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顺来到西安,到处找石油钻井队。经过热心人的指点,他终于来到西安大唐钻井队大门外。门锁着,收发室老头正在吃饭,听到外面的声响,从小窗口探出头来问:“同志,干什么啊你?”周老顺说:“老师傅,找你们领导,联系业务的。”收发室老头说:“还没上班呢。快过年了,来得都晚。来找打油井的吧?”
周老顺说:“对、对、对!”
收发室老头关了小窗继续吃饭。周老顺在门外立了一会儿,觉得冷了,就在地上跺脚,又在大门口跑步。收发室老头出屋开了大门说:“进屋里暖和点。”周老顺跟着老头进屋。
收发室老头吃着饭说:“是来找钻井的吧?你这么早就来钻井队,不是要钻井还能是什么?”周老顺说:“是啊,听说你们这钻井厉害,一大早就来了。”“早来晚来都白来。别说快过年了,就是平常日子,我们这里也忙不过来。”
周老顺说:“知道不好请,我就更想请了。你们这个钻井队,可是大名鼎鼎啊,你们的队长姓什么来着?看我这脑子,在嘴边上,就是想不起来了。”收发室老头说:“他那姓啊,少见。姓隗,多蹊跷的一个姓,一个耳刀部,加上一个鬼神的鬼字。不少人都不认识这个字,都念鬼,念得领导不高兴。不过,在我们这,没有人会错,都知道那个字念隗。”周老顺说:“对,是隗。”
大门口,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人来上班了。周老顺把眼睛盯着外面:“老师傅,队长快来了吧?”“照说快来了,不过,领导事多,也没有准。”
周老顺继续盯着外面。一辆轿车进门。周老顺问:“是这车吧?”“对,你的运气不错。心诚,起个早,到底把领导等来了。”
周老顺走进办公楼,一个门一个门看牌子,终于见到门旁有“队长室”的牌子,上前敲门,没应声。一个职工从走廊走过问:“干什么的?”周老顺说:“找隗队长。”“隗队长不在。”他立在走廊连问两个人都说不知道,只好无奈地出门。
周老顺走进收发室说:“老师傅,谢谢你啦。”收发室老头说:“这么快就谈完了?”“隗队长太忙了,明天再说吧。”“你还能见到领导,就不容易了。我们这里,八个月的活都排满了。”
周老顺说:“见是见了,可说是得研究研究。”收发室老头笑了:“研究研究这话,当领导的都会这么说。”周老顺说:“隗队长这个人哪,姓怪,喜好也怪。”“你也看出来了?”“是啊,在他的办公室里,我就看出来了,你看他的办公室墙上桌上,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收发室老头说:“要说隗队长的不一样,我最清楚。”周老顺说:“那是,一眼就知道,你一定是这里的老人了。”“好眼力,我在这四十多年了,隗队长,我都叫他小隗子,看着他光着皮蛋蛋长大。你不是看到他屋里的东西了吗?这小隗子,那是从小就开始攒的。”
周老顺说:“看出来了,真是有意思。”收发室老头兴致极高:“有意思是吧?你听我给你讲讲更有意思的……”
黄昏时分,人们下班了。隗队长走出办公楼,上了轿车。周老顺立即拦了一辆出租车上去。隗队长的车子在前,周老顺坐的出租车在后紧紧跟着。隗队长的轿车进入小区,在一幢楼前停下。周老顺的出租车在不远处停下。周老顺望着隗队长下车,进入楼道,赶紧下了出租车,悄悄跟进楼道。
楼道内,隗队长上楼梯,周老顺也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上楼梯。一邻居招呼:“隗队长,下班了。”隗队长转身点头,周老顺赶紧止步,把身子朝后缩了一下。
周老顺知道了隗队长家的门牌号数。
周老顺赶紧来到旧物市场,睁大眼睛瞅着一个个地摊,又到工艺商店转悠,终于买到他想要的东西。
又一个傍晚下班时间,周老顺看到隗队长进了楼道门,就悄悄跟上。稍停片刻,他开始敲门。隗队长开门问:“你找谁?”周老顺不说话,从怀里取出个尺多长的雕花大烟斗递到隗队长眼前。
隗队长立时眼睛发亮:“好东西!”周老顺说:“要我看,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不好东西,也就是个木头疙瘩。”“你眼力不错。”“眼力说不上,也就是遇上了。缘分吧。”“收藏,就是一种缘分。你有福啊!”
周老顺说:“这物件,要是给别人,人家可能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到了你隗队眼睛里,就成好东西了。”隗队长问:“你叫我隗队长?咱们过去见过面吗?”
