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面具 王小枪 第2页,共2页

林翠看看他,担忧地说道:“五点半了,一个电话都没来。李春秋没打,老陈也没打。”

冯部长紧皱眉头,没说话,但脸上已满是焦躁不安。

黄昏十分,丁战国再次来到了食堂后厨。

炊事班长垫着厚布将灶眼上的砂锅端了下来,放在桌子上,随后,他把一个棉布口袋递给丁战国:“砂锅散热慢,好就好在这儿。我给你备了一个布口袋,就算天再冷,你到了医院,鸡汤也还是温的,凉不了。”

“感谢的虚话就不说了。等过了年放了假,咱俩去吃炖大鹅。”丁战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特别真挚的笑容。

说完,他拎着那个装着砂锅的布口袋,走出了食堂后厨,径直上了一辆吉普车。

车灯一亮,吉普车发动了。

楼上,高阳站在办公室的窗口,遥望着楼下丁战国驾驶的那辆吉普车,驶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站在一边的小唐向他汇报着:“整整一下午,他都没有离开过办公室。没有给外面打一个电话,也没有接到过任何一个电话。此外,我们还把白天他接触过的每个人都做了调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高阳锁着眉头,始终没有回头,他出神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天已经擦黑了。

来到医院的丁战国,托着砂锅坐在床边,像个温柔的父亲一样,一勺一勺地喂丁美兮喝汤。

窗外,除夕的夜空中突然绽放了一束烟火。

奋斗小学三楼的一间教室里,李唐也看见了远处的一束烟火。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升起,给黑暗的教室里带来些许光亮。

随着烟火的消散,李唐眼眸中的光点也渐渐熄灭了。他轻轻地叫了姚兰一声:“妈妈。”

被唤的姚兰微微“嗯”了一声,她柔柔地摸了摸李唐的脑袋。

“爸爸骗我。”

姚兰关心地看着他。

“他骗我说,我能保护你,我能做个英雄。”

姚兰被他的话触动了,疼爱地看着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你现在就在保护妈妈。李唐,你是英雄。”

“昨天晚上上火车前,爸爸告诉我,让我保护好你。”李唐对自己有些失望,言语中透着深深的失落,他边说边看着这间教室,“他还说,只要我注意观察,好好记住身边的东西,遇到危险的时候别慌,就能像上次拿枪保护美兮一样,当个家里的英雄,可这次不行了。”

月光下,他逐一看着教室里的每一样东西。

越说越沮丧,他甚至开始带着点儿哭腔说:“妈妈,从进来一开始,我就不说话,我就一直在记着教室里的东西——黑板、桌子、椅子、粉笔……”

他说得有些绝望了:“可是没用。爸爸不来,我们出不去了。”

见他这副模样,姚兰心疼地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地说:“爸爸从来没有骗过你,他说来,就一定会来。他说你是个英雄,你就一定是。”

“不是,我不是,灯也不亮,我快什么都看不见了,还怎么记这些东西啊,冰刀被抢走了,灯泡也被他敲碎了……”

闻言,倏地一下,一道亮光从姚兰脑海里闪过,她将目光落在了敲碎的电灯泡上,忽然想到了什么。

(下)

被彪子请进屋的李春秋,出神地望着房顶上吊下来的破旧小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彪子百无聊赖地坐在另一边,他没有看李春秋,而是看着一边的土炉子,呆呆地发愣。

两个人就那么干坐着,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屋内安静得仿佛连对方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在这种闲得发慌的尴尬氛围里,彪子打了一个哈欠,屋内暖和的温度让他不禁有些犯困。他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给自己提了提神。

随着他伸懒腰时抻开来的上衣,李春秋眼一瞄,瞥见了一颗垂在他后腰上的手榴弹。

土炉子上面,一个烧着水的铁壶开始发出声响。彪子走到土炉子边上,将它拎起来,给一个大茶缸子里添满了水,递到李春秋面前。

李春秋接过来,放在手里暖着,然后他看了看彪子,轻轻地说:“我来了就没打算走,你别紧张。要是困了,就睡会儿,我不会溜走的。”

听他这么说,彪子愣了一下,转而笑了:“怎么会呢?站长怕你一个人寂寞,让我陪陪你,没别的意思。”

李春秋没说话,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也跟着笑了。

市医院,丁战国背对着病房的门口,面向病床,捧着一本童话书,轻轻地为丁美兮读着:“……金鱼回答说:‘别难受,去吧,上帝保佑你。就这样吧,你们就会有一座木头房子。’老头走向了自己的泥棚。泥棚这时候已变得无影无踪,在他前面,是一座有着敞亮房间的崭新的木头房子……”

低沉磁性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催眠效果,病床上的丁美兮已经在他用声音构造的故事中沉沉地睡着了。

丁战国看了看她,将手里的童话书轻轻合上,慢慢放到了一边,然后,他伸手替丁美兮掖了掖被子。

他似乎有些疲惫,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子靠到椅背上,头微微垂着,双手交叉地抱在胸前,合上了眼睛,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今天他和局里的侦查员整整纠缠了一天,他早就知道他家附近街道上那个卖炸糕的小贩,是局里派来监视他的侦查员。既然他们在明,那他就安排自己的人在暗。

谁都不知道,紧挨着炸糕摊位旁边的一个修鞋匠,是他早就安插的作为启动紧急接头程序的策应。

所以今日,当他和卖炸糕的小摊贩说了那两句“你说这炸糕,怎么不能做肉馅的呢?”“嗯,好吃。看来老祖宗自有他们的道理。”接头暗号之后,修鞋匠便早早收了摊儿,打扮成了和他穿着一模一样的人,在农贸市场的一条小巷内与他上演了一出偷梁换柱的戏码,让一直尾随着的小唐误以为一直跟踪着的是他本人,从而给他腾出了与腾达飞见面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分钟,但也足够让他应付接下来的局势了。

隐藏了一天的秘密,他好像是真的疲乏了,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均匀而平缓地呼吸着,面孔平静,似乎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病房外的走廊里,两个扮着患者和患者家属的侦查员,从走廊里慢慢走过,在路过丁美兮病房的时候,“无意”地向里面瞟了一眼。他们看见病床上的丁美兮睡得正熟,丁战国似乎也困了,趴在床边沉沉睡去,一动不动。

两名侦查员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后继续向前走去。

正在这时,一名女护士与他们擦肩而过,神色匆匆地向前走去,在路过丁美兮病房的时候,也向里面瞟了一眼,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直到遇到了另一个端着针头、药瓶的护士,那名女护士才开口问:“看见孙大夫了吗?”

