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掌下的泥土

冷山 查尔斯·弗雷泽 第2页,共2页

——她看上去脸色发白,萨莉对埃斯科说。

——那不过是个传说罢了,埃斯科说,我朝井里看过三次,什么都没有看见。

——是啊,艾达说,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一片树林,林中的一条小路,一块空地,一个人,在行走。还有那种感觉——不知该随之而去,还是原地等待。

时钟敲了四下,单调乏味,犹如铁锤击打镐头。

艾达站起身来要走,但萨莉让她坐下。她伸手用掌根碰了一下艾达的脸颊。

——你没有发烧。今天吃过东西了吗?她问。

——吃过一点,艾达说。

——我猜没吃多少吧,萨莉说。你跟我来,我给你点吃的带上。

艾达跟着她走进屋里。房子里香味很浓,堂屋中央挂着晒干的香草和一串串辣椒,准备做成各种调味品和沙拉酱,还有腌菜和酸辣酱,萨莉的这些小吃闻名遐迩。壁炉架、门框上、镜子边系满了红缎带,大厅里楼梯的第一根立柱也刷成了红白两色,就像理发店的标志一样。

萨莉走到厨房的碗橱边,拿出一陶罐用蜂蜡封口的黑莓果酱。她把果酱递给艾达说,这些用来抹在你剩下的面包上,会很好吃。艾达说了声谢谢,没有提起自己做面包失败了。走到门廊上,她对埃斯科和萨莉说,假如他们乘马车出门路过布莱克谷的话,一定要来做客。她披上围巾离开了,臂弯里抱着那罐果酱。

从斯万戈的农场离开,沿着大路走不到五百码远,就有一条小径可以翻过山脊通往布莱克谷。小径从河边沿着陡坡,先是穿过橡树、山核桃和白杨构成的开阔次生林,靠近山脊的地方树木没有被砍伐,森林一望无际,混杂着云杉、铁杉和数量较少的黑香脂冷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倒下的朽木,腐烂程度不一。艾达不停地爬着山,她发现《徒步旅行的陌生人》依然在脑海中低声回响,脚步的节奏也踏着歌曲的旋律,那鼓舞人心的雄壮诗句激励着她,尽管她心惊胆战不敢抬头看,生怕冷不丁冒出什么黑影。

爬上山顶后,她坐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休息了一会儿,正好俯瞰着刚才走过的河谷。她眺望着下面的河流和大路,右边一望无际的绿海中有一小片白色——那座小教堂。

她转过身往另外一个方向望去,抬头看见灰蒙蒙的邈远的冷山,往下眺望是布莱克谷。她的房子和田地从远处看井然有序,丝毫没有荒芜的迹象,周围环绕着她的树林、她的山脊和她的溪流。然而,这里的植物像丛林一样疯长,她知道假如自己要待下去,就需要帮手;否则田野和院落会很快长满野草、灌木和矮树,直到房子消失在茂盛的藤蔓中间,就像睡美人那被荆棘覆盖的宫殿。但是,她怀疑能否雇到合意的人,因为所有能干活的壮丁都被送去打仗了。

艾达坐在那里,沿着农场的边缘扫视了一圈,大致勾勒出一条线,当她的目光收回起点,圈内的这块土地似乎很辽阔。她怎么会拥有这样一块土地,好像依然是件很神奇的事情,尽管她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

六年前,她跟随父亲搬到大山里疗养,当时门罗的肺痨越来越严重,直到最后每天咳出的血会弄湿半打手帕。他在查尔斯顿的医生相信,只有凉爽的新鲜空气和锻炼能救他的命,便推荐了一处著名的高原度假村,里面有上好的餐厅和治病的矿物温泉。但是,门罗不喜欢待在安静休息的地方,到处是受各种痛苦折磨的有钱人。他在山里找到跟他同一个教派的一间教堂,那里正好缺一位牧师,他认为有用的工作会比冒泡的硫黄温泉更有疗效。

