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面具 王小枪 第2页,共2页

李春秋迅速打开后备厢,把依旧昏迷的老孟抱出来,掀开挡板,拆下备用轮胎的固定螺栓,再取出备用轮胎及千斤顶、手锤、扳手。待风力减弱,丁战国捂着帽子回到车边的时候,李春秋已经拉开架子准备换轮胎了。

“让地儿,让地儿。”丁战国朝他挥挥手。李春秋虽然脸上还有些不服气,但还是顺从地让开了。

丁战国蹲在轮子旁边,边干边说:“闲得没事,就给我掐着点儿表。我看看能不能破上回换轮胎的记录。”

李春秋嘴上说“好”,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因为他刚刚看到后备厢的缝隙里,居然有一角老孟的衣服。只要丁战国一抬头,随时都有可能看见。

李春秋站在丁战国身后,紧张地思索着。他目光闪动,看到雪地上躺着一把手锤。趁丁战国埋头之际,他悄悄走过去捡起手锤,放在轮胎上方的铁盖子上。

“多长时间了?”丁战国头也不抬地问道。

“四分二十五秒。”

“最多再有半分钟,我就干完了,你去把后备厢清理一下,待会我把瘪轮胎装回去。”

“好。”李春秋从丁战国身边经过,用手轻轻地把手锤往铁盖边缘推了一下。丁战国飞快地拧紧螺栓,轮胎马上就要换好了。突然,手锤坠落,砸在丁战国的手上。

丁战国捂着手,疼得喊出了声:“哎呀!”

李春秋赶紧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说:“快让我看看——赖我,赖我,刚才顺手把手锤放在车盖子上了。我说收拾一下工具吧,这怎么——”

“哪他妈有干活的时候把家伙什搁在脑袋顶儿上的?”丁战国疼得龇牙咧嘴。

“快快,赶紧上车,剩下的我来收拾,这伤口要是冻着就完了!”

丁战国捧着戴着手套的伤手,坐在副驾驶位上,通过后视镜,看着在车尾忙活的李春秋。他看了看伤手,大声地说:“这活儿我还干对了。要是手锤砸到你手上——”

“你说什么?”李春秋听不清他的话,大喊道。

丁战国大声说道:“还不得疼死你!法医你也别干了!”

“路滑,慢点儿开啊。”宾县公安局门口,丁战国站在车后尾,大声对李春秋喊道。李春秋回身朝他点了点头,慢慢地开走了。但在车内,他丝毫不敢放松,直到后视镜中再也看不见丁战国的身影,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踩下刹车,一下子瘫软在座位上。

平静了良久,李春秋再次驾驶着汽车上路。茂密的原始森林闪过车窗,外面再也见不到半个人的踪影,只有一条公路穿过森林,伸向远方。李春秋真希望这条路就这么一直延伸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究竟该如何向魏一平报告老孟受伤的经过?如果实话实说,动了叛逃之心的老孟,必然会被枪决。如果编造理由替他开脱,可自重逢之后,老孟已经两次对李春秋动了杀心。你死我活,命运就像一场残酷的游戏,一旦开始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恰在此时,公路边的森林出现了一条岔路。李春秋远远就看见,他想了想,转动方向盘拐了进去。一阵颠簸过后,道路的尽头是一片林间空地。

李春秋在车尾的后备厢前呆立良久。最终,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把掀开了后备厢。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车厢里的老孟已经醒了。不仅如此,他居然在逼仄的空间内,解开了捆绑在手脚上的绳子。在后备厢盖打开的一瞬间,老孟就像一头蓄势良久的老虎,猛地朝李春秋扑了过去。李春秋猝不及防,仰面摔倒在雪地上。老孟顺势压在上面,双手死死地掐住了李春秋的喉咙。

李春秋被压在下面,双脚在雪地里乱蹬,双手徒劳地企图掰开老孟的手指,也失败了。终于他在雪地里摸到一段结了冰霜的树根,用尽全力朝老孟一次次砸过去。但喉咙处被掐得越来越紧,李春秋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弱。老孟的脸和周围的景物一点点地模糊、变暗,最终仿佛黑夜降临一般,四下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黑夜仅仅持续了一小会儿,便被一声沉闷的枪响打破了。李春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魏一平的脸出现在他的头顶上方。

老孟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下是大片殷红的血液,在洁白的雪地中分外扎眼。李春秋蹲在远处,他抓了两把雪,把脸上的血点清理干净。低头一看,围巾上也沾了血,可是这些已经擦不掉了。无奈,李春秋只得把它扔到一边。魏一平在李春秋身边来回踱步,一双锃亮的皮鞋和这片雪地有些格格不入。李春秋想抬头看看他,却感到脖子一阵酸痛。他扶着脖子吸了口凉气,让自己尽早清醒过来,问道:“这么说,没什么具体任务。”

