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温州一家人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几个人回到小旅馆的房间里聊天想辙,周老顺拿着一个开关,得意洋洋地说:“卖开关的人就是温州老乡,乐清的。我和他一聊,才知道这东西就是我们温州产的,才是市场价格的四分之一,咱们就是按市场价格的一半卖,还能赚不少。这真是从天而降的商机。”

四眼拿开关看着说:“听说开关都是有银触点的,我怎么看这个开关不像有银触点。”周老顺皱眉:“四眼,你什么眼神?那不是银色的嘛。”四眼用手指甲刮一刮说:“是镀锌的,这样的开关能用吗?”

周老顺说:“你一个教小学语文、数学的老师,没教过电学,懂什么金啊银的?”四眼说:“我可没听说有一门学问叫电学,那叫物理……”

周老顺打断四眼:“我问你,那个银什么通不通电?”四眼说:“当然导电。”“那镀什么呢?”“镀锌,也导电。”“那不一色吗?有什么不能用的?”四眼直摇头:“问题是银的熔点低,万一电压高了它会自动断电,安全。”

周老顺启发道:“你真是当老师把脑子当混了,什么叫一分钱一分货你懂不懂?银这么贵谁买得起?这要是银的,我还不舍得卖呢!”四眼说:“反正我觉得这像假货,我不能为赚钱卖假货。”“和你说话真吃力,你不卖我走了,还真货假货呢,有人要就是真货。”周老顺说完,提起一个大包出去。

周老顺到一个工厂推销开关。几个电工看周老顺的开关。周老顺说:“放心用吧,我这开关不光价格低,质量也绝对可靠,你们厂里装了我的开关,那叫一个省钱又放心。”电工小刘问:“你这种开关有二十个吗?”

周老顺说:“你要多少我就有多少。”小刘说:“那行,小张,你带他去会计那拿钱。”“爽快,我就喜欢爽快人,你手里那个我免费赠送了。”周老顺说完,跟着小张拿钱走了。

另一个电工凑到小刘跟前说:“刘哥,这开关是镀锌的。”小刘说:“废话,我能不知道是镀锌的吗?银多贵,咱能买得起?能用就行,把这个安上试试。”

电工去安那开关,开关安好一打开,旧电线发出“咝咝”的声音,冒出火花,整个工厂都断电了。

周老顺满面春风地回来。四眼问:“你把那些假货都卖出去了?”周老顺摇头:“我这一路上就想着怎么给你上一课,你以为人家那些电工都是蠢货?人家那是乌龟碰石板——硬碰硬学过电学的,不对,物理学,难道说人家还不如你?”四眼告诫:“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你小心点。”

周老顺说:“湿不湿鞋我不管,我就知道推销开关比卖鞋好,不用被人追来赶去,只要上门看八字。”他口袋里掏出钱,“看看,这不到半天的工夫,顶我卖两天的鞋,我得谢谢我爸给我取的这名字。”四眼说:“那么多鞋被埕头泥没收了,你也舍得。”周老顺教训着:“你呀,到现在还不明白什么叫舍得,舍得,就是有舍才有得。舍了鞋,得了开关,老天没亏待我们,赚的还是杭州人的钱。”

四眼摇摇头:“你倒真是舍得呀!”周老顺说:“四眼,你叫我一声老师,从今天开始,我就带你卖开关,保证不出三天,就能把舍掉的鞋全部挣回来。”

这时,外面走廊上吵吵嚷嚷的。周老顺打开门,看到小刘带着电工气势汹汹地来了。电工也看到了周老顺。周老顺忙说:“不好,四眼你个乌鸦嘴,肯定是开关出事了。”说完,打开窗户跳了出去。四眼追到床跟前,把剩下的开关袋子扔出去:“带着你的假货。”

小刘带人冲进来,看到周老顺不在,问四眼:“那个卖开关的呢?”四眼有些害怕:“跑了。”“往哪边跑了?”四眼指了相反的方向:“往那边跑了。”小刘带着电工追出去,却没有看到周老顺。