他们即刻动身,坐火车来到铁路终点站,位于本州北部的斯帕坦堡sup[6]/sup。这是一个粗犷的小镇,坐落在大山的屏障之中。他们在那里待了好几天,住在一家还过得去的旅馆里,直到门罗找到赶骡子的人,把他们装在板条箱里的行李运过蓝岭,拉到冷山脚下的山村。在此期间,门罗买了一辆马车和驾车的马匹,像以往一样,他在买东西方面总是运气不差。他正巧碰到一位马车匠,在给新造的漂亮马车进行最后一层黑漆抛光工序。那人还有一匹强壮的花斑骟马,正好配上马车。门罗没有讨价还价就把它们都买了下来,从钱包里数出钞票,放进马车匠生出老茧的淡黄色手掌。买卖花了点时间,不过交易完成后,门罗就拥有了全套轻便的座驾,真正像个乡村牧师了。

他们装备停当后,就赶在行李前头继续上路,第一站来到布雷瓦德小镇,那里没有旅馆,只有一处民宿。黎明前,他们就在蓝色晨曦中离开住宿的地方。那是一个春光烂漫的早晨,当马车穿过小镇时,门罗说,别人告诉我,我们在晚餐前就能赶到冷山。

那匹骟马似乎很高兴远足,它轻快地跃着步子,以惊心动魄的速度拉着轻便的马车,两个高高的轮子飞速转动,嗡嗡作响的辐条闪着亮光。

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他们一直在赶路。浓密的灌木丛左右夹紧马车道,马车在狭窄的河谷中,迂回曲折地一路盘旋着往上攀升,黝黑的山壁上方只露出一线蓝天。他们两次穿越弗伦奇布罗德河,紧挨着瀑布驶过的时候,冷冽的水花打湿了他们的脸庞。

除了布满岩石的阿尔卑斯山,艾达从未见过其他山脉,对这里植被丰富的陌生地形很不习惯,此地怪石嶙峋,生长着在空旷而多沙的低地罕见的枝繁叶茂的树木。森林里聚生着橡树、栗树和鹅掌楸,华盖般的树冠连成一片,几乎遮天蔽日。接近地面的山坡上,开着一丛丛的杜鹃花,长得像石墙一样密密匝匝。

这里的土路状况糟透了,车辙纵横,崎岖不平,让艾达感到很不舒服,跟低地铺着沙子的宽阔大道相比,这些羊肠小道简直不像是人修的,倒像是游荡的牲口踩出来的。每拐一次弯,路就会变得窄一点,以至于艾达相信路很快会完全消失,任由他们漂泊在野地里,深入无路可寻的茫茫原野,仿佛这里是上帝第一次说出“绿林”这个词时,凭空跃起的一片莽原。

门罗却兴高采烈起来,完全不像个刚吐过血的人。他环顾四野,仿佛被勒令记住每一处山势、每一片绿荫,不然就会死去。他偶尔突然高声朗诵起华兹华斯的诗句,差点惊了马。当他们转过一道弯,停下来眺望远处苍白的景色时,他遥望着他们刚才路过的旷野,高声吟哦:“世间不会再有更美的景色。谁会匆忙赶路,经过这雄伟山川而无动于衷,谁就有一颗迟钝的心灵。”

下午刮起了西风,天空布满了翻涌的乌云,他们在一丛黑香脂冷杉中间停下,路尽头是车道峡,小路在此处随着河水陡然下跌,令人心惊胆战地汇入咆哮的鸽子河分叉口。他们看见前方的冷山足有六千英尺高,山峰隐藏在乌云之中,山腰白雾缭绕。车道峡和远山之间隔着荒凉崎岖的陡坡和峡谷。在这人迹稀少的地方,门罗又一次想起最喜欢的诗人,他吟道:“喧嚣的溪流,片刻凝眸,便让人头晕目眩,无拘无束的流云和云上的天堂,躁动与和平,黑暗与光明——这都是同一颗头脑的产物,同一张面庞的容颜,同一棵树盛开的花朵,是伟大的启示录的文字,永恒的符号和象征,是起初、最后和中间,以至无穷无尽。”

艾达笑了起来,亲了亲门罗的脸颊,心里想,只要老头子开口,我会心甘情愿地跟随他去利比里亚。

门罗抬头看了一眼乌云,然后展开马车的折叠顶篷,帆布上过漆、打过蜡,蒙在装有铰链的框架上,乌黑发亮,棱角分明,活像蝙蝠的翅膀。顶篷还是簇新的,被拉开的时候发出脆裂的响声。

