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的鬼魂,舞蹈

冷山 查尔斯·弗雷泽 第2页,共2页

英曼跑到打转的马正中间那处安静的地方。他伸出手,猛地把斯宾塞枪从蒂格手中打落在地。他和蒂格对视着,蒂格将空手伸向腰带,拔出一把长刀,大喊一声,我要用你的血染红我的刀刃。

英曼扳回了勒马特手枪的霰弹击锤,然后开了一枪。那支大手枪几乎从他手里跳了出去,仿佛想要逃离一般。子弹击中了蒂格的胸膛,把他打开了花。他摔倒在地上,摊成一堆,他的马跳开了几步路,站着翻白眼,耳朵贴在脑袋上。

英曼转身看着那个号叫的人。现在,他号叫着咒骂英曼,摸索着他那支躺在一堆烂泥里的手枪。英曼弯下腰,抓着那支斯宾塞枪的枪管把它捡了起来。他单手抡起枪托,朝那人脑袋一侧敲了一下,那人立刻不叫了。英曼捡起那人的手枪,塞进自己的裤腰里。

倒下的马重新站了起来。那是一匹灰马,在微暗的光线下,看上去就像马的幽灵。它走过去站在其他没有骑手的马旁边,它们似乎全都吓得忘记逃走。它们不停地嘶鸣着,寻找着一切可以理解为安慰的迹象。

英曼环顾四周,寻找最后一名骑手。他以为那人早就逃跑了,却发现他躲在山核桃树丛最浓密的地方,离开他五十步远,那么远的距离开枪很难打中。树下还有积雪,从雪堆和马匹湿漉漉的毛皮上升起雾气,马的鼻孔喷出两团白雾。那是匹花斑母马,它的毛色跟积雪、树林和裸露的斑驳土地如此契合,仿佛将要融入其中。山核桃树丛背后,是一块陡峭的断壁。

那个骑手尽力驱使马躲在一棵树后,却没有完全成功。他露出身来的时候,可以看出他不过是个少年。英曼发现他把帽子丢了,他的头发是白色的,看上去有德国或荷兰血统,也许是爱尔兰或康沃尔郡sup[1]/sup的后裔。无论如何,他现在完全是个美国人了,白皮肤、白头发,并且是一个杀手。但是,他看上去似乎还从没刮过胡子,英曼并不愿意枪击一名少年。

——出来,英曼说,声音提高到足够听见。

没有任何动静。

那少年依然躲在树后,只有山核桃树后面露出来的马臀和马头。那匹马向前踏了一步,那少年把它勒了回来。

——出来吧,英曼说,我不会再说一遍了。放下你的武器,骑马回家吧。

——不行,先生,少年说,这里很好。

——不听我的话,英曼说,那可不行。我会打中你的马,你会摔下来的。

——那就打吧,少年说,这不是我的马。

——见鬼,英曼说,我在想办法饶你不死。我们可以做到的。再过二十年,我们也许会在镇上相遇时一起喝上一杯,回忆起这个黑暗的时代,摇着头否定这一切。

——即使我扔掉手枪,我们也不会这样的,少年说,你还是会开枪打我。

——我不是你们那伙人,那不是我处事的方式。但是我走下山前会杀死你,因为我不想每走一步路都担心你躲在石头后面,朝我的脑袋射来一颗子弹。

——噢,我会瞄准你的,少年说,我会瞄准的。

——好,那就等着瞧,英曼说,你想从那里出来,必须过了我这一关。

英曼过去捡起那把斯宾塞枪,检查了枪托上的弹匣,发现里面是空的。枪膛里有用过的黄铜弹药筒。他把枪扔了,查看了勒马特手枪的旋转枪膛,九发子弹还剩下六发,霰弹枪管已经开过火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管子弹,用嘴咬下底盖,把火药倒进大枪管,然后他把子弹塞进枪管,用小推弹杆把它压实,再把一个黄铜火帽装在火嘴上。他笔直地站着等待。

——你总有一天会从这棵树背后出来的,他说。

过了一会儿,那匹马往前走了一步。那少年打算穿过树林,绕回小径。英曼跑过去阻断了他的去路。一个人骑着马,另一个人徒步,在树林中互相追逐。他们利用树木和地形,来回周旋,试图找到适合射击的机会,并尽力不要靠得太近。

那匹母马晕头转向,想要自行其是,去跟其他受惊的马肩并肩站着。它使劲咬着马嚼子,猛地挣脱少年拉着缰绳的方向,径直向英曼奔去。当她靠近英曼时,突然跳跃起来,将少年撞上一棵山核桃树的枝干,把他从马鞍上扫了下来。嘴里的马嚼子松了,它就像骡子一样叫了起来,慢慢跑到其他马身边,它们颤抖着,互相碰了碰鼻子。

那少年掉下来躺在雪地里。随后他半坐起来,摆弄着他那把手枪的火帽和击锤。

——放下那玩意儿,英曼说。他把击锤往后扳,枪口瞄准那个少年。

那少年看着英曼,他的蓝眼睛神情茫然,好像水桶上结的一层冰。他脸色煞白,眼睛下面的眼睑显得更苍白了。他是个卑弱的金发小东西,头发剪得很短,仿佛他刚处理过头虱。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少年没有一点动静,除了手动了一下,动作迅速得几乎看不见。

英曼突然倒在地上。

少年坐起来看着他,然后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说,上帝啊。仿佛他完全没有料到它能实现这样的功能。

艾达听见了远处的枪声,清脆微弱,好像折断了一根树枝。她什么都没有跟鲁比说,只是转头就跑。帽子从头上飞落,她继续往前跑。帽子留在地上,在她身后像一个影子。她碰到了斯托布洛德,他死死地抓住拉尔夫的鬃毛,尽管马已经在慢跑。

——在那边,斯托布洛德说,他继续一路往前。

当她到达那个地方,那少年已经集合起马匹走了。她跑到躺在地上的男人旁边逐一查看,随后在离他们较远处发现了英曼。她坐了下来,把他抱在自己的大腿上。他想要说话,但她示意他安静下来。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梦境中的家乡一片光明。冰凉的泉水从石头间涌出来,黑土的田地、古老的树木。在他的梦境中,一年的情景似乎发生在一瞬间,所有的季节都混杂在一起。苹果树上硕果累累,又奇异地繁花盛开,泉水边缘结着冰,秋葵开着黄色和红褐色的花,枫叶就像十月份时那样红,玉米穗垂下流苏,软椅被拖到客厅炽热的壁炉前,南瓜在田野里闪闪发亮,山坡上的月桂树鲜花怒放,沟渠两旁长满了橙色的凤仙花,山茱萸绽放着白色的花朵,紫荆枝头缀满了紫色的小花。所有的一切瞬间涌了过来。那里有白色的橡树,有一大群乌鸦,至少是乌鸦的鬼魂,舞蹈、唱歌,栖在高处的树枝上。他有些话想要说。

假如有人站在山顶眺望,他将看见冬季的树林里一幅遥远、静谧的画面。一条小溪,尚有残雪;一块远离尘世的林间空地;一对情侣,男人的头斜倚在女人的腿上。她,低头凝视着他的眼睛,抚平他前额的头发。他,笨拙地用一条胳膊绕到她身后,搂住她柔软的臀部。两人都亲昵地爱抚着对方。对山梁上的观察者而言,这幅画面如此宁静、安详,以至于他今后提起他们时,会让那些天性乐观的人相信,两人将会幸福地在一起生活几十年。

[1]英格兰西南端的一个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