“没有啊。不在他屋里吗?”

“不在啊。说是去查房,查到哪儿去了这是?病人都等着他呢。”女护士一脸疑惑和焦躁。

没人知道,此刻,丁美兮的病房里,趴在丁美兮床边、看似睡着的人并不是丁战国,而是刚刚来查房时被丁战国一刀毙命的孙大夫。他披着丁战国的衣服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一张脸已经苍白如纸,死不瞑目地睁着双眼。

此时,已经金蝉脱壳的丁战国开着吉普车飞速地往社会部驶去。

今日在农贸市场与腾达飞会面时,他就让腾达飞为他准备好了今晚行动所需的炸弹和吉普车,又向他索取了两片安眠药,趁着炊事班长远远忙活的时候放进了砂锅里,这才让他在这么多双眼睛下得以脱身。而他坚信,局里会把关于他的真实身份,保守在最小的圈子里,因此并不会提前注销他的特别通行证。

驾驶着吉普车的丁战国已经来到了社会部的大门口,他摇下车窗,把他的特别通行证递给了哨兵。

哨兵接过证件,仔细查看后,朝丁战国敬了个礼,开门放行。

丁战国微笑着将车开了进去。

大车店的一间屋子里,李春秋有些焦灼地看着腕表,手表上的指针一下一下地走着。

一旁的彪子靠在椅子上打着盹儿,似乎已经睡着了。

李春秋看了看他,慢慢地站起来,等了一会儿,见彪子没有任何反应,他仿佛受到了这份寂静的鼓励,轻轻地往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就在他即将握住门把手之际,突然,门开了,一个抱着一摞衣服正要走进来的特务,迎面看见李春秋,愣了一下。

听见开门的声音,彪子的眼睛马上睁大了,他抬头看向门口,这一瞬间,李春秋顺势伸出手,接过了送衣服特务手里的厚布工装:“这是什么?”

彪子已经起身走了过来,把他手里的衣服拿走一套,瓮声瓮气地说:“发电厂的工作服。”

送衣服的特务匆匆走了,透过门缝,李春秋看到,整个大车店院子里的屋子的门都开了,所有屋子的灯都亮了起来。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弥漫着一种蠢蠢欲动的味道。

“怎么了?”见此情景,李春秋问。

“要出发了。”彪子已经把一件工装套在了外衣的外面。

说完,他带着李春秋出了门,走进了后院。

过了没一会儿,后院里,戴着老式竹编安全帽、穿着印有“发电”字样厚布工装的特务们便已经聚齐了。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支枪,这些人正是那些从潜伏名册里消失了的特务。十年前,李春秋也是其中一员。

后院的一处墙角,支着一杆挂着灯绳的明亮的电灯泡。这束灯光的下面,一个下水道井盖已经被移开了。

特务们在接到命令后,先后跳了下去。李春秋排在倒数第二个,在他身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的彪子。

此时的魏一平,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国民党将校呢制服,披着大氅站在一边。他背着手,神态威严地注视着每一个钻下去的特务。

看见李春秋来到井口,魏一平伸出手,递给他一颗炸弹,深深地望着他,说:“胜利的第一枪,你来开。”

“要是这枪哑了,别告诉我儿子。”李春秋看着他,一语双关地说。

魏一平笑笑:“这一枪哑不了。相信我,要是它哑了,我们连这个年都过不好。”背着灯光,魏一平的笑容显得格外阴暗。

李春秋没说话,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一低头,钻了下去;而排在最后一位的彪子,在经过魏一平身边时,颇有深意地和他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也跳了下去。

下水道的井盖下面是一条冗长的隧道,特务们纷纷打着手电筒,四处照射着,这一束束光亮扭曲了本来就肮脏斑驳的墙壁。

隧道里,两只不见天日的老鼠从未见过这么大阵仗,尖叫着四处乱窜。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特务手里拿着图纸,按照图纸的标识领着队伍向前走。队伍的最后面,彪子紧紧地跟在李春秋身边,寸步不离。

已经进入社会部后花园的丁战国,拎着一个挎包,在树丛的阴影里快速地走到了亭子底下。他在一根廊柱旁蹲了下去。

月光下,他一只手摸索着廊柱根部的一块六棱形图案,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小刀,将刀尖插进了六棱形边缘的凹槽里。他用刀微微一用力,“啪”的一声,一块六棱形的石头被撬了下来。

他看着这块石头,思绪飘回了今日与腾达飞相见的那短短十分钟里。

……

农贸市场旁边小巷里的民宅里屋,腾达飞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所谓‘黑虎’,就是掏心。我还是那句话,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日本人其实是我们的朋友。太平洋战争失利以后,关东军就预感到哈尔滨早晚有一天会江山易手。尽管他们不能确定帮助中国人的是美军还是苏军,但他们认定,对方进攻的方式必定是空降。想想看,如果你我是日本人,我们会怎么办?”

说着,腾达飞用脚轻轻地踩了踩地面:“既然要输,最好的方法就是反败为胜。他们利用哈尔滨地下的下水道,修建了一条条隐秘的隧道。这些通往希望的隧道,能够把我们的人带到当年的市政厅、警察局和关东军司令部。如果按照现在的叫法,它们就是中共哈尔滨市委、社会部和军管会,以及人才济济的市公安局。所谓黑虎,就是掏心。这个‘心’,就是中共在哈尔滨的首脑机关。”

顿了顿,腾达飞接着说:“想想看,一旦我们同时拿下这几个地方,把里面那些正在吃年夜饭的重要人物包了饺子,哈尔滨就翻天了。外面的部队会同时开进哈尔滨,伟大的光复是会写进历史书里的。这就是让你千方百计拿到特别通行证的目的。当年,关东军在每一个首脑机关的后院,都修建了类似的一座亭子。亭子的底下,都有日本人设计的隧道出口。盖住这些出口的每个亭子里,在一根廊柱的底部都有一个六棱形的凹槽。只要把足够分量的炸弹塞进凹槽,定时引爆,我们的人就可以同时出现在让共产党意想不到的地方——他们的后院。”