他抖了一下缰绳,浑身冒汗的骟马一下冲向前去,欢快地沿着下坡奔跑,一路轻松。然而,路很快变得非常陡峭,门罗不得不拉起刹车,防止马车撞上马屁股。

雨开始下,随后天色变得漆黑。天上没有月亮,也看不见一点灯光,来欢迎他们前去某户好客的人家。冷山镇就在前方,但他们不知道还有多远。他们继续在黑暗中前进,只希望马不会猛地向前一冲,掉下某个悬崖峭壁。路上连一幢孤零零的小屋都没有,这说明他们离村子还很远。他们显然错误估计了路程。

雨水倾斜地打在他们脸上,马车顶篷挡不了多少雨。马低着头赶路,他们转了一道又一道弯,每个路牌都没有标志。在每个岔路口,门罗只是凭猜测决定他们应该往哪里走。

午夜过后很久,他们来到山上一座黑暗的小教堂,山下是小径与一条河流。他们走进教堂躲雨,穿着湿透的衣服,身体摊开睡在靠背长椅上。

早晨雾蒙蒙的,但天色很亮,说明雾气很快会散去。门罗四肢僵硬地站起来,走到外面。艾达听见他的笑声,然后他说:全能的主啊,我要再次感谢你。

她朝父亲身边走去。他站在教堂门前,笑嘻嘻地指着门框上方。她转过身去,读出门上的字:冷山礼拜堂。

——我们终于千辛万苦地回家了,门罗说道。对父亲的归属感,当时艾达是抱着怀疑态度的。查尔斯顿的朋友们认为山区是异教徒的地盘,蒙昧而未经开化,到处是阴沉沉的荒野,阴雨连绵,无论男人、女人还是小孩都野蛮残忍,沉迷于暴力斗殴,毫不克制自己。只有上等男人装模作样地穿内裤,无论哪个阶层的妇女都亲自哺乳,文明世界的奶妈这个行当根本不存在。艾达道听途说的消息说明,山民的教养只比流浪的野蛮部落稍好一点。

刚到的几个礼拜,门罗父女经常去访问教堂现有的和潜在的信徒,艾达觉得这些人很奇怪,但也不完全像查尔斯顿人所说的那样。他们在访问的过程中发现,当地人冷冰冰的、脾气暴躁,大部分难以理解。他们经常表现得好像是被欺负了,尽管艾达和门罗都不知道哪里招惹到了他们。很多人家的宅院严阵以待,仿佛准备迎接战斗。他们去拜访时,只有男人会走到门廊上来见他们,有时他们会请门罗和艾达进屋,有时则不会。艾达有点害怕进屋,这样往往比尴尬地站在院子里更糟。

即便外面天很亮,屋里也通常是黑洞洞的。有百叶窗的人家一直关着叶片,有窗帘的人家一直拉上帘子。尽管房子里并不邋遢,却混杂着烹饪、牲口的气味和干活的人身上的怪味。步枪放在屋角,或者挂在壁炉架和门框上方的钉子上。门罗经常滔滔不绝地作自我介绍,解释他对教会使命的观点、谈论神学,或者督促人们参加祷告和宗教仪式。人们会一直坐在直背椅里,看着壁炉里的火。很多人没有穿靴子,毫不羞赧地把赤脚伸到他们面前。从他们的行为举止来看,仿佛他们独自待在屋里,根本没有客人存在。无论门罗说了些什么话,他们都看着炉火一言不发,脸部的肌肉纹丝不动。当他直截了当地问他们一个问题,他们会坐着思考很长时间,有时候简单而含糊地回答几句,但通常他们只会干瞪着他,仿佛目光传达了所有想说的话。其他人则躲在屋里不出来。艾达能听见有人在其他房间里走动,但他们不会出来。她猜屋里是妇女、儿童和老人。他们仿佛觉得山沟外面的世界如此可怕,跟外乡人有任何接触都会污染他们,而除了邻居和亲戚外所有人都是敌人。

每次拜访结束之后,艾达和门罗总是仓皇离开,匆匆地乘坐马车上路。门罗谈论着这些人的愚昧无知,制订着各种战胜蒙昧的计策。艾达只感觉到轮子在旋转,感觉到他们正在火速地撤退。她心里暗自嫉妒那些人,他们似乎毫不关心她和门罗知道的那些事情。他们显然对人生的看法完全不同,全然按照自己的逻辑活着。

