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困境

冷山 查尔斯·弗雷泽 第1页,共2页

跳跃的炉火使木屋温暖而明亮,门紧闭着,不知道外面是早晨还是夜晚。鲁比煮了咖啡。艾达和英曼坐在那里喝着,靠得离炉火很近,外套上融化的雪在他们周围蒸发成一团雾气。大家都沉默寡言,这里有四个人,显得地方很小。鲁比盛了一碗玉米粥,当早餐放在英曼旁边的地上,此外几乎对他视而不见。

斯托布洛德恢复了部分知觉,起身把脑袋摇来摇去。他睁开眼睛,眸子里有种困惑和痛苦的神情。然后就又躺下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艾达说。

——他哪会知道?鲁比说。

斯托布洛德闭着眼睛,自言自语地说,那时候有那么多音乐。

他低下头再次昏睡过去。鲁比走到他身边,卷起袖子把手腕放在他的额头上。

——又湿又冷,她说,或许是好事,或许是坏事。

英曼看着那碗玉米粥,犹豫是否要把它端起来。他把咖啡杯放在旁边,使劲想接下去该做些什么。但他太疲倦了,加上炉火的温暖,让他几乎无法睁开眼睛。他的脑袋垂下去又抬起来,要很努力才能把目光集中在一点上。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但他首先需要的是睡眠。

——那人看上去精疲力竭了,鲁比说。

艾达折起一条毯子,给他搭了一个地铺。她把他拉到那里,想帮他解开靴子的系带和外套,但他不愿意。他伸开手脚,穿着衣服睡着了。

艾达和鲁比烧旺了火,让两个男人躺在那里睡觉。英曼和斯托布洛德入眠后,雪不停地落啊落,女人们在寒冷中花了一个小时,几乎一言不发地拾柴火,清理出另外一间木屋,砍下冷杉树枝修补旧树皮屋瓦上的小缺口。这幢木屋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死虫子,膨胀后干掉了,它们在脚下爆裂、吱嘎作响,都是一些很久以前生活在木屋里的虫子。艾达用一根雪松枝把它们扫出门去。

在地板上零乱的杂物中,她发现了一个旧的木质大口杯,或者更像一只碗,说不清这是什么形状。木头干裂了一道豁口,缝隙用蜂蜡补上了,修补处又脆又硬。她看着木头的纹理心想,这是山茱萸。她在脑海中勾勒着木碗的制作、使用和修补的过程,决定把它留作纪念品以怀念逝去的一切。

木屋的墙上有个小壁龛,是一个在木墙上凿出来的架子。她把木碗放在那里,就像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把神像或动物图腾小木雕供奉起来。

木屋打扫干净,屋顶也修好后,她们便把门靠在原来的地方,用雪地里找到的各种树枝在炉子里烧起炽热的火。炉火燃烧的时候,她们用铁杉的树枝搭了一个很厚的床铺,把被子铺在上面。然后,她们清理干净火鸡,拔去鸡毛,把内脏堆在一大块弯曲的树皮里,那是从一棵倒下的栗树上剥下来的。艾达把树皮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扔在溪边的一棵树后,在雪地里形成丑陋的粉色和灰色的一堆。

后来,炉火烧成了一堆木炭,她们添上青色的山核桃树枝,让它冒出烟来,把拾掇好的火鸡穿在削尖的木棍上,用慢火烤了一整天,看着鸡皮慢慢变成红褐色。木屋里温暖又昏暗,充满了山核桃木的烟味和烤火鸡的香味。风刮起来,雪透过屋顶上修补的地方洒下来,落在她们身边融化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们就在火边坐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也很少走动,只有鲁比有时走出去,给男人们的火炉里添柴,再把手腕放在斯托布洛德的额头上。

天色开始暗下来,鲁比挺直身体坐在火炉边上,两个膝盖分开,双手放在膝头。她把一条毯子裹在身上,大腿的地方裹得紧紧的,平整得好像床单一样。她用小刀把一根山核桃木嫩枝削得很尖,然后急躁地用这根木棍戳着火鸡,直到刺破的鸡皮里流出汤汁,滴落在木炭上发出咝咝的声音。

——怎么啦?艾达问。

鲁比说,我今天早晨看见你跟他在一起,我就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关于他?艾达问。

——是你。

——我怎么啦?

