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温州一家人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圣诞节傍晚,在漫天的礼物、音乐和歌声中,阿雨带着些吃的来到普拉托广场中央的雕像下。卡乔不在。阿雨四处张望着叫道:“卡乔爷爷……”

有位老者絮絮叨叨地说:“卡乔有四五天没来了。以前他天天在这儿拉巴扬手风琴,现在这儿少了他,就像吃面包没有黄油一样……”

很多人过来和阿雨打招呼,有些不认识的也和阿雨互相道“圣诞快乐”。天黑了,阿雨还在找卡乔,她终于在一座旧房子里找到他。这时,他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奄奄一息。阿雨着急地喊:“卡乔爷爷,你怎么了?”

卡乔睁大眼睛侧头惊喜地看着阿雨说:“主啊,我越发知道了您的神圣,您的万能,我正思念着我可爱的小阿雨,您就把她送到了我眼前……”阿雨心疼地说:“卡乔爷爷,您病成这样,怎么不上医院?”说着要扶卡乔起来。卡乔摆摆手,示意不要动他,他剧烈地咳嗽着,艰难地说:“不用了……我哪儿也不去,我听到了主的召唤,我不能怠慢主,让主等候得太久……我要去天堂见我的家人……我想念他们……”说着老眼流出两行浊泪。

阿雨哽咽地说:“卡乔爷爷,您不能走,这个世界离不开您,需要您来主持公道,需要您给大家带来欢乐的巴扬手风琴曲,来,跟我上医院。”说着又要搀扶卡乔。

卡乔无力但坚决地再次推开阿雨的手说:“人的命,主来定,主的意志万万不可违。谁来主持公道,谁会给大家带来欢乐,我死后主会有安排。我现在虽然三寸气仍在,但灵魂已到了天堂的门前。我可爱的小流浪猫,你就让我安安静静去吧,让我和久别的家人在一起,这难道不是件快乐的事儿吗……”

阿雨哭着央求道:“卡乔爷爷,您病得这么厉害……您就让我为您做点什么吧……”卡乔艰难地说:“我可爱的小流浪猫,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别哭……你流的是喜悦的泪水吗……”卡乔进入弥留之际,身体开始蜷缩,两手紧紧揪住身上的破毛毯角。阿雨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卡乔的身上。卡乔还是抖个不停。他梦呓着:“意大利的春天不会太远,只要过了严冬,她就会来临,就要看你有没有勇气,有没有耐心……说着他又剧烈咳嗽起来。

阿雨扶卡乔坐起,给他捶背。好半天,卡乔咳嗽才平息下来,喘着粗气说:“老伴,老伴,我的老伴……”阿雨着急说:“卡乔爷爷,您等着,我去找人来帮你……”

卡乔还是没能熬住,在圣诞节的钟声里去世。

卡乔的葬礼上,牧师为他诵经。阿雨流着眼泪,她对生命有了新的认识和感悟。童年时代像是不经意间结束了。

周老顺开着拖拉机在河滩上发疯,车后挂着的鞭炮连连炸响。赵银花顺着声音找来,喊道:“老顺,你又疯癫了!”周老顺停下车,拉着赵银花说:“上来!”赵银花摇着头挣扎,不肯陪着他发疯。

周老顺硬把赵银花拉到拖拉机上。赵银花说:“你疯了?开着这东西乱转。”周老顺兴奋地说:“我就是疯癫了,‘八大王’平反,我们又可以放开胆子做生意发财了!”

赵银花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老顺:“你说的都是真的?”周老顺说:“我什么时候假过?走,我带你转转,看看大家都快活成什么样了!”

两口子回到他们的小屋里。周老顺问:“这几天,你跑哪去了?”赵银花说:“我到麦狗那去了。”周老顺装作无所谓:“噢。”“你怎么也不问问儿子怎么样?”“不好你早劈头盖脸冲我来了。”

“儿子有了自己的店,生意做得不错。”赵银花把带回来的东西拿给周老顺,“这些蒙古特产,还有蒙古酒是儿子让我带给你的。”周老顺拿过东西看:“他还能给我买东西?是你买的吧?”“你以为谁都和你一色的没良心啊!”

周老顺打开酒闻了一下:“不错,跟永嘉老酒汗一色香。要不是当初我用激将法,他能有今天这么出息吗?这还不是他老子我的功劳!”赵银花撇嘴:“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那是激将法啊?也好意思说。儿子能有今天,全凭他自己出息,和你半分钱关系都没有。”周老顺鬼笑:“你怎么这么说话!没我哪来的他?”