那个夏天,门罗遭遇了传道中最惨痛的败绩,这件事情跟萨莉和埃斯科有关系。教众里有个叫米斯的男人告诉门罗,斯万戈一家无知到让人目瞪口呆。据米斯说,埃斯科几乎不识字,实际上,他对历史的知识仅限于上帝在《创世记》里的早期神迹。上帝创造光,是最后一件他完全理解的事情。米斯说,萨莉·斯万戈比埃斯科还要孤陋寡闻。他俩都把《圣经》当作魔法书,就像吉卜赛算命人一样使用它。他们拿起《圣经》,扔下来让书打开,用手指随便点哪一个字,费力解读文字背后的奥义。他们把这个词当作神谕,根据它的指示行动,仿佛这是上帝的直接意图一般。上帝说走,他们就走;上帝说待着,他们就不动;上帝说杀戮,埃斯科就拿把斧子,找只小母鸡杀掉。他们尽管愚昧无知,日子还是过得很红火,因为他们拥有山坳底下一大片谷地农场,黑土地肥沃得流油,毫不费劲种出的甘薯就有胳膊那么长,只要除除草就可以了。假如门罗能让他们换换脑子,他们就会成为有价值的信徒。

因此,门罗就去拜访他们,艾达也跟在身边。他们在客厅里一起坐下,门罗开口跟埃斯科讨论信教的问题,他也前倾着身子认真听着。可埃斯科本性难移,丝毫也不肯改变他的信仰。除了崇拜动物、树木、岩石和天气以外,门罗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宗教的迹象。门罗下结论说,埃斯科是某种古老凯尔特人的遗迹,他恐怕只会用盖尔语简单地思考。

于是门罗抓住这样罕有的机会,想要解释宗教真正的奥义。当他们谈到三位一体时,埃斯科挺起身子说,三合一,就像火鸡的爪子。

过了一会儿,门罗确信埃斯科没有听过基督教的中心教义,于是给他讲了基督从荣耀地诞生到被血腥地钉上十字架受难的故事。他讲述了所有著名的细节,使出了口吐莲花的浑身解数,同时又保持叙事简洁。门罗讲完后,往椅子上一靠,等着看他有什么反应。

埃斯科说,你讲的故事是从前发生的?

门罗说,两千年前就发生了,假如你说这是从前的话。

——哦,那倒算是有一段时间了,埃斯科说。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根部,舒展了一下手指,挑剔地看着它们,仿佛在熟悉一种新的工具。他想了想这些故事,然后说,这家伙从天上下凡,就是为了拯救我们?

——是的,门罗说。

——将我们从邪恶的本性及其他恶习中拯救出来?

——是的。

——但他们依然这样对待他?把他钉起来,用刀子捅他,诸如此类?

——是的,的确如此,门罗说。

——但是,你说这个故事流传了两千多年?埃斯科说。

——差不多。

——这就是说,很长一段时间。

——很长很长时间。

埃斯科咧嘴笑了,仿佛解开了一个谜,他站起来,拍了拍门罗的肩膀,说,好吧,我们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希望这一切并非如此。

那天晚上,门罗回到家里就开始计划,应该怎样教导埃斯科正确的教义,把他从不开化的状态中拯救出来。门罗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笑柄,他想挽救无知者的态度实在太明显,从一进门就严重冒犯了埃斯科。不过,埃斯科既没有给他吃闭门羹,也没有把一盆混浊的洗脚水泼在他身上,更没有像有些受到奇耻大辱的人那样,用猎枪指着他——他没有意识到,其实性情温和的埃斯科是乐得装傻给他看。

埃斯科没有跟任何人吹嘘自己的伟绩。事实上,他压根就不在乎门罗是否知道真相,他和老婆都是浸礼宗信徒。是门罗自己去询问其他愚昧的村民的名单,散布了这个故事。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村民们都觉得很好笑,他们会在店里或路上找到他,让他讲这个故事。他们仿佛在听一个耳熟能详的滑稽笑话,等着他重复埃斯科的最后一句话。假如门罗没有说,有些人会替他说一遍这句话,不然这个故事就显得不完整。故事一直在流传,到了后来萨莉心生怜悯,告诉门罗,他为什么闹了个大笑话。