——我一直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想不出来。所以我就有话直说。没有他,我们也一样能过日子。你也许会认为我们不行,但我们可以。我们才刚刚开始。这个山谷要变成什么样子,我心里有谱。我也知道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实现这个愿景。无论是庄稼和牲畜,还是土地和建筑,都要花费很长时间经营。但是,我知道该怎样才能做好。无论战争还是和平,没有我们自己不能做完的事情。你不需要他。

艾达看着炉火。她拍了拍鲁比的手背,然后从鲁比的膝头拉起她的手,使劲用拇指搓着她的手掌,直到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筋脉。她取下自己的一枚戒指,戴在鲁比手上,侧向炉火凝视着它。白金底座上镶嵌着一大颗祖母绿宝石,周围镶着一圈小红宝石。这是几年前门罗给她的圣诞节礼物。艾达示意把戒指留在那里,但鲁比把它摘了下来,生硬地套回艾达的手指上。

——你不需要他,鲁比说。

——我知道我不需要他,艾达说,但我认为我想要他。

——哦,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艾达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心里却翻江倒海起来。从前她的生活中难以想象的事情,突然似乎可能实现了,而且似乎变成了必需的。她想,英曼已经孤独很久了,一个流浪汉。没有人类的爱抚,没有充满爱的手轻柔而温暖地放在他的肩头、后背和腿上。她自己也同样如此。

——我肯定不想要的是,她最后大声说,在新世纪的某一天,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痛苦的老太婆,回首往事时,后悔自己当初没有鼓起勇气。

英曼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炉火烧成了灰烬,在小屋内发出微弱的光。他没办法知道夜有多深,有一会儿甚至不记得自己身处何方。他很久没有两次睡在同一个地方了,因此不得不静静地躺在那里,努力回忆几天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自己如何睡到了这张床上。他坐了起来,拗断几根树枝扔在木炭上,吹到火焰重新明亮起来,把影子投在墙壁上。这时,他才能确定自己所处的地理位置。

英曼听见吸气的声音,带着痰涎的喉音。他扭过头去,看见斯托布洛德躺在床上,睁着的眼睛在火光中乌黑发亮。英曼努力回想这个男人是谁。有人告诉过他,但他想不起来了。

斯托布洛德动了动嘴,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他看着英曼说,有水吗?

英曼四处张望,没有看见提桶或者水壶。他站起来,用手搓了搓脸,捋了捋头发。

——我去给你弄点喝的,他说。

他走到自己的背包那里,拿出水瓶晃了晃,发现里面是空的。他把手枪放进挎包,把包的背带挎在肩头。

——我马上就回来,他说。

他把门从过道里挪走。外面是黑夜,雪被风刮了进来。

英曼转身说,她们去哪里了?

斯托布洛德双目紧闭躺着。他没有费神回答,露在毯子外面的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轻微地抽搐了两下。

英曼走出去,把门放回原来的地方,站着等眼睛适应黑暗。空气中弥漫着寒冷和雪的味道,就像削成碎屑的金属。还有木材燃烧的烟味和湿漉漉的溪石的潮气。当他能看清道路的时候,英曼便向水流走去。在他走过的地方积雪已经到膝盖那么深。溪水看上去一片漆黑,一眼望不到底,仿佛一条直通地心深处的裂缝。他蹲下来将瓶子灌满,溪水流过他的手和手腕,感觉比空气温暖许多。

他开始往回走,看见黄色的火光从他刚才睡觉的木屋的缝隙中透出来。小溪下游较远处的另一间木屋也有火光。他闻到了烤肉的香味,一阵强烈的饥饿感突然向他袭来。

英曼回到屋内,扶起斯托布洛德,把水滴进他的嘴里。斯托布洛德用胳膊撑起身体,从英曼拿着的瓶子里喝着,直到呛了一口并咳嗽起来,咳完后又继续喝水。他昂起头,张开嘴巴,脖子伸长,食道蠕动着把水咽下去。他的头发竖起,胡须蓬乱,眼神茫然,这模样让英曼想起刚破壳的雏鸟,它们同样有种脆弱而惊人的求生意愿。