赵银花说:“儿子虽说有了自己的生意,但隔得这么远,想见一面都难,想起来我心里都难受,这还不都是因为你!”周老顺说:“行了,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今天应该比过年还高兴。你赶紧做几个菜,我俩喝几杯,就喝儿子孝敬我这酒。”

夫妻俩好久没这样快乐了,其实快乐很简单,那就是知足。赵银花把菜一个个端上饭桌,跟周老顺相对而坐。周老顺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

收音机播出温州新闻:“根据中共中央一号文件《关于1984年农村工作的通知》精神,要在稳定和完善生产责任制的基础上,提高生产水平,梳理流通渠道,发展商品生产。要用大胆探索、勇于改革的精神,迅速把主要精力转到抓好商品生产上来,使广大农民尽快富裕起来……在中共中央一号文件精神指引下,在市委市政府的具体关怀下,轰动全国的温州‘八大王案’获得平反……”

赵银花眼里突然涌出泪水。周老顺说:“银花,你哭什么?这好的天色都快给你哭阴了。”赵银花笑着:“我这是高兴!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现在终于又有盼头了!这是我最高兴的一天!”“我也高兴啊,再也不怕有人跟踪了。”

赵银花说:“冠球会晓得‘八大王’平反的事吗?”“轰动全国的事,全国人民都晓得了,他怎么能不晓得?说不定跟我们一色,正在喝平安酒呢!”周老顺喝一口酒说。“老顺,你一直没跟我讲,你是怎么在公安眼皮底下放跑冠球的?”

周老顺十分得意:“你老公的脑子比他们好!他们盯的是我的后脚,我赢他们的是前脚,快他一步。你说冠球去卖手扶了,我就直奔废品收购站,不见人。我正准备向收购站伙计打听,看到两个‘埕头泥’正指着手扶盘问伙计。我天算地算一划算,坏了,冠球这个呆头一定会去码头,这不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嘛!我紧赶慢赶在巷弄里堵住冠球,一问才晓得他在近郊有恁大一座房子,要是没有这座房子,那些人把脑子想破,也想不出温州城还有什么‘废品大王’。我当机立断让冠球改道古树村去找五叔公,走山路去福建。他一改道,我就收前脚露后脚,开锣击鼓粉墨登场,开始演戏啰!你还别说,这帮公安还真不是吃素的,我走到哪他们的照相机就‘喀嚓咔嚓’拍到哪儿,我恁聪明的人都没发现。可是他们想得到吗?拍了一大卷都是马后炮,赵冠球早就在我的掩护下走远了!”

机遇有了,关键是怎么抓住。周老顺蠢蠢欲动,他想玩大生意,于是找来棠梨头和四眼商量。周老顺说:“这一年多,你们都觉得我东荡荡西逛逛,像是游手好闲,那是表面,实际上我还真没闲着。我前前后后看了那么多的家庭作坊、大小工厂,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人家生意做得比我们大多了,好多了,个个都比我们灵泛!我周老顺不会打鼓会听音,他们都是自己发财,我有了新思路……”

棠梨头迫不及待:“老顺,你讲话能不能少打几个圈?”周老顺说:“那我就单刀直入、一针见血了。我们几个都是替人家卖鞋,但怎么卖也比不上开鞋厂挣得多。我想,我们干脆团拢来开一家鞋厂,搞从生产到销售一条龙,你们觉得怎么样?”棠梨头高兴道:“好事啊,我早觉得再弄那些小打小闹没意思了。”

周老顺说:“我了解了一下,开一家鞋厂,挂靠、租房子、进设备最少得三万块钱。我们每人都凑一脚,搞合股经营,挣了钱按出资比例分红。这样我们人多财力大,能力也强。”棠梨头说:“我同意,可谁说了算?”四眼说:“长者为尊。”

周老顺瞅了他一眼:“少空讲,这又不是进祠堂拜祖宗,谁出钱多谁说了算。”他问四眼,“你能出多少?”“六千吧。”“棠梨头,你呢?”“七千五。”周老顺说:“剩下的我出,那我可就说了算。”

四眼说:“行,你就当厂长吧。”棠梨头笑着喊:“周厂长!”周老顺挺挺身子:“有那么点感觉了。”大家都哈哈大笑。

周老顺说:“我们第一步,先挂靠一个主管部门,租个地方当厂房;第二步,四眼有文化,负责进设备,将来负责技术这块;棠梨头这张嘴死人也会讲活,就负责招工、管人,将来负责生产;我呢,开发鞋样有经验,先负责找些适销对路的时髦鞋样,将来负责销售。”

棠梨头说:“人尽其用。老顺,你行啊!”周老顺故意放下脸:“刚才叫厂长,这会儿怎么又成老顺了?”棠梨头笑:“是,厂长!”

四眼问:“厂长,做皮鞋,鞋样可是成败的关键,尤其是女鞋。你准备怎么弄鞋样?”周老顺说:“你细毛鸡还替鸭子愁,我早就划算好了。我先到上海逛店,把最新最流行的鞋买些回来,再到外滩逛街,把五洲四海的鞋偷回来。四眼,一会儿你去买个照相机。”“买照相机干什么?”“全买鞋多贵啊,我向人民警察学习,拍照取样,多省钱。”

棠梨头说:“还是老……厂长的主意多!”周老顺说:“照相机算厂里的东西,钱得从厂里出。”四眼说:“没问题。”周老顺站起来:“我们说干就干,先去找厂房,走!”