门罗被当地居民耍了一回,心情低落了好几天。他怀疑自己能否在此地立足,直到最后艾达说,既然人家给我们做了规矩,我们就该按规矩行事。

从此以后一切云淡风轻,他们去斯万戈家道歉,后来就此成为好朋友,经常在一起吃饭,显然为了弥补埃斯科的恶作剧,斯万戈一家很快退出浸礼宗,加入了门罗的教会。

来此地后第一年,门罗一直保留着在查尔斯顿的房子,他们暂住在河边潮湿狭小的牧师住宅里,七八月间,家里闻起来总有股浓烈刺鼻的霉味。后来,由于气候的变化,门罗的肺病似乎有所好转,山区居民终于开始对他宽厚起来,也许总有一天会接纳他,于是他决定一直住下去。他卖掉了查尔斯顿的房子,向布莱克一家买下山谷,这家人突然打算搬到得克萨斯州去。门罗喜欢这里的秀丽景色和谷底平整而开阔的土地,胜过那二十多亩翻整好、用篱笆围起来的田地和牧场。他喜欢树木繁茂的山坡,除了偶尔被山脊和峡谷打断,连绵起伏的弧线一直延伸到冷山。他也喜欢这里冷冽的泉水,即便在夏天它也冰得让人牙疼,还带着干净而平淡的岩石味道,从石头缝里汩汩流出。

他尤其喜欢自己在那里建造的房子,主要是因为这座房子意味着,他还有再活起码好几年的信心。门罗按照时下的样式亲手设计了新房子,亲自监督建造的过程,建成后十分令人满意。外墙铺上了结实的木瓦板,刷上白色石灰水,里面铺上深色的栅板墙面。房子正面整个是一道长长的门廊,屋后是延伸出去的厨房,起居室里有宽敞的壁炉,卧室里有柴火炉,这在山区是稀罕物。布莱克家的木棚建在山上从新房子往冷山方向几百丈远的地方,现在变成了雇工们的住处。

门罗买下山谷前,这里是一个功能完善的农场,但是门罗很快荒废了不少田地,因为他从来没打算自给自足。而且,按照他的估算,他也不需要依靠农场的产出,他在查尔斯顿投资大米、靛蓝染料和棉花,就有足够的金钱滚滚而来。

然而,艾达在她山脊上的栖身之处审视了一番所有的财产,再拿出口袋里那本书,打开书中的信件读了一下,发现收入显然难以为继。葬礼之后不久,她写信给门罗在查尔斯顿的律师朋友,把父亲的讣闻告诉他,向他询问自己现在的经济状况。律师过了很长时间才回信,措辞冷淡而小心谨慎。信中仿佛事不关己地谈到了战争、禁运令还有困难时期的种种,这些都使艾达的收入减少到了几乎为零,这种状况起码要持续到战争胜利结束。假如战争失败的话,艾达实际上可能会永远一无所有。律师在信件最后提出代管门罗的地产,因为艾达想必自己没有本事履行这些责任。信中隐隐暗示,这项任务所需的知识和判断力远在艾达的能力范围之外。

她站起身来,把信件塞进口袋,沿着小路来到布莱克谷。现在的情况已经够可怕了,没人知道将来还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想到这里,艾达不知哪里还能鼓起勇气去寻找希望。从山梁上高大的树林中走出来,她发现薄雾已经散去,或者被风吹走了。天空晴朗起来,冷山突然显得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白昼的时光渐逝,太阳已经西斜,再过两小时就会沉下山峦,进入高原漫长的暮色。她走过一棵山核桃树时,一只红松鼠在树梢向她吱吱叫着,在她身边掉了一地坚果壳。

她走到牧场顶部的旧石墙边上,便又停下脚步。这地方风景很可爱,是她在农场里最喜欢的角落之一。石头上长满了地衣和苔藓,看上去古意盎然,尽管并不是历史遗迹。看起来,布莱克的先辈修筑这道墙是想清理田野里的石头,但他只修了二十英尺就放弃了,改用栅栏接替下去。墙是从北往南修的,在这晴朗的午后,太阳把墙的西面晒得暖暖的。附近长着一棵金冠苹果树,较早成熟的几颗苹果掉在高草丛中,蜜蜂受到腐烂苹果的甜香味吸引,在阳光下嗡嗡地鸣叫。石墙根没有开阔的视野,只能眺望林地的一角,那里有一丛黑莓和两棵高大的栗子树。艾达觉得这是自己见过的最安静的地方,她在墙脚的草丛中躺下,把围巾卷起来当枕头。她从口袋里拿出书,开始读《如何捕捉乌鸫,及乌鸫如何飞走》这一章。她不停地读下去,完全沉浸在战争和歹徒的故事中忘记了自己,直至最后,她在渐渐下落的夕阳和蜜蜂的鸣叫声中睡去。

