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都愣了,老谢拿着伸出的酒杯不知所措,王局也站在桌旁满脸茫然。
“你们还像是警校的同学吗?”老马气喘吁吁地说,“啊?还像吗?你们说的哪一句话是真的?啊?哪一句?”
老马指着老谢:“啊,就说说你吧,忘了在学校时是怎么说王志宇了?啊?王志宇大流氓,脱了裤子就是色狼。还有你!”老马又指着老陈:“有次考试是不是你打的小报告,啊?告诉老师说王志宇作弊?这才罚他在操场上十圈鸭子步的。”
老闫没弄明白老马想干吗,就抹稀泥地说:“哎,老马啊,是不是醉了,来来来,先坐会儿,坐会儿再说。”
没想到老马马上就将话茬儿转向了他:“你也跟我这儿装着玩,那次打群架要不是你拉偏架,老谢能让人打成满脸是血,满头挂彩?”老马挨个儿地数落。
王志宇几十年前在警校的时候,曾经是最受欺负的一个学生。老谢、老陈一起结党营私、欺行霸市,没事就在王志宇身上寻开心找乐子,而老闫虽然不是他们一伙的,也没拿正眼瞧过王志宇,而且还因为几个小矛盾,没少在暗地里黑老谢。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风水轮流转,王志宇却当上了局长,一脚踏在了几个人头上。
“老马,你这是怎么了?”王局被弄糊涂了。
“没什么,我一点儿事都没有!”老马抢过老陈手中的茅台,拿过一个空杯给自己倒满。“我想说的是,咱们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啊?为什么就非得局长局长地叫着、处长处长地叫着,没一个人拿对方当朋友、当同学。”老马说着喝了一口。“我今天请客,不是为了别的,不是要听什么局长的训话,或者是什么处长的夸奖,我就是想一帮同学一块儿吃顿饭,一帮同学!”老马说着泪流满面,一屁股坐了下去。几个人面面相觑。
王局听着,被老马打动了,情绪也激荡起来。“是,老马说得对,咱们今天来的,都是同学和朋友,没有什么局长处长的,来,老马,志宇敬你一杯。”王局说着走了过去。“老马,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了?”王局扶着老马的肩问。
泪水模糊了老马的视线,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竟然在众人面前出丑。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决堤的泪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他压抑在肝部的积水抽干。他声泪俱下,痛哭流涕。“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是癌症晚期……”他咬紧牙关,说出这几个字。
众人都傻了,他们刚被老马的一席话带到了学校那个充满幻想的时代,却又一下被这短短的几个字拽回到生与死的冰冷现实。
“老马,你说什么?怎么是癌症?”王局扶着老马的后背问。
“查出来有段时间了,剩下没几个月了……”老马停顿了一下,抹了把眼泪。“哎……我他妈哭什么?窝囊废!”老马说着就站起身来。“你们喝吧,对不住了,我先走。”老马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哎,老马,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局转身走到了老马面前。“咱们都是同学,都是哥们儿,有什么事就直说,别憋在心里!”王局说。
“是!老马,别拿哥儿几个当外人,有话就说。”老谢这时也褪去了刚才满脸的世故,眼睛里闪着真诚。
“兄弟……”老陈走到老马身后,用力地搂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需要我们帮忙的,有什么就说,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有事大家一起扛!”老闫动情地说。
几个人围在老马身边,似乎一下又回到了学校的时候。他们一下褪去了浮华,褪去了世故,褪去了各自扮演的职位上的角色,又回到了那段青涩、固执、天真而又充满希望的青春岁月,大家的眼睛都发涩了,心里都涌动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感动。这种感动在心里左突右撞,让他们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哎……”老马一声长叹。他慢慢地抬起头,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二十年前的案件。
“嗯……这就是你那天打电话查人的原因?”王局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老马。
“对!这也是我今天请你们来的原因。”老马诚恳地回答。“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愿望……”老马说。
“我明白了。”王局走回桌旁。“来,大家都举起杯!”王局说着先举起杯。
老谢拍了拍老马的肩,把他拉回桌前。老闫走过来,倒上了三杯酒,然后拿起茶壶给老马倒满三钱杯。
“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咱们都伸一把手,有人的出人,有力的出力,老马的这个案子就是咱们大家的案子。老马,你记住,无论到什么时候,咱们都是同学,咱们都是哥们儿,这关系谁也打不破、谁也改变不了!”王局说着一饮而尽,众人也都豪爽地抬头饮尽。
“老马,明天我就和你们总队长蒋明说,案件就算破获了,只要存疑也可以继续工作。专案组的负责人你来定,我们几个人全力支持你!”王局的话掷地有声,正如他办事的风格。
“好!我谢谢你们!”老马转手拿过了酒瓶要给自己倒满。
“别喝了!老马。”王局摆着手说。
“哎,别喝了,你这病不能喝酒!”身边的老谢一把抢过酒瓶。“真有情谊不在酒上,听我们的吧。”
老马的眼泪再次决堤。“好……谢谢你们哥儿几个!”
疼痛还在继续,浑身也早已冰冷。而那种久违的炽烈的感动却在老马心中燃烧,让他感到一种温暖的释然。老马从众人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么多真诚与恳切,也看到了一种希望和力量。他默默地闭上眼,任眼泪流淌,努力习惯着身体的疼痛。
夜晚的城市喧嚣依旧,而如果把视线抬高,却能看到月亮的沉静。一阵风吹过,发出瑟瑟的声音,只有伤心的人才能知道,那是风在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