三人被挣钱做事的激情鼓噪得热血沸腾,他们看上了赵长巍的房子。赵长巍也是个能言善辩的主儿,他指着自己房屋说:“看,我这房子多大,这几间可以当厂房,放上机器,再有几十个工人没问题,这边几间可以当仓库,实在放不下,院子里还可以加盖棚子,全温州也找不出比这更合适的地方。”

周老顺挺满意:“地方倒是不错,就是你这价格……”赵长巍说:“一个月才两千块,很便宜啦,你们去别处打听打听,要是能找到比我这更便宜的,我赵长巍三个字倒着写。”

周老顺说:“我们鞋厂还没开张,实在没那么多钱。”赵长巍说:“看你们是实实在在做生意的人,这样吧,我可以把房租当成股份入股到你们厂里。但是我们可说好了,我是刀切豆腐两面光,你们要是赚了,得按比例给我分红,一旦赔了,房租还得一分不少给我。”

棠梨头说:“你是包赚不赔啊!”赵长巍说:“一开始我可是给你们省钱了,等于扶你们上马,跑不跑得快,就看你们的造化。”周老顺说:“我周老顺开鞋厂,就没想过赔钱的事。我看老赵这主意挺好,棠梨头、四眼,就这么定了,行吗?”他俩都赞成。周老顺一拍巴掌:“好,定了!”赵长巍笑着:“爽快,我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

周老顺挂着相机在上海百货大楼卖鞋的柜台前转悠,不停地拿起来看着。有几双鞋样式不错,周老顺想用相机拍。售货员阻止:“哎,我们这里不让拍照。”周老顺只好把相机收起来说:“姑娘,这几双鞋一样给我来一只。”售货员奇怪:“我们不单卖,要买就一双。”

周老顺问:“为什么不卖一只?”售货员反问:“你穿鞋只穿一只啊?”周老顺故意逗她:“万一我就一只脚呢?”“那我们也不卖一只。”“做生意不能这么死板,当年我卖鞋的时候,买一只我也卖。”

售货员不耐烦了:“你这人,到底买不买啊?”周老顺只好说:“买,这几个款式,一样给我来一双,这总行了吧!”

周老顺来到一条繁华街道,正在拍橱窗里的鞋,听到身后有“哒哒”的高跟鞋声,他被那双鞋吸引,拿着相机鬼鬼祟祟偷拍着人家脚上的鞋。

在外滩,周老顺到处寻找拍照对象。一个穿连衣裙的漂亮女人和男朋友迎面走来,女人穿一双漂亮的高跟皮鞋。周老顺凑过去,在后面悄悄偷拍了几张,但是,他技术不熟,等他按下快门,只见取景框,里面不见女人的两脚。他跟在后面等待机会再照。

女人和男朋友站住了,男的给女人拍照。女人倚在岸墙上,背对黄浦江摆出姿势。周老顺躲到男的身后蹲下身,从男的两腿中间取景偷拍女人的脚。女人发现了,惊叫:“哎呀!”男朋友问:“怎么了?”女人用手压着裙角叫道:“臭流氓!他偷拍我的腿。”

男的转身看到周老顺,顿时厉声质问:“你怎么回事儿?!”周老顺后退着解释:“我没拍她的腿,我只照脚。”男的大怒:“你果然是个臭流氓!”上去就打周老顺。周老顺哈腰把相机抱在怀里,拔腿就跑。他跑到一个公厕里洗干净鼻血,拿出相机换胶卷。

鞋厂的设备、原料都置办齐了,工人也招得差不多,就等周老顺回来了。

棠梨头对四眼说:“不知道老顺什么时候回来,可别看着上海的媛子儿漂亮拔不动腿。”正说着,周老顺背着包鼻青脸肿地回来了。棠梨头说:“人真经不起念,说曹操曹操就到。”四眼问:“你这是怎么啦?”

周老顺勉强笑着:“我拍媛子儿脚上的鞋,他们认为我耍流氓,把我打了。我舍命不舍照相机,终于把拍的照片保住了。”说着把胶卷拿出来。棠梨头一竖大拇指:“老顺,受委屈了,你为我们鞋厂立了大功!”周老顺说:“少说空话。四眼,赶紧去把照片洗出来,我到车间里看看你们弄得怎样,得马上开工干啊!”

过了一会儿,周老顺从外面进来说:“我不在这几天,你们两个的工作不错,我的评价是,有板有眼有模有样,比我想的还好。”周老顺看到照片洗出来了,凑过去一看,糟糕!大都拍虚了,有的取景不对,有的只有腿没有鞋,都不靠谱。他挑出一张还算有鞋的:“这张不错。”又挑了一张,“这张也不错嘛——”最后拿着一张看了许久,“这张最好,高,实在是高。”说着,把照片放下。

棠梨头和四眼看周老顺评价最高的那张照片,只有鞋跟,是当时偷拍穿裙子女孩的,因为这张照片,周老顺还挨了打。

周老顺从包里拿出他从上海买的鞋嘀咕着:“改天我去请教请教公安局的暗探,他偷拍我怎么就拍得那么灵清。”棠梨头和四眼笑出声来。三个人凑在一起评头论足地看鞋,周老顺挑出几双说:“这几双我觉得最好,第一季度我们就先生产这几个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