“还有什么任务比处决党国的叛徒更有价值?”魏一平俯看着李春秋,又看了看老孟的尸体。

李春秋无言以对,又抓起一把雪在脸和脖子上一阵猛搓。他不用看也知道,脖子上肯定有一道瘀痕。失去了围巾的掩护,能淡一点儿就让它尽量淡一点儿。

“这样的人,即使没二心也难堪大用——连个电话号码都记不住,还要写在年画上。”见李春秋不言语,魏一平接着说道。

李春秋听出了话里的玄机,他愣了一下,问道:“你去过他家了?”

魏一平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目光直视着李春秋,说道:“你和他不一样,你精明能干、反应迅速,需要搏命的时候,不亚于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如果今天算一次考试,我可以给你打九十分。”

“考试?”李春秋站起身来,情绪低沉地说,“在哨卡那儿,我差一点儿就露馅了;在路上,丁战国几次都要打开后备厢——”

“那是你自己的失误!”魏一平有些不满地打断了李春秋的话,继续说道,“在老孟家里,发现电话号码的一瞬间,你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干掉他,然后离开!”

李春秋再也接不上话,呆呆地站在雪地里。魏一平见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又开口说道:“知道为什么给你打九十分吗?你的心太软了,对你我来说,善良绝对不是优点。不错,老孟曾经是救过你的命。可你也看见了,该要你命的时候,他绝不会犹豫半分。”

这句话击中了李春秋,他有些黯然地低下头。

“告诉我,你没有去我们约好的柳河镇,把车开到这里——你是要放走他吗?”魏一平接着问道。

“他要去告密,想要我的命啊!”李春秋顿了顿,接着说道,“放下丁战国以后,我全身都被汗湿透了。我不知道前面还会不会碰上检查站,只能先找一个地方,把他卸下来再说——”

魏一平看了看他的眼睛,又道:“你不是要去木兰县吗?去吧,免得迟了再露出破绽。”

“他不能留在这儿,通过轮胎印,他们就能找到我。”李春秋看着老孟的尸体。

“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李春秋想了想,便转身准备离开。只听见魏一平在他身后说:“下次,不要把这样的定时炸弹留在车里。你可以早点儿杀了他。”

回程的路上,为了不让丁战国看出破绽,李春秋有意多问了一些话:“怎么样,宾县有什么发现?”

“走访了她当年的一些同事,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很低调,有的人几乎想不起她这个人来。”丁战国抱着自己受伤的手说。

“怎么可能?这种有几分姿色的姑娘,到哪儿都少不了周围人的关注。”

“是啊。哪怕外表出众,也能做到毫不引人注目地混在人堆里,要不怎么当特务?!你那边怎么样?”

“两个刚毕业的孩子,伪满洲国时期读的医学专科学校,人都不错,挺好学。可这半天的时间能解决什么问题?也就是给他们介绍点儿法医学的基本常识。”

“缺人是现在基层的普遍问题。”丁战国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专科生怎么了,宾县公安局连个专科生都没有,弄了个部队的卫生员,干着法医的活儿。”

“上次,我跟高局长提了一下,可以办一个培训班,让他们到市里来轮训。”

“这个想法好啊,高局长肯定支持你。”

“想法好,有什么用,连个教材都没有。我跟高局长反映情况,你猜怎么着,高局长竟然说,让我自己编一本,我哪有那个水平。”

“啧啧,真羡慕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局长都得对你们高看一眼。他说你有水平,你就一定有水平。”

李春秋惨然一笑,摇摇头说:“你快别拿我打镲了。”

“哎,你脖子怎么了?”一回头,李春秋脖子上的瘀痕被丁战国发现了。

李春秋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嘴里轻轻“唉”了一声。

“让媳妇挠了?姚兰能干出这事?”丁战国轻声问道。

李春秋竖了竖衣领,回道:“她呀,当护士不当演员,可惜了。出了家门,永远是教养、品位、温良贤淑。要是真发起火来,给她把枪,你就看不见我了。”

丁战国笑着摇头,道:“想不到啊。”

“这件事除了当事人,只有你知道——要不是刚才走得急,围巾落在木兰,连你也不会知道。”

“放心,我绝不外传。”丁战国笑道。

“你一会儿是回家,还是去哪儿?”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接近城里。

“先送我回局里吧。”

“你这真是把办公室当家了。”

丁战国照了照后视镜,摸着下巴说:“你以为我想啊,两天都没刮胡子了,谁知道哪天哪儿又有爆炸?我得抓紧了。”

“你要是晚回家,晚上就让美兮在我家住下吧。她那么小一个孩子,一个人在家怪害怕的。”

提到女儿,丁战国也有些唏嘘地说道:“这孩子从小就没少吃苦,好在我丁战国的闺女,自立性挺强。”

李春秋看了丁战国一眼,问道:“光想着培养孩子的自立性,你就没想再找一个?”