说到这儿,腾达飞勾起嘴角看着他笑了:“为什么我说你是‘黑虎计划’的第一功臣?因为你就是开启密道乃至整个‘黑虎计划’钥匙的那个人。”

丁战国屏息静气地仔细听着腾达飞周密的计划。

“把起爆的时间定在九点整。之所以要这个时间,是因为保密局的魏一平会在八点半,打响进攻发电厂的第一枪。到时候,共产党肯定会派大部分兵力去增援发电厂。也就是说,魏一平,还有他带着去发电厂安炸弹的那个李春秋,都是一个个不知情的诱饵。他们会替我们把中共的优势兵力全都吸走。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坚信,他们会理解的。”说完,腾达飞露出一个坚信的笑容。

“李春秋?”听到腾达飞提到李春秋,他微微愣了愣。

“对,魏一平已经证实了。他要么是中共的奸细,要么就是个变节的叛徒。”

终于确认了李春秋的身份,这让他有些感慨,顿了顿,他问了一句:“他现在还活着吗?”

“当然。在魏一平眼里,他是引爆发电厂的最佳人选。”

“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肯轻易就范?”

“是啊,谁都会想到这么做会有替死鬼的嫌疑。可是不愿意又怎么样呢?魏一平抓了他的老婆和孩子。”

“哦?”他有些没想到,“人关到哪儿了?”

……

收回思绪,丁战国从挎包里取出了一颗六棱形的炸弹。他将炸弹放进了凹槽内,再连上一个精巧的小型闹钟,最后,将时间设定在九点整。

奋斗小学三楼的一间教室里,李唐小心翼翼地趴在门口,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看向正站在一张课桌上的姚兰。她正用两只手抓住固定在房顶上连接着吊灯的电线,小心地向下拽着。

月光下,随着她的动作,课桌上一端放着的一杯水里,水面微微荡漾。

与此同时,隧道内,领头的特务停了下来,前方的路被一堵墙挡住了。他用手电筒照着日本男人画好的那张图纸看了看,比对了一下石砌的墙壁,指着一个位置,对身后两个扛着铁锤的特务道:“这儿。开始吧。”

听他说完,那俩人几步上前,抡起了大锤,对着墙面一锤又一锤地砸了下去。

“嘭、嘭、嘭——”沉重的敲击声,在黑不溜秋的隧道里回响着。不多会儿,石墙就被砸塌了。

一束束手电筒的光影下,魏一平站在缺口处,往隧道深处看去。在那里,一条秘密隧道正通向未知的黑暗中。

他一声令下,一双双穿着皮靴的特务踩过破碎的石块,踏进秘密隧道,一路踩着隧道里的水渍前行。

李春秋走在魏一平身后不远处的队伍里,他不时地打量着眼前的这条隧道,脑子在飞快地运转,他在尽可能地想办法脱身。

而他身后的彪子一直紧紧地尾随着他,时刻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走了好一段路之后,领头的特务再次停了下来。他发现他们此刻所在位置的头顶上方有一个井盖,他参照着地图比对了几秒后,转过身对魏一平点了点头。

魏一平给了他一个“动手”的眼神后,他把手电筒和地图交给了身边的其他特务,双手托住那个井盖,小心翼翼地向上顶着。

井盖的缝隙在他的托举下越来越大,瞬间,清冷的月光洒进了隧道里。

不消几秒,这个发电厂区内一条马路边的井盖,便被领头特务悄无声息地顶了起来。

寂静无声的厂院里,井盖被整个儿移开了,特务们一个接一个慢慢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仅仅过了几分钟,发电厂内巡视的几个值班人员,便被训练有素的特务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接着他们迅速控制了一个车间。

车间里,彪子把一张电厂平面图摆在一张工作台上,指着图纸,对魏一平说:“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您看这边,电厂的核心部分——发电机房就在这儿了。”

“那有多少人把着?”

“中共在电厂配备了一个排的兵。在发电机房最少有一个班。那儿只能走楼梯上去,楼梯很窄,不太好往里攻。”一个已经观察好形势的特务说道。

李春秋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这么重要的地方,当然不好攻。所以我们准备了礼物。”魏一平嘴角带着一抹笑,转而回头看向李春秋,“春秋,带着你的炸弹,动身吧!我们需要在八点半的时候弄响这颗礼花。要记住,别早于这个时间,我要的是准时。点燃了这个东西,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我给你准备了车,不会耽误你陪孩子和太太吃年夜饭的。”

李春秋没说什么,他接过了魏一平递过来的发电机房图纸。

魏一平看了看彪子,露出一个颇具意味的眼神:“协助好李上尉,什么时候完成了这次爆破任务,什么时候回来见我。”

彪子点了点头。

随后,李春秋和彪子带着几个特务,顺着图纸的标识,来到了另一个车间。到达这里后,李春秋拿出了那张发电机房的图纸,飞快地研究着。

研究完以后,他一扭头,发现蹲在他身边、穿着工作服、拿着一把手枪的彪子也在随他一同看着这张图纸。而彪子的屁股后面,那颗随身的手榴弹正垂在那里。

李春秋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面,发现这个车间的地上散落着很多细铅丝。

“研究通了吗?快出发了。”彪子看着他,有些着急。

“差不多了。”李春秋给他指出了图纸上的一处地方,“看见这儿了吗?”