他以前曾见过这种渴望,也曾见过相反的对死的渴望。人们受伤的方式各不相同。最近几年,英曼见到过的挨枪子的人如此之多,似乎中弹与不中弹一样正常,仿佛这是世间的一种自然现象。他见过人体的各种部位被枪弹击中,也见过中弹后的众生相,有人立刻死亡,也有人痛苦地号叫,在莫尔文希尔还有个右手被打得粉碎的人,一边满手滴血,一边站着狂笑,他知道自己不会死,然而从此不能扣动扳机了。

英曼不知道斯托布洛德的命运会怎样,从他的脸色和伤口的情况都无法判断——据他观察,伤口干燥并且用蜘蛛网和草根屑包扎了起来。斯托布洛德摸上去滚烫,但是英曼早就不再试图预测中枪的人是否会活下来了。以他的经验,重伤有时会痊愈,小伤倒有时会溃烂,任何伤口都可能表皮愈合,而继续侵蚀一个人的内脏,直到将他吞噬。跟生活中大部分事情一样,其中的缘故毫无逻辑可言。

英曼把火烧旺,待木屋变得明亮温暖起来,他便留下斯托布洛德在屋里睡觉,自己走到屋外。他沿着自己的足迹再次走到小溪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他从山毛榉树上折下一根枝条,用拇指指甲把它的末梢磨软后刷了牙齿。随后,他走向另外那座有亮光的木屋。他站在门外听着,但听不见任何说话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烤火鸡的香味。

英曼问道,有人吗?

他等待着,没有人回答,他便又问了一声。然后,他敲了敲门。鲁比把门挪开手掌宽的一条缝,向外张望着。

——哦,她说,仿佛她以为门外还能有其他什么人。

——我醒了,他说,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屋里的那个人想要喝水,我给他弄了一些。

——你睡了十二小时,或者更久,鲁比说。她把门移开,让他进来。

艾达盘腿坐在火边的地上,英曼进来时,她抬起头看他。黄色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庞上,她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英曼觉得,她是世上所能见到的最标致的女人,他一瞬间被震慑住了。她看上去如此美丽,他觉得脸开始发烧,便用指关节按在眼睛下方。他有些不知所措,除了摘下帽子,他不知道如今还有什么礼节是适宜的。在暴风雪中的印第安人木屋内,似乎不该拘泥什么繁文缛节。他想自己也许该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但是在他打定主意并把挎包放在角落里之前,她便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做了一件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忘怀的事。她把一只手伸到他的背后,掌心贴在他的腰部,另一只手按在他裤腰上面的腹部。

——你摸起来感觉那么瘦,她说。

英曼不知该如何作答,无论如何他今后都会懊悔词不达意的。

艾达把手放开说,你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英曼往回数了一下。三天,他说,或者四天。我想是四天。

——哦,那么你肯定很饿,顾不上讲究烹饪了。

鲁比已经把一只火鸡的肉撕了下来,骨架放在火上的大锅里,给斯托布洛德熬汤。艾达让英曼在炉边坐下,递给他一盘撕下来的火鸡肉,让他先慢慢啃着。鲁比跪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照管着那口锅。她拿着搅粥棒从汤上撇去灰色的浮沫,那是她下午用一根白杨树枝削的,由于缺少她需要的山茱萸,所以只能将就一下。她把浮沫甩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英曼吃火鸡肉时,艾达着手做一顿真正的晚餐。她把晒干的苹果圈放进水里,在它们浸泡的同时,用一条肥肉熬出猪油,把吃剩的玉米糊炸成楔形的面饼。等面饼炸脆、边缘变成褐色,她便把玉米饼盛出来,把苹果放进煎锅翻炒一下。她盘腿而坐,俯身专心烹饪食物。然后她侧过身来,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曲着。英曼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还不习惯她穿马裤的样子,而她因此可以自由摆出的各种姿势,仿佛在撩拨他的心弦。

艾达做出了一盘油汪汪的棕色的食物,散发着柴火和猪油的香味,正是即将到来的冬至所需要的那种食物,给稍纵即逝的白昼和漫漫长夜带来安慰。英曼狼吞虎咽起来,正是他那样饥肠辘辘的人应有的样子,然后他停下来说,你们不吃一些吗?