“谁会看上我啊。”丁战国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不开玩笑,姚兰她们医院还真有几个不错的。你要是有意,我让姚兰帮你牵牵线。”

“算了吧。我这拖着一个孩子,还三天两头不着家。谁跟了我,都是专职保姆,这对人家不公平。”

“这都是借口。”李春秋朝丁战国看了一眼,闲聊道,“还是放不下美兮的妈妈?”

丁战国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说道:“我们是在北满搞地下工作的时候认识的——我是交通员,她是报务员,结婚后也是聚少离多。美兮两岁那年,日本人大搜捕,我和她俩都失散了。直到光复后,我才知道她已经牺牲了。”

李春秋没想到平时大大咧咧的丁战国,心中还埋藏着如此残酷的过往,问道:“那美兮怎么会到了育婴堂?”

“她的战友说,她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提前把孩子送到了育婴堂,她怕自己回不来。果然……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确的。”

“也没留下一张照片吗,给孩子?”

丁战国摇摇头:“干地下工作,没有照片。”

李春秋忍不住唏嘘道:“她一定长得不错,看美兮就知道了,脸白腿长,一点儿也不像你。”

丁战国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说:“不说了。”但心中多年的苦楚,岂是摇摇头就能忘却的呢?

李春秋看在眼里,心中感觉有些抱歉。从美兮想到李唐,他一下想起早上出门前和孩子的约定,赶紧岔开话题:“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呢,两个孩子挨罚了,扫教室、擦讲台和桌椅不说,还被调到最后一排去了。班主任陈老师说,李唐个子一夜之间长高了,挡得后头的同学看不见黑板了。”

“为什么啊?”

“因为咱俩这当爹的,不露面,不送礼呗。”

“这个陈老师……就这样为人师表啊。”

“今天早晨,姚兰还和我不依不饶。我答应李唐了,让他坐第一排,还得跟美兮坐同桌。”

“你能办到?”见李春秋在孩子面前吹下大天,丁战国有点儿将信将疑。

“我又不是校长。”

“那你还答应孩子?”

“当时的情况,能不答应吗?”李春秋指了指脖子,又说道,“再不答应,脸上也得这个样子。”

“那怎么弄?”

“是啊,怎么弄呢?”两个身经百战的大男人,被这点儿家务事难住了。车子已开进城里,天色渐暗,路边的店铺和馆子都点起了灯。李春秋看了看前面一家小饭店的招牌,又看了看丁战国。

“那就去学校接老师吧。”丁战国很快便领会了李春秋的意思——当爹的总得给孩子做点儿什么吧。何况,美兮还没有妈妈。

酒楼的雅间里,桌上的菜肴已然十分丰盛。一个伙计推门进来,赔着小心地说道:“先生,您的红烧鱼。”

陈立业坐在上首,盯着鱼看了半晌,却始终不动筷子。李春秋和丁战国在两侧陪着,俩人看看陈立业,彼此对视一眼,都没言语。

陈立业用筷子指着鱼,问道:“这条确定是今天打上来的?”

伙计赶紧说:“老板刚才把打鱼的也叫来了,亲自问的,这条是下午才从松花江上凿冰捞上来的。”

陈立业扭头看看丁战国和李春秋二人,示意他们再鉴定一番。丁战国赶紧凑过去,看了看鱼,说:“当年打游击的时候,冬天我们就自己凿冰捕鱼。别看冰面上冻着,底下都是活水。新捕上来的鱼,鳃都是发白的。这条肯定新鲜。”

陈立业用筷子挑下一大块鱼肉,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眼睛翻到镜框上面,对着伙计问道:“是吗?”