“怎么?”彪子凑近他看着。

李春秋把图纸伸到他面前:“门里面如果不出意外,会有一个阀门。发电机房的阀门用的钢材不同一般,安炸弹一定得避开它。咱俩还得往上多走几步。虽说冒点儿险,可这几步不走不成。”

李春秋一边说着,一边用腾出来的左手,趁彪子不注意时轻轻地拧松了他腰间那颗手榴弹的后盖。

丝毫没有察觉的彪子点了点头,随后看了看手表,站了起来:“动身吧。”

李春秋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跟在几个拿着枪的特务后面,往车间的大门外面走去。

月光下,李春秋手指间捏着的一段细细的铅丝泛着银光。

远处的夜空中,偶有璀璨的烟花升起,在这喜庆的夜里发出“啪啪啪”的声响。李春秋的这支队伍里,几个特务呈散兵队形,悄悄地向前摸去,李春秋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发电机房。

发电机房是一座高高的混凝土建筑,“之”字形的铁质爬梯扶摇直上,爬梯的最下方,站着一个担任值夜的解放军士兵。

两个穿着工装的特务一前一后地朝着爬梯这边走了过来。

“同志,出入证。”担任值夜的那名解放军士兵伸手拦住了他们。

前面的特务点点头,将手伸到衣兜里摸着。突然,他一闪身,后面的特务蹿了出来,动作极为迅速地将一把刀子扎进了解放军士兵的腹部。他捂着这个士兵的嘴,将他摁倒在地,紧接着,后面的特务们马上拥了过来。

特务们端着枪,一个接一个地登上爬梯,匆匆往上走。李春秋依旧走在队伍的后面,彪子仍然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往上走。

走了几步后,彪子突然听见身边的李春秋轻轻地“哎”了一声,他看了看李春秋,问:“怎么了?”

“麻烦了……”李春秋忽然脸色凝重地站住了,他蹲下身,飞快地掏出图纸,打开看着。

彪子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也昏头昏脑地跟着蹲了下来,看着那张图纸。

李春秋看了一会儿后,慢慢把图纸合上,对彪子说:“我刚想明白。安炸弹谁都行,为什么偏偏是我?发电机房里到处都是轴承座,不计其数的钢珠一旦炸起来飞出来,谁都活不了。”

他看着彪子问:“我就是个替死鬼。对吗?因为你们不会安,所以就得是我。是不是?”

“不至于吧?先上去,到了地方再说吧。”彪子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只能含糊过去。

“现在不说就晚了,因为我不会上去的。”李春秋站了起来,他看着发愣的彪子,凑到他耳朵旁边,轻轻地说:“见了郑三,替我给他拜个年吧。”

还没等彪子反应过来,李春秋突然抓住爬梯的栏杆,纵身往外一跃,翻了出去。

彪子一急,霍地站起身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屁股上手榴弹的拉环,因为被一段细铅丝钩住并固定在爬梯的栏杆上,瞬间脱落下来。

李春秋虽然越出栏杆,但双手仍然抓在栏杆上,由于惯性,他的身子向内侧荡去。等荡到下面楼梯的正上方时,他恰逢其时地松开手,准确地落在底下的台阶上。

彪子还没回过味来,在楼梯上面的一干特务疯了一样地叫着:“手榴弹、手榴弹!”

彪子回头一看,面如死灰。

轰——!

魏一平所在的车间,窗外突然一团火光闪亮,伴随着“轰隆”一声爆炸的巨响,墙上的墙皮扑簌簌地往下掉。

魏一平一下子站了起来,一脸意外:“怎么回事?哪来的爆炸?还没到时间怎么就炸了?”

“不知道啊。”他身边的一个特务也是一脸茫然。

“这会把附近的解放军都招来的!”魏一平抓起手枪就往外走,他的脸都白了。

爆炸之后的地面上满是狼藉,发电机房的门口,四面八方都有枪声响起。

院子里的各个方向都亮起了大灯,特务们都退到了一个角落里,他们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都戳在那里愣住了。

刚刚从车间火速赶来的魏一平匆匆走了过来,他的面孔有些发白,看了看面面相觑的众特务,大声问了一句:“彪子人呢?”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见没人回答,他吼了一句:“李春秋呢?他是把自己炸死了吗?”

依旧无人回答,一片骇人的寂静。

魏一平彻底急了,他嘶吼着:“说话!”

“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在远方的夜空里此起彼伏,夜空被一束突然升起的烟火照亮了。

路边的松树下,烟火的光芒投射出了丁战国的影子,烟火渐渐熄灭。丁战国的影子与黑暗继续融为一体。

他看着马路对面的公安局大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表。

正在这时,高阳办公室的电话催命似的响着。

高阳一把将电话接起来,在听见里面说了句什么之后,一下子愣住了:“你说什么?发电厂爆炸了?”

挂了电话,他立刻派出公安赶往发电厂。

一瞬间,市公安局黑漆漆的大门打开了,无数吉普车和摩托车的车灯照射了出来。车队迅速地从公安局开了出来,一路冲向发电厂。

当最后一辆车消失在夜色里之后,丁战国从黑暗处走了出来,他背着那个装着炸弹的挎包,望着远去的车队,穿过马路,走向了公安局的大门。

丁战国径直来到了后院的亭子边,将最后一颗炸弹塞进了公安局的亭子廊柱底部的凹槽里。他看了看手表,已是晚上八点五十五分。

市公安局的车队在通往发电厂的公路上一路疾驰。远处,哈尔滨市发电厂灯火通明,激烈的枪声愈来愈清晰。

厂内,“乒”的一声,一颗子弹飞了过来,打在发电机房铁质的爬梯上面,魏一平和一些特务边战边退。

几个特务奋力还击着,“乒”的一声,又一颗子弹飞了过来。魏一平身边的一个特务身上顿时腾起一股血雾,他一下栽倒在地上。

“站长,外头都是人,后门也被堵了。”其中一个特务绝望地说着。

闻言,魏一平脸色惨白。

此时,已经赶来的全队人马都火速下了车,一队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立刻鱼贯而入。

丁战国伏在稀疏的灌木丛后面,低头看着手表。

凉亭下,钟表秒针嘀嗒嘀嗒地走动着,突然,“嘀嗒”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声巨响。亭子的一根廊柱被炸断了,亭子向一侧倾倒,露出下面的一个隧道出口。很快,大批的武装特务从暗道里拥了出来。

一身戎装的腾达飞最后一个走出来。他从两旁分开的特务中间走到院子里,像个将军一样下了命令:“动手吧。”

顿时,黑暗里传出了一片子弹上膛的声音,特务们一路往前院冲去。

灌木丛后面的丁战国一直在暗处观望,他准备走出来和腾达飞见面,就在特务们刚刚走到前院的同时,本来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突然一下子灯光全灭了。

丁战国脑袋一蒙,一下子愣了;特务们也不敢动了,站在那里面面相觑;腾达飞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