周老顺说:“现在见面也不晚。”隗队长说:“对,不晚。别在这门口说起来没完,请进屋吧。”“屋里我就不进了,隗队长要是喜欢这个烟斗,就送你了。”
隗队长说:“送?不敢,你如果真舍得割爱,我自然十二分感谢。来,屋里谈。”周老顺说:“隗队长,不用进屋,我想问你一句话。”“请讲。”“你真的喜欢这个烟斗?”
隗队长说:“要说这烟斗多么名贵,谈不上,你既然把东西拿给我看,一定知道我喜欢收藏烟斗,和我收藏的比起来,你这一个是体量最大的。老实说,这么大的东西,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周老顺说:“孔夫子面前不能卖《三字经》,关老爷面前不能耍大刀,隗队长要是不嫌弃,就交个朋友。”
隗队长说:“看来你也是个爽快人,什么价?”“我刚才说了,交个朋友,请收下。”周老顺将烟斗放到隗队长手上,“再见。”
周老顺转身就走,被隗队长一把扯住:“你要真想交我这个朋友,就请到屋里。”周老顺说:“隗队长这么盛情,我也就不客气了。”
二人落座。隗队长说:“咱俩说这么半天,你一口一个隗队长,可我还不知道你老兄是哪方神灵,姓甚名谁呢!”周老顺说:“家在温州,俗姓俗名,周老顺。”“家在温州,跑到陕西,一定是个大老板。”“想当大老板,可惜现在还不是。”
隗队长说:“老顺,你这人挺能的,连我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就知道我喜欢收藏烟斗?”周老顺说:“隗队长,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隗队长说:“这么复杂?真话怎么讲?假话又怎么讲?我都想听听。”周老顺说:“假话呢,就是早就闻听你的大名,又知道你喜欢收藏烟斗,所以就找上门来。真话呢,就是想见你一面,千方百计知道你的喜好,淘弄了这么一个烟斗,弄个见面的由头。”
隗队长点头:“我猜到了,你要和我见面,是想让我给你打井。”周老顺说:“半点不错。为了弄清你的爱好,为了找到你的住处,我费了不少工夫。”隗队长说:“老顺,我服了你了。”“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
隗队长说:“陕西有政策,南方的老板来了不知几大帮,你们温州的更多。我们的活,一年后的都排满了。可你这劲头,我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周老顺抱拳:“隗队长,你真是个爽快人,谢谢了。”“谁叫我遇到你了呢。”
周老顺问:“今天能出发吗?”隗队长说:“今天?那不可能。”“那就明天,明天一大早动身。”“老顺,我手上没人,人都在外面。”“你这么大个队长,肯定会有办法的。”“这样吧,我给你找一个人。”
周老顺说:“那请你现在就找。”隗队长说:“你真是个急性子。”“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我真想把你绑架了。”
隗队长笑道:“你把我绑架十回也没用,我手上没有设备,也没有人。”周老顺说:“隗队长,你总不能让我白跑西安一趟吧。”“我给你想想办法吧。”隗队长打手机,“何队长,你在哪儿啊?刚下班?对,请你喝酒,老地方呗。你请我?算了,还是我请你吧。好了,不争了。”
在酒店包间,隗队长向何队长说明了周老顺的情况,想请他帮忙。何队长答应帮忙,但得到过年后。周老顺说:“何队长,这么着,我多付钱,大年初一开工,怎么样?”何队长同意了。
家家门口贴春联,到处都是鞭炮声,过年的气氛已经很浓了。牟百富进窑问:“禾禾呢?”牟妻说:“小周老师一个人在家过年,没人给做饭吃,禾禾非要叫来咱家吃过年饭。这孩子,天天嘴上挂的就是小周老师,有说不完的话,百富,你说他们俩是不是有点别的意思?”
牟百富问:“你觉得这个小周老师怎么样?”牟妻说:“人家那孩子,知书达理,比咱禾禾强。”“咱把他招来,当个养老女婿。”“净琢磨好事。你们老牟家,多少辈没一个多读几天书的,能招来,那是巴不得。可人家是什么家庭,大老板!”
