗦嗦,丁凯这个房子,住得比凶宅还惊心!

一打开门,陈安妮举着手机径直就往里闯,语气焦急:“丁凯没在家吗?”

“他不在公司吗?他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家里?”陈安妮停下按手机的动作,“你知道些什么?”

她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她见陈安妮拔腿就往外奔,赶紧抓住她的手臂,慌道:“丁凯他工作上出什么问题了?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陈安妮面色不虞,道:“你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就是最大的帮忙了!”说完,甩开她的手,匆匆忙忙跑着离开了。

她瞬间感觉两腿发软,扶住门框。自己先是让他妈妈知道了他海员的身份,接着一通电话又影响了他的工作……完了完了,她还是趁早卷铺盖跑路吧,等丁凯缓过劲儿来收拾她,不定还有没有全尸!

她胡乱打包了行李,大包小包如同逃荒一样,飞一般离开丁凯的家。可是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想游荡游荡,做个流浪诗人,半天才走出去五十米。

当来到五十米开外的第一个十字路口,她猛地刹住脚步,自己真的就这么走了吗?捅了娄子就跑,会不会太不负责任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天悦从小就是个负责任的人,必须将自己的错事兜到底!”她心中暗暗道,掉头没走两步,想象丁凯变成利齿怪兽的模样,又崩溃,“不行,我这样回去,他还不把我撕碎了吧唧吧唧吃掉……”

她就这样顶着烈阳,走过来走过去,无法决断。突然手机狂响,接起来,就听见菲儿大喊:“你在哪儿?”

“我……”

“你是不是在丁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