“啪啪啪啪”,瞬间,十几盏探照灯同时亮起,雪白刺眼的灯光从前后院的各个方向照射过来。腾达飞和众特务都被笼罩在了这刺眼的强光下。

黑压压的全副武装的解放军士兵从暗处浮现出来。

接着,高阳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响彻在空旷的院子里:“我是哈尔滨市公安局的高阳。我现在命令你们,马上放下武器,立刻投降!重复一次,马上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丁战国看着腾达飞,面如死灰:“这是个坑,一个等着我们来跳的坑。”

“乒”的一声,腾达飞对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开了一枪。丁战国没有来得及阻拦,枪已经响了。

这声冒失的枪响就像点燃了一根引线,一排排包围圈外面的解放军士兵瞬间枪声大作,一个又一个特务先后倒了下去。

这一刻,丁战国完全绝望了。

就在今天,身处独山子山谷的陈立业想通了一切,他以诈死的伎俩及侦查员作为诱饵引开特务,躲过了追杀。接着,他火速回到了那间先前见到电话的木屋前,背走了那台电话,艰难地爬到了山坡上,将电线杆上的电话线连在了电话上,给高阳去了个电话,这才让高阳得知他们的最终目的和进攻地点!

没过多久,院子里的枪声渐渐稀少了,一大批特务的尸体摞着堆在院子里。

腾达飞满脸血污,已是孤单一人,他被困在原地,四面八方都是解放军,而他的队伍已全军覆没。

强光下,高阳一众人朝他走了过来。高阳看着他,道:“投降吧。我给你准备了饺子,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

腾达飞直视了高阳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挺起了胸脯,把手里的枪扔掉了,无耻地笑了:“聊,什么都能聊。只要能坐下来一起吃饭,证明咱们还能做朋友,聊,我百无禁忌。”

高阳也笑了:“不愧是腾先生。不管谁当家,都能要一口饭吃。放心,咱们会慢慢聊个够的。”

说完,两个解放军走了过来,把腾达飞带了下去。

这时候,小唐从尸堆旁匆匆走了过来,低声说:“局长,没找着丁战国。人和尸体都不在这儿。”

“找。翻遍哈尔滨,也要把他找出来。”

公安局附近一条寂寥无人的街道上,已经逃脱出来的丁战国,开着一辆吉普车快速地朝奋斗小学驶了过去。他脸上的表情阴森得可怕。

整个发电厂的院子都亮着,依稀还有零星的枪声响起。

此时,魏一平已经乔装成了一个受了伤的工人。他佝偻着身子,抱着一只手腕上还在滴血的胳膊,低着头匆匆地沿着墙根从发电厂里走了出来。

走到设卡的路口,他被两个解放军士兵盘问了几句后便放行了。他绕过外墙,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后门的方向走去。

魏一平气喘吁吁地走着,忽然,他觉得不太对劲儿,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春秋定定地站在他的面前。

四目相对了一会儿,李春秋看着他,问:“去哪儿?”

“找你的家人。”魏一平很平静,“我以为你把自己炸死了,正在想一个理由、一个不让他们伤心的理由。现在好了,你还活着,我不必再为难了。”

“告诉我,他们在哪儿?”李春秋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你那么聪明,应该能猜出来。”

李春秋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他一把抓住了魏一平的胸口,将他一股劲儿顶到了墙上。“砰”的一声,魏一平的后背猛地撞到了墙上,他被撞得险些没喘过气来,半天才缓过劲儿。

李春秋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他们在哪儿?”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魏一平不怒反笑。

李春秋几乎咆哮起来:“你把我儿子弄哪儿去了?!”

“下地道的时候,我告诉过你,那颗礼花要是放不好,咱们俩的这个年都过不好,你给忘了。”

李春秋气急败坏地一拳砸在魏一平的脸上。

魏一平慢慢地把脸抬起来,满嘴都是血沫子,他接着说:“别急,你总是那么着急。他们在学校,李唐的学校。不过来不及了,我告诉过看着他们的人,要是九点半的时候,还没有听见发电厂的大爆炸,就杀了他们娘儿俩。”

李春秋几乎快崩溃了,他飞快地掏出枪,将枪口顶到魏一平的额头上。

魏一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说:“进了这行,就是这命。别怪我,怪你自己吧。”

愤怒已经彻底占据了李春秋的整个胸腔,他“啊”地叫了一声,随即扣下了扳机,但就在一瞬间,他猛地将枪口往上一抬,“乒”的一声,子弹打到了天上。

最终,他还是没有杀魏一平,他理智地选择了把魏一平交给共产党。

放了这枪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一平滑着坐到了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他眼睁睁地看着李春秋消失在了今夜这绚烂的夜色里。

不一会儿,听到枪响的几个解放军士兵朝魏一平这边跑了过来。

魏一平看着李春秋消失的方向,轻轻地说:“九点半那边就动手啦。来不及啦。”

此时,已经是九点二十九分了。

奋斗小学,负责看守姚兰和李唐的胡须男子一直紧紧地盯着手表。

此时,手表的表盘上,指针指到了九点半。他把戴着手表的胳膊放下来,从身后抽出一把手枪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电筒,晃晃悠悠地穿行在楼道间,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教室门口。他用手电筒照着教室的门锁,然后掏出钥匙将它打开。

他慢慢地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李唐正背对着门口,捂着自己的眼睛,坐在一把椅子上。

胡须男子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迈步走了进去,刚迈了一步,脚下便传来了踩水的声音。他有些疑惑地用手电筒往脚下一照,只见自己踩在了一个水洼里面,而这个水洼里泡着两根裸露的电线头。

就在此时,藏在门后的姚兰猛地摁下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黑暗里,一道蓝色的电弧“嗖”地掠过了胡须男子的身体,他连叫都来不及叫,就闷头摔在了地板上。

听到动静的李唐捂着眼睛问:“妈妈,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等一下。”姚兰慌忙走到儿子身边,将他带出教室后,才让他睁开眼睛。

她拉着李唐从黑暗里一路飞跑出来,这时候,大门口,一辆吉普车迎面开了过来,姚兰和李唐被这辆车的强烈车灯光线照得睁不开眼睛。

那辆吉普车在开到大门口后,突然一个刹车。

母子俩警惕地看着对面,不一会儿,丁战国从车里走了下来,李唐惊喜地叫了一声:“丁叔叔,妈妈,是丁叔叔!”