“大老板能怎么的,他要我闺女,我还不知道答应不答应呢!”牟妻笑:“你就忘不了往自己脸上贴金。”“他现在还算什么老板,不过是在我们陕北找食吃。”
刚说完,禾禾一脸不开心地回来。牟妻问:“禾禾,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小周老师呢?”禾禾说:“他不来。”“为什么不来?”“他说过年都得在自己家过,不愿麻烦我们。”“别说,这小周老师还真懂事。”
牟妻说:“不来就不来吧,我做好给他送点过去。”禾禾一屁股坐下,耷拉着脸不说话。牟百富问:“禾禾,你真想让小周老师到家里来吃饭?”禾禾点了点头。牟百富说:“那行,你等着,我去给你把他叫来。”
麦狗一个人待在老窑里干喝酒,也没有菜。牟百富进来打量了一下:“周老师,你就这么过年啊?”“牟书记一片好意我心领了,这样挺好的,就不麻烦了。”
牟百富说:“我不是来叫你吃饭,是有个急事想让你帮忙。”麦狗问:“什么急事?”“乡里让我介绍招商引资的经验,写个材料报上去。哪有什么经验?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老鼠,我也没当回事。结果乡领导生气了,狠狠批评我,说弄不出材料,这个年就甭过了。我实在没有办法,就找你这个大秀才帮忙,大过年的,让你受累了。”
麦狗说:“我倒有时间,可这样的材料我没写过,怕写不好。”牟百富说:“材料这东西,离不了上到党中央、国务院的政策,下到各级政府的重视,村班子带头,村民怎么支持。天下材料千千万,都一个路子。没事,我先说说情况,你再给穿个靴戴个帽,一准就是好材料。”“那我就试试吧。”麦狗把纸笔找了出来。
牟百富清清嗓子,正正帽子,仿佛真在台上讲话:“为落实党中央、国务院西部大开发的战略部署,麦狗,这句一定要写上……这下一句是,在市、县、乡各级党委和政府的大力支持下,我村党支部多次讨论招商引资的具体措施。记住了,市、县、乡,一个也不能落了,落了哪一个都不好办……再写,村两级班子统一步伐,扭成一股绳,发动群众群策群力……”
材料写完,天已黑透。牟百富说:“还是秀才,写的真不错。你还没吃饭,到我家去吧。”麦狗说:“牟书记,我还是不过去了,大过年的,给你们添乱。”
牟百富说:“按道理说,今天过年,是都应该在自己家过。但是,其一,你大你妈都不在家,你一个人过没意思;其二,你帮我写了材料,我得好好感谢你;其三,我家就我这一个爷们儿,过年总得喝酒,总不能我一个人干喝。所以,咱就别那么多讲究了,今天就剩下一个事,喝酒,走吧!”麦狗无奈,只好跟牟百富去。
禾禾在自己房间打扮,穿上了新衣服。牟妻探进头来:“禾禾,你怎么把新衣服先穿上了?明天才是初一!”禾禾说:“衣服本来就是穿的,我愿意什么时候穿就什么时候穿。”牟妻笑了一下:“快点,你大估计快回来了。”
果然,麦狗跟着牟百富来了。禾禾脸上笑开一朵花。饭菜已在东窑摆好,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禾禾总偷瞥麦狗,弄得麦狗不好意思。
牟百富端起酒杯:“今天过年,我得讲两句,一呢,得感谢周老师帮我写了材料,来,干杯。”与麦狗碰杯,两人一饮而尽。禾禾赶紧又倒满。牟百富说:“二呢,是感谢周老师对禾禾的关心,来,喝了。”麦狗又喝了一杯,禾禾再倒酒。牟百富说:“这三呢,是感谢周老师给咱们村上出力了,我代表支部村委,向你表示感谢。来,干一个。”麦狗说:“牟书记,你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连干了三杯,麦狗有些醉了。牟百富说:“禾禾,再给周老师倒一杯。”禾禾拿起酒瓶要倒酒,麦狗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不行了,我再喝就醉了。”牟百富说:“大小伙子,没事,真醉了,我把你送回去。”麦狗没办法,让禾禾又给倒了一杯。牟百富和麦狗不停地喝酒。禾禾不停地倒酒,她倒着酒还在看麦狗。
吃饱喝足,麦狗要回去。牟百富说:“周老师,天太黑了,我送送你?”禾禾说:“大,还是我送吧。”牟百富说:“好吧,我也有点醉了。”
禾禾拉着麦狗走在村路上。麦狗真醉了,很难受,蹲下想吐,可是吐不出来。禾禾给他拍背:“周老师,你吐吧,吐了就好了。俺大喝多了酒,像你一样,一拍背,就吐了。”麦狗没吐出来,又走。
到老窑门口,麦狗又蹲下了,禾禾去拍,麦狗吐了一阵子站起来说:“禾禾,你回家吧……我……我没事……”禾禾说:“不急,我送你到家。”禾禾扶着麦狗走进去。到处都是鞭炮声。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响。牟妻收拾炕说:“禾禾这孩子,都快半夜了,还不回来!”牟百富说:“瞎操心!年轻人到一块儿,有他们自己的话,管那么多干什么?真是的。我累了,咱先睡吧。”
麦狗酒醒了,看到禾禾睡在自己身边,自己还光着身子,一下子慌了。他想了一下,摇禾禾:“禾禾,禾禾……”禾禾假装醒过来,盯着麦狗看。
麦狗问:“你怎么睡到这里了?”禾禾害羞地说:“是你让我在这睡的。”麦狗说:“我喝醉了,说醉话你也听?”禾禾笑着:“你是我老师,老师说的话,学生当然得听。”
麦狗不安地问:“那……那我对你做什么了吗?”禾禾看着麦狗:“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啊?还好意思问!”