——我们刚才吃过晚饭了,艾达说。

英曼不再说话,继续吃东西。不一会儿,鲁比估计火鸡骨架所有的精华都已熬进溪水里了。她用较小的罐子盛了半罐汤。肉汤里含有野鸟的生命,油腻而浓郁,颜色就像在干锅里烤过的坚果。

——我去看看能否让他喝点汤,她说。

她拎着罐子的把手向门口走去。她出门前停下说,是时候该给伤口换药了,而且我要陪他坐一会儿。也就是说,我会离开一阵子。

鲁比走后,木屋显得更小了,四壁似乎有压迫感。两人都想不出太多话来,所有针对年轻男女独处一室的古老非议纷至沓来,让他们感到颇为尴尬。艾达告诉自己,查尔斯顿这种总有一群老妇人要煞费苦心地履行监护职责的地方,也许是虚构出来的,跟她现在生活的世界只有微乎其微的关系,就像阿卡迪亚sup[1]/sup或者普洛斯彼罗sup[2]/sup的小岛。

英曼为了避免沉默,开始称赞起这些食物来,仿佛正在参加礼拜天的晚宴。但是他刚开始赞美火鸡就闭嘴了,感到自己有些愚蠢。刹那之间,各种渴望涌上他的心头,他担心假如自己不闭嘴,并将思维引向更好的方向,一大堆惊人的话将要喷薄而出。

他站起来走向背袋,拿出巴特拉姆的书给艾达看,仿佛这能证明什么。书是卷起来的,外边用脏绳子扎了个蝴蝶结,经过好几个月来反复的日晒雨淋,看上去污秽古旧得足以包含一个失落文明的所有知识。他告诉她,这本书是如何支撑他走完这段旅途,以及在许多个夜晚,他如何孤独地在露营地的火光下读它。艾达没有看过,英曼便向她描述这本书,称其关注了他们身处的这部分世界,以及其中所有重要的东西。他告诉她自己认为这本书几乎接近神圣,它的内涵如此丰富,哪怕只是随意翻看,并且仅读书中某一句话,也肯定会获益匪浅、心生愉悦。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拉开了蝴蝶结的一端,打开那本没有封面的柔软的书。他用手指着一句话,这句话跟往常一样从描述爬山开始,然后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纸。当他大声念出来,就迫不及待地盼着快点念到句号,因为文字似乎都与性有关,他的嗓音变得嘶哑,脸差点涨得通红。句子是这样的:

到达顶峰后,我们欣赏了最令人陶醉的景色;一大片碧绿的草地和草莓田;蜿蜒的小河回环曲折地流淌,在每个转弯处向长满绿草的鼓起的小山丘致意,山丘上装点着姿态各异的鲜花和果实累累的草莓地;一队队的火鸡在上面漫步;一群群的鹿在草地上欢腾,在山丘间跳跃;年轻、天真的切罗基少女们结伴而行,有些忙着采集芬芳馥郁的果实,有些篮子已经装满,便斜倚在木兰、杜鹃、山梅、芳香的夏蜡梅、甜美的黄茉莉和天蓝色的紫藤的天然凉亭下,繁花盛开吐着芬芳,少女们在微风吹拂下展露着她们的美丽,在冰凉的湍急的溪流中沐浴她们的手足;与此同时,那些更欢快、更放荡不羁的姑娘还在采摘草莓,或者嬉闹地追逐她们的伙伴,挑逗着她们,用馥郁的果实染红她们的嘴唇和脸颊。

他读完后,安静地坐着。

艾达说,都是这样的描写吗?

——绝对不是,英曼说。

他所希望的是,跟艾达一起躺在铁杉床上,紧紧地拥抱着她,就像巴特拉姆显然渴望跟少女们一起躺在她们的凉亭下。然而,英曼却卷起了书,放到墙上的壁龛里,跟那只木碗放在一起。他开始把炊具收拾起来。他站在那里,臂弯抱着一堆互相碰撞的碗碟。

——我去把这些洗干净,他说。

他走到门口后回头看了一眼,艾达坐在那里没有动,双目凝视着炭火。英曼顺着山坡走向黑色的小溪,蹲下从河床上捞起沙子擦洗每件炊具。降雪的速度一点都没有减缓。雪不停地落下,甚至溪水里的石头都戴上了高高的顶髻。英曼呼出的白雾漫过了雪花,他使劲想该做些什么。他还需要超过十二个小时的睡眠和一顿丰盛的晚餐才能恢复精力,但他现在起码能够理清思路了。他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摆脱孤独。他已经不再为踽踽独行、孤独寂寥感到自豪了。