艾达在一场大梦中睡了很久,她梦到自己在火车站,站在一群候车的乘客中间。房间中央有一个玻璃匣子,里面站着一具白骨,像她曾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陈列的骨架一样。她坐着等火车时,玻璃匣里充满了袅袅上升的蓝色火焰,仿佛玻璃灯罩里燃烧的灯芯。艾达害怕地看着白骨自己长出血肉,人体逐渐成形,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父亲正在复活。

其他乘客惊恐地散开,逃到房间的墙边,艾达尽管也很害怕,却还是朝玻璃匣走去,把手放在上面,等待着。然而,门罗没有完全变成他自己。他仍然是一具行尸走肉,覆盖在骨头上的皮肤薄得像羊皮纸。他的行动缓慢却疯狂,仿佛一个人在水底下挣扎。他把嘴凑近玻璃,恳切而急迫地想跟艾达说话。他的举动仿佛想要说出最重要的事情,但是,即便艾达把耳朵贴在玻璃上,还是除了含糊的呓语什么都听不见。然后,她听见一阵风声,似乎暴雨将至,玻璃匣子突然空了。一名列车员走过来招呼乘客上火车,艾达很清楚终点站是过去的查尔斯顿,假如她坐上列车,时光就会倒流二十年,抵达她的童年时代。所有乘客都上了火车,他们从车窗口微笑着挥手,欢快极了。车厢里传来阵阵歌声,火车轰隆隆开走了,但是,艾达独自一人站在铁轨边。

她醒来时,睁眼看见一片夜空。暗红色的金星刚滑过林梢向西落下,她曾经在笔记本里记录过上半夜金星的位置,所以知道此时已经过了午夜。半个月亮悬在高空。晚上空气很干燥,稍微有点凉意。艾达展开围巾,裹在身上。当然,她从未独自在树林里过夜,但她发现这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即便她刚做过噩梦。月亮在树林和田野上洒下一片幽蓝的光。冷山依稀可辨,像天边一抹浓黑的墨迹。除了远处山齿鹑的鸣叫,几乎没有声响。她感觉不必着急回到房子里。

艾达打开陶罐的封蜡,伸进两根手指,把蓝莓果酱挖进嘴里。果酱里糖放得不多,尝起来新鲜又爽口。艾达坐了几个小时,看着月亮越过天空,一小罐果酱吃得一干二净。她想起梦中的父亲,还有井底的黑影。她意识到,尽管她深爱着门罗,却还是受到了梦中幻影的奇特影响。她并不希望父亲来找她,也不想立刻随他而去。

艾达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天亮。第一道晨曦开始露出灰色的微光,天色渐明,群山开始显出轮廓,却依然保留着黑夜的颜色。山峰间的雾气渐渐升起,失去了和山一样的形状,在早晨的温暖中弥散。牧场中,树荫下的草地露水未晞,勾勒出树木的倒影。她站起身来,向房子走去,两棵栗子树下面依然萦绕着夜晚的气息。

回到房子里,艾达取出轻便书桌,在客厅的那把读书椅上坐下,把书桌放在腿上。客厅里还很昏暗,只有一片早晨的金色阳光洒在桌板上面。光线被窗格分割成一道一道,阳光照亮的空气中充满悬浮的尘埃。艾达把信纸放在一小块光斑中间,很快写好了一封信,婉言谢绝了律师的提议,她的看法是,管理这份目前几乎山穷水尽的产业,自己的资格还是绰绰有余的。

在夜里醒着的几个小时,她翻来覆去想过将来的各种可能性。但是,她的选择很少。假如她试图把产业卖掉,回到查尔斯顿,在买主难觅的困难时期,仅靠卖掉农场换来的一小笔钱,她的生活根本维持不了很长时间。过不了多久,她就得寄人篱下,以做家庭教师或音乐老师的名义,投靠门罗的朋友。