麦狗顿时觉得完了,赶紧说:“禾禾,你快起来,快回家,快快快……”禾禾问:“你怎么了?”“快走,快走!”麦狗蹦起来,一边给自己穿衣服,一边把禾禾的衣服递给她。禾禾很伤心,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几辆载重卡车拉着钻井设备来到四号钻井工地,钻井机开始响了。周老顺脸上露着笑容。麦狗满腹心事地看着钻井。高跷队来了,绕着钻机扭,扭着喊着:“周老板,钻新井,钻新井,发大财!”
周老顺说:“扭得好,我周老顺给大家先拜年了。”他掏出一把十元票子朝空中撒去。众人纷纷去接、去捡。
夜里,钻井机响着,水哗哗地从管子中流出,周老顺瞅着管子,打个哈欠,将一个辣椒送到嘴中嚼着,辣得直咂嘴巴。麦狗来到跟前接替。周老顺说:“你老爹这体格你还不知道?抗折腾,梆梆结实。”麦狗说:“你已经在这看三天了。”周老顺拍胸脯:“就是十天也没事。”
麦狗坐到周老顺旁边,盯着钻机不说话。周老顺问:“麦狗,我这次回来你有点不对劲,出什么事了?”“没事。”“还和老子打马虎眼,你可是我生的。”“真没事。”“没事就好,你小年轻的,觉多,回去睡吧。”
麦狗说:“爸,你要不走,我也不走。”周老顺掏出一个辣椒给麦狗,麦狗也掏出一个辣椒。周老顺笑道:“你这小子,准备得还挺充分的。那好,我去睡了。”
说着进了旁边临时搭起的小窝棚。
麦狗在发呆,赵银花走到他身后说:“这么冷的天,也不多穿点。”麦狗赶紧站起来说:“妈,你回来了?”赵银花看着钻机说:“你爸还真又折腾出一口井。”
“他是不见石油不罢休。”“你爸呢?”麦狗指指不远处的小窝棚:“睡觉呢。”
赵银花说:“他还知道睡觉!他愿意打井,就叫他守着,你管他干什么!”麦狗说:“妈,其实我爸也不容易。”赵银花叹了口气:“你那个爸呀,叫我怎么说呢!麦狗,你回去睡吧,我照看一会儿。”“妈,我一点不困。再说,我这还有辣椒呢。”麦狗把辣椒拿给赵银花看。
赵银花把手上的衣服递给麦狗:“穿着。”然后悄悄走进窝棚。周老顺还在睡觉,他身上盖着一些乱草。赵银花有些难过,把另一件衣服搭在周老顺身上,坐在旁边喃喃:“冤家……”
赵银花回来后,嘴上埋怨周老顺,心里又疼他,也只好陪他在油井旁守着。
这天凌晨,周老顺突然抽抽鼻子说:“银花,我闻到了油味!”赵银花说:“你是想油想疯了,我怎么就没闻到?”
周老顺跑到水管旁,见水中真的有了点点的油花。他捧起来看着,欢呼起来:“油!油花!”赵银花看看,果然是油花,也捧起来看。
周老顺高呼:“出油了!出油了!”他跪到地上,朝着出油管磕头。赵银花也跪下来磕头,两个人像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磕得欢。磕过头,周老顺从窝棚里取出一挂长鞭炮。赵银花说:“老顺,你疯了啊你?这正出油,你还敢放鞭,一旦……”
周老顺一把捂住赵银花的嘴,把她拖出去老远,然后把点燃的长鞭炮拎在手上,像挥舞鞭子一样挥舞起来,鞭炮声在空中爆响,彩色的纸屑满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