市医院,一个护士端着药瓶推门走进了丁美兮的病房。

不一会儿,病房里便传出一声骇人的尖叫声,那个方才走进去的护士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死人了!孙大夫死了——”

绚烂的夜,李春秋驾驶着一辆吉普车在路上飞一般地狂奔,他心急如焚地将车开到了奋斗小学。

奋斗小学的大门敞开着,像是一只张大了的嘴。李春秋驾驶着吉普车飞快地冲进这张嘴里,急急地停在了教学楼的前面。

车还没有停稳,李春秋就从车里冲了出来,他望着眼前这座黑黢黢的教学楼,喊了一声:“姚兰!李唐!”

这座原本漆黑的教学楼在他的叫声响起之后,豁然灯火通明。

李春秋紧张地四处望着。

这时,夜空中,一朵雪花飘落下来。

李春秋看向地面,蓦地发现灰色的地面上,有一滴褐色的鲜血。他蹙紧眉头,掏出怀里的手枪,紧紧地攥在手里,拾阶而上。

他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处,发现地上又有一滴血。他继续往上走,通往天台的阶梯上,又出现了一滴。这滴血的面积比之前的两滴大多了,有些触目惊心。

李春秋走上一步,慢慢地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门。

随着天台上那扇门被轻轻打开,可以看见丁战国背对着门口,站在楼顶的护栏边。雪下得更大了,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肩上。除了他之外,天台上再无一人。

不远处,偶有炮仗、礼花噼里啪啦地放着,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李春秋看了看,向他迈步走去。正当他走到一半的时候,一直没有回头的丁战国突然开口说:“再过几个小时就过年了,又长了一岁。”

他慢慢转过身来:“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人一过了四十,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一眨眼的工夫,一年就过去了。三百多天,每天二十四个小时,说起来也不短,可就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他看着李春秋一步步走到自己的面前,又问了一句:“这是不是中年危机呀?”

“李唐和姚兰呢?”李春秋定定地看着他。

“别担心,你看到的地上的血,是我的。你那边打得挺热闹,我这边也没闲着,出来进去,擦破点儿皮。”

李春秋看了看他,发现丁战国的袖口上残留着一些血迹。他往前走了一步,直直地问:“他们在哪儿?”

丁战国看着他:“一个月来,你从来没有一天像现在这么着急过。我早就说过,我们这行就不该有家庭,更别说孩子了,那些都是拖累你的东西。知道为什么我在这儿等着你吗?因为我猜你一定会摆脱那些麻烦,找到这个地方来。你很聪明,可这聪明会被家庭拖垮的。”

听他这样说,李春秋渐渐地平静了一些,但还是问着:“他们还活着吗?”

“当然了,我不会见死不救的。”丁战国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后他看着李春秋,淡淡地问:“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我就是李春秋。”

丁战国点了点头:“我不是丁战国。”

“我想见见孩子,老丁——”

话还没说完,丁战国就立刻打断了他:“我说了,我不叫老丁。”

李春秋有些急了,他把手中的枪掉转过来,枪柄冲着丁战国,焦急地说:“我拿自己的命换他们俩,行吗?”

“打死你?打死一个为了救老婆和孩子、可以舍生忘死的英雄。我算什么?一个猥琐的、赌输了的、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有着中年危机的男人?”丁战国冷笑了一声,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那把手枪,似乎这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李春秋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把你的枪收回去!”丁战国呵斥了一句,他习惯性地吸了吸鼻子,“有几个事,我一直没弄清楚。今天终于有机会问你了。那个姓孟的猎户,他的尸体是不是就藏在那辆轿车的后备厢里?”

李春秋顿了顿,坦白地说:“当时他没死,只是昏迷了,是魏一平杀的他。”

“这么说,他和我们走了一路。”得到答案的丁战国有些感慨,“随机应变,我不如你。”

说完了这句话,丁战国抬起手腕,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手表。

李春秋凝视着他,不知道他这个看手表的举动代表着什么,更不知道他究竟把李唐他们母子俩怎么样了。

“在抓捕田刚和武霞的行动里,栽赃面包师,给田刚报信儿的,是不是你?”丁战国接着问。

“是我。”李春秋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没有利用公用电话直接通知他们?”

“那几天是你怀疑我最厉害的时候。不盯着我,反而让我一个人离开,还故意把车停在公用电话亭附近,我怀疑那是个圈套。”

“看来,判断准确、设计巧妙。在这方面,我也不如你。”丁战国忽然笑了,然后他又问了一句:“徽州酒楼给魏一平预警的也是你,对吗?”

李春秋用沉默承认了。

丁战国紧追不舍地问:“在那次行动里,我自认为已经把保密措施做到了我能做到的最好地步,你怎么会发现?”

“是小唐。那天早上他拿着一条围脖。后来追魏一平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戴着同样围脖的黄包车夫,如果换了你,你也会发现他是小唐。”

“我可不一定能注意到那条围脖。观察仔细、过目不忘,我还是不如你。”

丁战国继续感慨着,但这感慨话里有话、不知善恶,李春秋的表情也跟着越来越凝重。

“还有老孟家里的那次。”丁战国接着发问,“那个可怜的闺女娘儿俩被呛死之后的好几天,我才想明白,在我第一次找那个姑娘的时候,就有人已经捷足先登,事先和她传过话了,对吗?”

说话间,丁战国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李春秋终于忍不住了,问:“你总在看表。为什么?”

“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回答我。”丁战国眯起眼睛注视着他。

李春秋顿了顿,才说:“我只比你早到了几分钟。”

“那么,叶翔是谁杀的?”

“不是我。虽然他是因为我死的。”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魏一平派我去唤醒他。我在一个月之前见过他,那天他和你在一起,所以我猜他已经是你的人了。”

“你为什么会怀疑后院的那个亭子?”

丁战国连续性地发问让李春秋有些着急,但只能硬着头皮一一应答。

“我想去找老郝到底死在了哪儿,一步步找到的那里。那天楼上有人在看我,是你吗?”