不想那样的话,就得找个人嫁了。作为饥不择食的老处女回到查尔斯顿,这个想法让她惊恐万状。她能想象得出这是如何一番光景:手头仅有的钱大部分花在买合适的衣服上,然后跟处于查尔斯顿社交圈三四流、一无是处的老光棍谈婚论嫁,因为跟她年龄相当的男人都去打仗了。她所能预见到的结局就是,最终自己跟某个男人说爱他,意思却是他不过碰巧出现在她一贫如洗的时候。即便在眼下的危难之中,她也无法强迫自己去想象,如何强颜欢笑地嫁给这样一个人,那只能让她感到压抑和窒息。

假如她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到查尔斯顿,很少会有人同情她,人们只会对她冷嘲热讽,因为在许多人眼中,她白白浪费了飞逝的青春年华,真是愚不可及,短暂的几年光阴里,待字闺中的年轻淑女们受到顶礼膜拜,男人顺从地拜倒在石榴裙下,整个社交界都踮起脚尖,看着她们步入婚姻,仿佛这是顺应了宇宙间最重要的道德力量。艾达对此冷眼旁观,当时,门罗的朋友和熟人都感到很费解。

她并没有努力把自己嫁出去。晚宴之后,女士们进入单独的客厅,已婚和将要结婚的女人互相尖刻地议论对方,艾达动不动就说自己对求婚的人极为厌烦——他们的兴趣似乎全部局限在生意、打猎和马匹上——她感到自己应该在走廊门口挂上“男士禁止入内”的牌子。她料定这番言论会激起一阵苦口婆心的规劝,要么是年长的妇女,要么是那些曲意逢迎的少女,她们的最高准则就是已婚妇女最好对男人言听计从。婚姻是女人的终点,她们中间有人会说。艾达会回答说,的确如此,我们完全同意这句话,只要我们不细想“终点”sup[7]/sup是什么意思。看着在场的女士一片沉默,全都在努力回想那个有问题的词,艾达就暗自高兴。

她的行为如此乖张,因此熟人之间都议论纷纷,认为门罗把女儿培养成了怪物,不太适应这个由男人和女人构成的社会。因此,即使艾达十九岁那年断然拒绝了两桩婚事,大家也没有大惊小怪,尽管仍是义愤填膺。她后来解释说,求婚者缺乏丰富的思想、情感和存在意识。而且,两位男士都抹着闪亮的头油,仿佛以看得见的方式掩饰他们没有足够的智慧火花。

在艾达的很多朋友看来,拒绝任何没有明显缺陷的有钱男人的求婚,即便不是匪夷所思,也起码是不可饶恕,他们搬去山里前一年,许多朋友都对她冷淡起来,觉得她自命清高、乖悖常理。

即便如今状况窘迫,想到要回查尔斯顿依然令人心酸,她的自尊心受不了。没有任何事情吸引她回到那里。她当然已经没有家人了。除了表姐露西,她没有什么更近的亲戚,没有好心的姑妈或慈爱的祖母欢迎她回来。想到自己孤苦伶仃、举目无亲,她更加感到苦楚,尤其是她周围的山民们都以血缘为纽带,组成牢固的大家庭,他们沿着河边路走不到一英里,总会碰到某个亲戚。

然而,尽管她是从山外来的人,那些蓝色的山岭似乎依然向她敞开怀抱,把她留在这个地方。她周围能看到的一切,就是她所有的依靠——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这个结论是她能养活自己的唯一希望。她渴望知道,自己能否靠山里的寻常事物,过上满意的日子,再加上对群山的依恋,让她似乎期待起更充实、更广阔的生活,尽管眼下她连最粗略的轮廓也勾勒不出来。门罗经常说,人们能否获得满足由天性决定,只要顺乎天性就可以了。她相信这句话十分正确。但是说起来容易,假如一个人对自己的天性一点都琢磨不透,那么即便顺势而为,也会处处暗礁。

那天早晨,艾达坐在窗边,略带困惑地认真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然后,她看见一个人影从路上走来,待到那人走近房子,她依稀分辨出大概是个姑娘,矮个子,上身瘦得像小鸡脖子,胯骨倒是挺宽。艾达走到门廊上坐下,等着看这个人来做什么。