伙计连连点头,说丁战国懂行。李春秋也附和道:“咱都换第三条了,老板再黑,也不敢糊弄咱们。”

陈立业把鱼肉放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嘴里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丁战国、李春秋,再加上饭馆儿的伙计,三个人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只见陈立业咕噜一下把鱼肉咽了下去,慢慢发话道:“不赖,鲜,吃。”

一直屏息静气的三个人,都松了口气。丁战国赶紧端起酒杯敬酒,拍着胸脯讲起当年打游击时的老桥段。不一会儿,瓶中的酒就下去了一多半。

陈立业已至微醺。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胡乱擦了一把嘴,说道:“这个小学的教育最重要。读书就像盖房子,基础牢不牢,全看小学打地基。孩子,都是聪明孩子,关键是你们大人,是不是,得上心呀。”

李春秋频频点头,连声附和。丁战国在另一边,已经斟好了酒。陈立业端起酒杯,正要说话,突然愣住了。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自己的嘴了,太太还没吃饭呢。不坐了,不坐了,我先回去整饭去。”

丁战国马上会意:“打包,再打包一份儿。省得您回去麻烦。伙计——”

伙计应声进来,问道:“您再整点儿啥?”

陈立业假装客气了一下,说道:“那行吧。女人胃口小,简单点儿——锅包肉,再来份儿饺子就够了,猪肉大葱的,葱越大块越好啊。”

“赶紧着啊。”丁战国冲着伙计的背影喊了一嗓子,边给陈立业敬酒,边朝李春秋挤眼睛。李春秋忍住笑——为了孩子,他俩今晚真是拼了——见陈立业的酒杯又空了,他赶紧凑过去说:“来,陈老师,我再敬您一杯……”

爆炸案的伤员大都还没出院,天冷又净是感冒的,医院的病人像退不了潮的浪头,一波波地往上涌。姚兰又上了一个超长班,回到家时,已是深夜。见李春秋还在灯下看书,她有点儿诧异地问道:“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李春秋站起身说,“我给你热饭去。”

“不用了,在医院点补了一口,这会儿也不饿。”姚兰边说,边坐在沙发上慢慢脱丝袜,整个人看上去疲惫极了。

“最近外面这么乱,没事儿就早点儿回家吧。”李春秋顺势走过去,坐到了姚兰身边。

“我也想早回来啊,可根本脱不了身。总不能看着别人忙得四脚朝天,我自己一个人准点儿下班吧。”

李春秋有点儿心疼地搂住妻子,姚兰也很自然地靠在李春秋的肩头。忽然,一股酸臭味飘过来,姚兰皱了皱眉,问道:“你喝酒了?”

“嗯,跟老丁,还有李唐他们班主任。”

“哦,李唐的事儿怎么样?”姚兰一激灵坐起来。

“都解决了。明天就调座位,第一排的中间,还和丁美兮坐同桌。”

“这回还挺能的啊。”姚兰说着,朝李唐睡觉的房间望去。

“孩子早就睡了。”

李春秋在背后抱住姚兰,手刚触及毛衣,姚兰就拎着丝袜站起身来,疲惫地开口道:“太累了,我想先睡了。”刚想走,又觉得有点儿愧疚,她回身摸了摸李春秋的脸,轻声说道:“改天吧,啊。”

李春秋悬在半空的双手,讪讪地垂了下来。看着姚兰的背影,他喃喃自语道:“睡吧,都几点了,是够累的。”

深夜的长春,向庆寿激动得难以入眠。就在刚才,他接到了一个来自哈尔滨的绝密电话。

“当年赵秉义保管的名单有下落了?”向庆寿的话刚一问出,从电话另一端便传来了肯定的答复。

“太好了,老魏。在此危难之时,只有你堪当大任啊。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一定向毛局长为你请功。

向庆寿难掩心中的兴奋,继续说道:“你知道吗,这份名单的遗失,始终是戴主任生前的一块心病。这是一支不可估量的生力军啊。哈尔滨现在是什么样的局势,你比我更清楚。不怕告诉你,要是找不到这份名单,我都想跟共产党投降了。”

名单,魏一平,向庆寿还是最赞赏自己。魏一平蛰伏在校园里多年,虽然颇有才干,却一直没有得到上面的赏识。这次,自己力排众议地把魏一平送到了哈尔滨。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送来大礼。老马识途,总也得有伯乐把他牵出来吧。只要魏一平在哈尔滨稍微干出一些成绩,保密局东三省的头功就非他向庆寿莫属。手握东三省,怕是毛人凤也得敬他三分了。

向庆寿笑着点点头,给自己点了一根庆祝的香烟。

丁战国轻轻地转动房门钥匙,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刚刚摸黑脱了外衣,客厅的灯突然亮了——是美兮。

“怎么还没睡呢,闺女?”丁战国赶紧走过去,抱起美兮。

“爸爸,我害怕。”

“怕什么?”