“是我。”丁战国并不否认。

“你把老郝杀了。”李春秋锁紧眉头望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

“我说过,中年男人有很多的不得已。他看见我在干什么,我不杀他,我就是个死。换了你,你不会动手吗?”说到这儿,丁战国似乎也有些伤感。

李春秋摇摇头:“我可以让他离开哈尔滨,再也不回来。那是条人命。”

丁战国扯开嘴,微微笑了:“当然,你是菩萨。我不是,我是魔鬼。我将来是要下地狱的,我知道。”

“老丁——”

“我说过我不是丁战国,别叫我老丁!”李春秋刚想说什么,丁战国突然情绪激动地打断他。丁战国努力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知道尹秋萍案件的真相吗?就是那个被打伤的女特务。”

他看着李春秋:“关于她的伤势,你当时推理得很好。其他呢?还有什么发现?说说看。”

李春秋顿了顿,说:“打伤她的人就是你,报案的是叶翔。你们在唱一出戏,给高局长看。”

丁战国点点头:“目的呢?”

“引起高阳的注意,获得他的信任,在最需要用人的时候,在最好的时机,从治安科出来,进入侦查科。”

“还有吗?”

李春秋接着说:“你从别的渠道得知,尹秋萍和她的一个保密局同僚刚刚接过头,你想通过她,把那个刚刚被唤醒的人挖出来。”

“那个人就是你。要是能把你挖出来,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升职,拿到特别通行证,搬走所有的绊脚石,顺顺利利地实施‘黑虎计划’。”丁战国有些唏嘘,“最终我还是拿到了那个证件,可是有用吗?这么大的赌桌,这么多的赌注,这么久的时间,我还是赌输了。”

李春秋目光深邃地望着他:“你是腾达飞的人,一奶同胞,为什么要杀向庆寿?”

“不得已,身不由己,中年男人嘛。”丁战国苦笑着打趣,然后他又说:“那一天,我就把我自己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杀了向庆寿,国共双方谁都不会饶了我。我只能把最后的赌注押到‘黑虎计划’上,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可惜了。”

他吸了吸鼻子:“你呢?你的身上披着几层衣服?”

“就一层,保密局发的。现在我把它脱了,我就是一个老百姓。”

丁战国笑了:“过分的谦虚可不是什么美德。你才是牌艺最好的赌徒。你不像我,认定了腾达飞能顺利反攻,让哈尔滨江山易主。你很聪明,抱稳了共产党的大腿。这一局,你赌赢了。”

“我不想赌博,我只是想过几天平静日子。”

李春秋反问着丁战国:“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你没过够吗?每年的大年初一到年三十,一年到头,没有一天不像是坐在热锅里,出不去也睡不着,你也不知道哪天出门还能活着回去。家不像个家,人不像个人,和自己的孩子都不敢说实话,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干什么事,什么都由不得你,连儿子过生日的时候都要逼着你去杀人,这种日子你没过够吗?”

李春秋越说越激动:“每天推门出去走到街上,你看看那些老百姓的脸,他们活得光明正大,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像什么?看看我,看看你,像一只只耗子,连太阳都见不着。老人和孩子他们都忍心下手,那会下地狱的!魏一平、腾达飞,还有那些不把人命当人命的赌徒,我和他们赌什么?拿什么赌?”

丁战国一直看着李春秋,等他的情绪稍稍地平静了一些,才对他说:“李大夫,恭喜你。从黑暗进入了光明。我就怕你不适应,从光明的地方突然进入黑暗,眼睛会不适应的,对吧?”

李春秋往前走了一步,死死地盯着丁战国,问:“我不想跟你说这些废话了,姚兰和李唐在哪儿?告诉我!”

丁战国反倒是很平静:“不管你想不想赌,现在必须来一把了。”

“你说什么?”

“最后一把。赌姚兰和李唐的命。”

听到这里,李春秋额头上的血管都暴了起来,他一把揪住了丁战国。

“想动手,想开枪,随你。我要提醒你,你只有五分钟的时间来找他们。”

“什么意思?”李春秋的眼珠子已经全都红透了。

丁战国笑了:“你自己亲手做的炸弹,除了试爆的、用完的,还剩一颗。我把它绑在了姚护士长的身上,一到十点整就爆炸。现在是九点五十五分。你不是喜欢推理吗?你可以发挥你随机应变、过目不忘、思维缜密的那些比我强的长处,找到他们。你那么聪明,一定没问题。”

李春秋像疯了一样,揪着丁战国,将他一路扯到了栏杆边上。

越下越大的雪花从天空中洒了下来,丁战国的上半身已经被李春秋摁到了楼顶的边上。李春秋抓着他,嘶吼着:“他们在哪儿?告诉我!”

丁战国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摆布,丝毫不反抗:“十点整,索菲亚教堂的钟声就会准时敲响。现在,你还有四分四十秒的时间。”

“嘭”,远处,又一颗礼花遥遥地响了起来。李春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夜空中的礼花,身子微微一震。

丁战国笑了笑:“别急,看在我经常去你家蹭饭的交情上,我可以给你提个醒。”

李春秋死死地看着他,一双眼睛仿佛要将他碎尸万段。

“他们所在的那间教室,跟别的教室不一样。你一向心细如发,什么样的细节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想想看,他们在哪儿呢?”

李春秋额头上的血管凸起,他飞快地想着,脑子都快炸了。忽然,他想起刚才整座教学楼灯火通明的瞬间,只有三楼一个不起眼的房间,似乎还黑着灯,那正是被砸烂了灯泡、无法照明、关着姚兰和李唐的那个教室。

想到这儿,李春秋丢下丁战国,飞一般地冲向三楼。他边跑边看,一间间亮着灯的教室从他身边闪过。

突然,他刹住脚步,定在了一间黑着灯、拉着窗帘的教室前。他低头一看,房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铁锁。他已经急疯了。

被李春秋丢下的丁战国,踩着一双皮鞋“咔嗒咔嗒”地慢慢走下了楼梯。

他走得缓慢,一步步走下来,脸上带着戏耍老鼠的猫所特有的那种自得劲儿。

李春秋使劲地拍着门,拼命地喊着:“姚兰——姚兰!李唐!你们在不在里面?”