那个姑娘走到门廊上,没打声招呼,就在艾达旁边的摇椅里坐下,脚后跟搭在椅子的横杠上,摇了起来。她的体魄像拉爬犁的马一样结实,身体重心很低,手脚却很纤细,骨节突出;身上穿着方领的家纺粗布裙子,那种灰扑扑的蓝色,是用豚草瘿的芯子染的。

——斯万戈老太太说你需要帮手,她说。

艾达仔细端详着那个姑娘。她肤色黝黑,脖子和胳膊上肌肉结实;胸部平坦;一头黑发像马尾巴一样粗糙;鼻梁宽阔;眼睛大大的,深色的瞳孔却小得几乎看不见,眼白鲜明得令人吃惊。她没有穿鞋,但脚板很干净,脚趾甲像灰白色的鱼鳞。

——斯万戈太太说得对,我确实需要帮手,艾达说,不过我需要的是做犁地、播种、收割、伐木之类粗活的人。这个地方必须自给自足,我相信得找一个男人来干活。

——首先,那姑娘说,假如你有一匹马,我就能犁一整天地。其次,斯万戈老太太把你的困难告诉我了。你必须记住,所有能干活的男人都去打仗了。真相很残酷,但世道就是如此,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

艾达很快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字叫鲁比。尽管她的外表不太有说服力,却令人信服地把自己描绘成会做一切农活的人。同样重要的是,随着她们的交谈,艾达受到鲁比的巨大鼓舞,她有一颗热情的心,让艾达深受感动。尽管鲁比从未进过一天学校,只字不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艾达却在她身上看到了闪光点,就像用钢铁击打燧石发出的火花一样耀眼。还有,鲁比跟艾达一样,生下来就没有母亲。她俩因此互相理解,尽管除此以外,两人迥然不同。出乎艾达的意料,她们迅速达成了一项协议。

鲁比说,我从来没有做过帮工或者仆人,人们说起这类工作总是没啥好话。但是,萨莉说你需要帮手,她是对的。我想说的是,我们得先谈一些条件。

艾达想,接下去我们该谈钱了。门罗从来没有跟她商量过雇工的事情,但在她的印象中,帮工通常不跟雇主谈什么条件。她说,眼下手头的钱很少,也许将来也不会有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鲁比说。正如我所说的,我不太愿意做雇工。我想说的是,假如我在这里给你帮忙,我们都得明白事理,各倒各的夜壶。

艾达笑了起来,随后意识到这不是一句玩笑话。鲁比的要求是,两人平等相处。从艾达的角度来看,这是个荒唐的要求。但她转念一想,既然没有其他人排着队伺候她,而且她整个夏天都是自己倒夜壶,这个要求也就显得挺公平了。

她们正在商谈其他细节时,那只黄黑色的公鸡走到门廊上,停下来盯着她们。它的脑袋抽搐着,红鸡冠从脑袋一侧甩到另一侧。

——我讨厌那只公鸡,艾达说,它用翅膀扇我。

鲁比说,我可不会养一只扇人的公鸡。

——那么,我们该怎么把它赶走?艾达说。

鲁比迷惑不解地看着艾达。她站起身来走下门廊,迅速地抓起公鸡,左臂夹住身体,右手一把拧下脑袋。公鸡在鲁比的胳膊底下抽搐了一分钟,然后一动不动了。鲁比随手把鸡头扔进篱笆边上的一丛伏牛花里。

——它的肉会很老,我们最好多炖一会儿,鲁比说。

到了晚餐时间,鸡肉炖得都从骨头上脱下来了,金色的肉汤里还煮着好几块猫脑袋大小的发面团。

[1]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港口城市,当地的萨姆特要塞是南北战争初期战场之一。

[2]乔治·阿尔弗雷德·劳伦斯(1827—1876),英国律师、小说家,《剑与袍》是他创作的小说。

[3]英国女作家乔治·艾略特(1819—1880)的小说。

[4]纳撒尼尔·霍桑(1804—1864),美国小说家,代表作有《红字》等。

[5]又称浸信会,是十七世纪从英国清教徒独立派中分离出来的一个主要宗派。

[6]美国南卡罗来纳州皮德蒙特高原上的城市。

[7]原文为“themeaningofthewordlocatednext-to-the-last-but-onefromyourperiod”,即前文“end”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