“怕鬼。李唐说这世上有鬼,半夜就会出来。”美兮说着,眼圈有点儿泛红。

丁战国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哄着闺女道:“李唐这个坏小子,别听他瞎说。美兮,爸爸告诉你,这个世界没有鬼。就算是有,也不敢来咱家。”

“为什么?”

丁战国把女儿放在沙发上,让她等会儿,然后起身从腰上摘下钥匙走向一个带锁的柜子。他先把锁打开,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头盒子,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把小巧的手枪,旁边还有一盒子弹。丁战国拿起手枪,对女儿说:“你看,枪,这是爸爸以前用过的。”

丁战国装上空弹夹、拉动枪栓,走到美兮身边:“来,我教你。看着,弹夹从这里装上,拉动枪栓,子弹上膛。要是家里进了鬼,你就开枪打它。”

丁美兮接过手枪,好像得到了一件新鲜的玩具,拿在手里摆弄着,神情也渐渐地放松下来。

“等有空的时候,爸爸带你去打靶。你学会以后啊,就把这把枪放在枕头底下,好不好?先去睡吧,爸爸一会儿就来。”丁战国说着,把枪拿了回来。美兮乖巧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卧室。

丁战国拿着手枪,走到木盒跟前。这把枪确实是他曾经用过的,那时美兮的妈妈还在人世,联想到今天在车上跟李春秋说的话,丁战国的心里一阵酸楚。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整理手枪,不经意中,左手背触到了木盒子的尖角上。

咝,丁战国疼得吸了口气。他看了看受伤的手,禁不住回想起白天在路上发生的一幕幕。钥匙,手锤,好像每次他要接近后备厢的时候,李春秋总是在想方设法地阻止他。

丁战国的眼神凝重起来。他想了想,拿起电话:“帮我接一下警备司令部,找杨排长。我叫丁战国。”

电话里,杨排长一五一十地讲述了白天拦截李春秋的经过。丁战国仔细地听完,问道:“也就是说,他很配合你们检查车厢,到后备厢的时候,他发火了?我明白了。不不,没那么严重,我就是随便问问。不过杨排长,今天的这次通话,还得麻烦你保密。侦查科和治安科不一样,有些规矩,也得改改了。谢谢。”

挂了杨排长的电话,丁战国又拨出一串号码:“是木兰县公安局吗?我是市公安局的丁战国,想找一下方局长——他不在啊?好,谢谢。”

放下电话,丁战国也觉得自己有点儿莽撞——已经十点多了,没有紧急的情况,谁还会在办公室呢?很快,他又想到有一个人,现在一定还在。他快步走到衣架边,穿上大衣,开门走了出去。

“啪”的一声,值班室的灯亮了。

“谁呀?”郝师傅在屋里问道。

丁战国站在门外,回道:“郝师傅,是我,丁战国。我有串钥匙找不着,可能白天落在了老李开的那辆车上。明天有急事,麻烦你起来跟我看一趟呗。”

手电筒里射出的光圈照在福特车的尾部。丁战国打开后备厢,一只手伸进去把里面的边边角角都摸了个遍,结果一无所获。光亮中,他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掌,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车收拾得够干净的呀,这钥匙到底在哪儿呢?”

郝师傅没吭声,“咔”一下,关掉了手电筒。

穿过夜色中的公安局大院,丁战国不经意中抬头发现,办公楼的一扇窗子里还亮着灯。他想了想,向大楼走去。

高阳正在办公室伏案工作,根本没意识到现在已是深夜。一阵敲门声响起,他很自然地答道:“请进。”

“高局长,这么晚了,您还在忙啊。”丁战国推门走了进来。

“啊,几点了?”高阳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道:“怎么这么晚了,你也不回家啊?快坐。”

丁战国笑着“嗯”了一声,便坐到了高阳对面的椅子上,答道:“我刚从家里出来,睡不着。”

“有心事?”

“还是白天医院里的那件事。”

“这也不能怪你,这两天你一直在连续作战,太疲劳了。”

“高局长,我有一个想法。我现在基本可以断定:尹秋萍在出事前的那天晚上,和同伙的接头地点就在鼎丰酒楼,而且她们已经见过面了。我怀疑,这个人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有证据吗?”高阳盯着丁战国的眼睛,问道。

丁战国摇了摇头,答道:“没有。只是一种直觉。”

“直觉。”高阳想了想,说道,“有时候,直觉是一种很宝贵的能力。你接着说。”

“以我们现有的条件,完全可以做一个圈套。”

那一夜,高阳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办公桌上,一张高阳和同事们的合影里,李春秋正对着镜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