教室内似乎传来了一点儿轻微的动静。

月光下,那把铁锁一动不动。李春秋焦急万分地四下寻找东西砸锁,他看见了走廊拐角处安装着的一个消防柜。

于是他疯了一样地一路冲过去,一把将柜门拽开,在消防器材里奋力翻找,忽然,一把长长的螺丝刀映入他的眼帘。

“咔嗒咔嗒”,丁战国从走廊的另一端拐了过来。

远远地,他看见李春秋正半跪在那间黑着灯的教室门口,满头大汗地撬着门锁。

李春秋死死地咬着牙,就差最后一步了。

忽地,门锁断了。

李春秋猛地一脚将门踹开,冲了进去:“姚兰——”

丁战国没有跟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李春秋,他眯着眼睛,脸上有一种微妙的表情。

就在李春秋来到奋斗小学之前,他将姚兰和李唐带进了这间教室,绑在了椅子上。他把他们嘴里堵上了厚厚的布,让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接着,他再将那根电了胡须男子的电线缠到了他们母子俩的脚腕上,又故意将身后的一把螺丝刀藏进了消防柜。他就是想让李春秋亲手摁下电死他们母子俩的开关,他实在是太想看看李春秋发现老婆孩子是自己杀的时候,那种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表情了。

站在远处的丁战国,想象着李春秋进去后亲手杀死姚兰母子的画面;想象着李春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变打击得体无完肤,傻跪在地;想象着那个时候,自己再从背后一枪将其击毙,让他倒在一片血泊中完美的场景。

这样想象着,走廊里的丁战国把枪抽了出来,快步走了过去。

忽然,他听见“扑通”一声,似乎正是李春秋跪倒在地的声音。很快,他听到了李春秋痛苦地叫了一声:“姚兰——”

果然,事情与他的想象和计划如出一辙,他的嘴角终于微微地扬了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往里面看去。

黑暗中,他恍惚地看到,地上隐约伏着一个人形。

丁战国毫不犹豫,对着那个人形开了一枪。

突然,窗外腾起一束焰火。那个所谓的人形也现出了真相,是一把搭着李春秋大衣的放倒的椅子。

丁战国愣住了。

“乒”的一声枪响,响彻了整间教室。

眉心中枪的丁战国不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仰面倒下,摔在了地板上。

李春秋慢慢地走了过来,低头看着丁战国的尸体,说:“谢谢你的提醒。从光明乍一下进入黑暗,确实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就在刚才,李春秋在已经下意识地摸到开关时,突然停住了。

在生和死的一瞬间,他一直绷到最后的一根弦,突然再次紧了一下。他回忆起在发电厂的时候,听到的来自市区的四声爆炸。

这爆炸的炸弹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自己一共做了五颗炸弹。除去试爆的一颗,还有四颗。不会有炸弹了,丁战国在骗他。此外,学校也不会把这么一把适合撬锁的螺丝刀,这么不负责任并且无比巧合地放在敞开着门的消防柜里。

除非,是有人故意给他留在这里的。

他想着丁战国说的话:“李大夫,恭喜你。从黑暗进入了光明。我就怕你不适应,从光明的地方突然进入黑暗,眼睛会不适应的,对吧?”

而后,他闭上了眼睛,随后,再缓缓地睁开。他再次看了看前面的两个人影,这才看见他们正在拼命地向他摇头。

一瞬间,他全明白了。他迅速地将手离开了电灯的开关。

黑暗的教室里,丁战国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头顶上方的李春秋。

而李春秋,则是一脸平静。

夜空里烟花漫天,雪下得更大了。

李春秋一家三口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大楼。

此时,奋斗小学的院子里已经停满了吉普车和轿车。陈立业站在最前面,冯部长和高阳站在一边。社会部和公安局的侦查员们由林翠和小唐带着队,守在大楼的门口。

李春秋看看他们,知道自己该走了。他终究是个特务,虽然已被策反,但之前为保密局做过的事,还是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李春秋深吸了口气,迈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见李春秋走过来,陈立业立刻迎了过去,和他并肩一起往院子里的人群中走去。

小唐已经打开了吉普车的门,站在门口等着。

李春秋默默地一路走了过去,眼看他就要上车了。突然,李唐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李春秋转过头去看,李唐和姚兰站在大楼门口,远远地望着他,泪水从两个人的眼里止不住地流下来。

李春秋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李唐又喊了一声,他突然挣脱了姚兰的手,不管不顾地冲向了李春秋。他紧紧地抱着父亲,一句话也不说,只管抱着他的腿,往后面拖去。

雪急急地下着,李唐小小的身体拼尽全力地拽着,想要把父亲带回母亲的身边。李春秋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这时,一旁的林翠走了过来,把李唐抱开了,递给了姚兰。

李春秋最后看了姚兰一眼,顿了顿,还是钻进了车里。

李唐哭得满脸都是泪花,他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高喊着:“爸爸!爸爸!”

已是大年初一。东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整个城市繁星点点。

白雪覆盖的城市上空,到处燃起了烟花和鞭炮。一串串的红灯笼,一个个的红旺火,过年的喜气笼罩着整个哈尔滨。

“嘭!”又一颗大礼花在夜空里绽放,照亮了整个天空。

三年后。

酷热的夏季,蝉叫声此起彼伏。

哈尔滨的广场和两边的街道上,都或贴着或刷着“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之类的标语。

青草绿树,色彩鲜活,整个城市都宛如新生。

广场前面的一个红绿灯前,一队白衣蓝裤的初中生们驻足等候着。

一个男孩子排在这队初中生的第一排,他不是别人,正是李唐。和三年前相比,他已经长大了不少,但仍然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不一会儿,交通信号灯的红灯已经变黄。李唐正要领着队伍前行,一个女同学突然从后面走上前来,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李唐转头一看,是丁美兮,她也已经长大了,亭亭玉立。她看了看李唐,转而将目光移向了另一边。

李唐顺着她的目光,往街道的一边看去。他微微一怔,只见姚兰正站在那里等着他们。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理了短发、穿着朴素衣服的中年男人。他静静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着希望。

广场上,不远处,一根笔直的旗杆上,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红旗下面,李春秋一脸安详。因在平叛哈尔滨暴动事件中有重要立功表现,他获得了特别减刑,判有期徒刑两年,缓期一年执行。

现在三年已过,他已服完刑。终于,在有生之年,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和安宁。

远处,李唐和丁美兮欣喜地朝李春秋和姚兰跑了过来。

阳光下,李春秋微微笑着,他已重获新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