他的腹背依然能感受到艾达手掌的重量。当他蹲在冷山的黑影下,这深情的触摸似乎就是尘世生活的关键。无论他有些什么话要说,跟放在他身上那双手相比,都微不足道。

英曼重新回到木屋,他打定主意要走到艾达身边,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腰部,把她拉向自己,清楚表达出自己所有的渴望。但是当他把门放回原来的地方,火炉的暖意向他袭来,他的手指便不由得蜷了起来。它们被沙子擦得生疼,被冷水冻得僵硬,姿势就像他在海岸边服役时看到的蓝蟹钳子。那些噩梦般的生物冲着整个世界挥舞着粗砺的武器,甚至连同类也不放过。他低头看着盘子、刀叉、罐子和煎锅,看见上面依然有一层白色的凝脂。所以他算是白费工夫了,还不如待在屋里,把炊具朝下放在炭火上烤干净。

艾达抬头看着他,他看到她深吸了两口气,然后移开了视线。他可以从她脸上的神情猜出,她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才伸手抚摸他,把他放在她的两手之间。她从前不会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他知道这一点。她进入了一个新的境地,这里盛行的规矩跟她从前所熟悉的完全不同。但他是那个在八月份写下那些话的人,现在他背负着将该说的话说出来的重担。

英曼放下手中的东西,向她走去。他坐在她的身后,手掌互相摩擦着,然后摩擦着他的大腿。他叉起胳膊,紧抱双手,然后把手紧贴在身侧。然后他伸出手绕过她,向着火焰张开双手,把手腕和前臂内侧压在她的肩头。

——我在医院的时候,你给我写过信吗?他说。

——写过几封,她说。夏天写过两封信,秋天写过一张便条。但是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你在那里。所以开头两封信寄到了弗吉尼亚州。

——我都没收到,他说,告诉我信里写了什么。

艾达概括了一下这些信,不过跟原来的信件不完全一样,她根据目前的状况对它们进行了修改。生活中很少有机会改写哪怕一点点过去的事情,所以她尽量抓住这个机会。经过修改之后,这些信件比原件更令他们满意。它们更详尽地展示了她的生活细节,情感更充沛,表达更确切、更直接。总的来说,内容更丰富了。然而她没有提起那张便条。

——我真希望自己收到了它们,她说完后英曼说。他想说那会使他更容易熬过那些糟糕的日子,但他此刻不想说起那家医院。

他把手伸向温暖的火炉,想着它被弃置在黑暗和寒冷中度过了多少个冬天。他说,这个炉子有二十六年没有生过火了。

这给了他们一个话题。有一段时间,他们轻松地坐在一起聊天,如同其他身处昔日遗迹中的人们那样,不可避免地有一种漫长的光阴已逝、我们的时光却短暂的感觉。他们想象着往日的火焰在炉中燃烧的情景,给想象中坐在前面的人物分派角色。一个切罗基家庭,母亲、父亲、孩子们,还有一位老奶奶。他们赋予这些人物或悲或喜的独特个性,以适应他们编造的故事。英曼杜撰出来的一个男孩颇像斯温莫,古怪又神秘。给想象中的家庭虚构出他们就算拼命努力也无法企及的完美生活,这令他们感到十分满足。在他们的家庭故事中,艾达和英曼让他们预感到自己的世界末日来临。尽管每个时代的人都认为世界处于危险之中,临近黑暗的边缘,然而艾达和英曼却怀疑,历史上任何时期的末日感都不像当时那样迫在眉睫。那些人的恐惧是明白无疑的。即使他们躲藏在这里,那个更广阔的世界还是发现了他们,将其全部的重量倾倒在他们身上。

他们讲完后,便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其他人曾在此展开生活又消失不见,他们对占据着这个空间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过了一会儿,英曼告诉她,他在归家的途中一直盼望着她能接纳并且嫁给他。这一切占据了他的头脑,并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但此刻,他说道,他无法要求她对自己作出这样的承诺,因为他知道自己内心混乱不堪。

——我无可救药,这就是我所害怕的,他说。假如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很快就会变得不幸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