电工们认为四眼和卖开关的是一伙人,就回来把四眼按住揍。周老顺突然冲进来,甩着开关袋子打那些电工,他边打边喊:“四眼快逃!”四眼爬起来往外跑。周老顺把开关袋子扔出去跑。一伙电工追出去。

那伙电工没追上来,周老顺和四眼也没力气跑了。四眼说:“谢谢你老顺,你要不来我就被打死了。”周老顺说:“应该我谢你,四眼你还真仗义。”“你跑走怎么又回来?”“我跑出两条街,见没人追上来,就知道你肯定糊弄了他们,不放心你,就又跑回去。没白认识你,你帮了我老顺,我都记心里,等我发了财,当了大老板,一定好好报答你。”

四眼见周老顺空着手:“你开关都没了,还当大老板呢!”周老顺挺尴尬道:“都是假货,免费送给他们。”四眼很沮丧:“这下子有舍没有得,又是两手空空,做生意太难。”周老顺说:“你可不能泄气!老话说:做生意不怕蚀,只怕歇。我们得抓紧时间寻找商机,这地方看来不能待了。”

四眼问:“你想去哪?”周老顺说:“中国这么大,东方不亮西方亮嘛。你说,中国哪个城市最大?”四眼说:“上海才是中国最大的城市。”“那我就去上海,我就不信中国最大的地方没有我周老顺的饭吃。四眼,去不去?”

四眼说:“我是推销皮鞋的,上海有的是皮鞋厂,我去上海卖鞋,等于到孔圣人家里卖书。”周老顺说:“我就不信孔圣人家什么书都有,你不去我去。”“你还真去呀?”周老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这是什么?钉!”

周老顺来到上海,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感叹:“大上海就是大!”他在街上逛荡,看到路边有个皮鞋店,抬腿走了进去。周老顺见柜台里整齐地摆放着皮鞋,就挨个看起来,他看得特别仔细,恨不得把鞋吃了。

厂长朱沪生进来,服务员笑着给朱沪生一个眼色,朱沪生就看到周老顺,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周老顺眼前浮现出林四林门市部里花样繁多的鞋,对这个商店里的鞋摇头自言自语:“大上海,这也不大啊!”朱沪生问:“这位同志,对皮鞋有兴趣?”周老顺问:“这里的鞋是哪生产的?”朱沪生说:“我们厂生产的。”

周老顺打量朱沪生:“看派头,听口气,你像是厂长?”朱沪生笑着:“眼力不错,我是张江皮鞋一厂的厂长,叫朱沪生。这些鞋都是我们厂的传统产品,销得一直不错。同志贵姓?”“免贵,周老顺。”

朱沪生说:“周同志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最低批发价。”周老顺一副不屑的样子:“你们这个厂子只做几种产品,面窄了。常说千人千面,这里是千鞋一面。”

朱沪生认真地说:“听你的话是行家。既然是行家里手,你肯定知道,做皮鞋出鞋样最难,有了鞋样还得设计鞋型、刨鞋楦,这可都是工艺活。出一双样品花多少钱先不说,关键得有好样式,做出来得有人买。我们厂虽然样式少,但这几款鞋销路一直不错,全国各大百货大楼都在卖我们的鞋,养活我们厂百十口人呢!”

周老顺笑着说:“朱厂长,我有个建议。”“请讲。”“我那里有不少新款式,我先给你拿二十双样鞋看看,假如觉得好,我们就坐下来好好谈谈这笔生意,假如觉得不好,我原路返回,就当我没来过。”

朱沪生不相信:“你一次能提供二十双样鞋?有那么大的技术力量吗?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周老顺说:“朱厂长,实话说,我周老顺没有那么大的技术力量,但是,我可以找到那么大的技术力量。”

朱沪生惊奇道:“周老板,你不会跟我开玩笑吧?”周老顺说:“玩笑我也不敢开到大上海啊!”朱沪生说:“倒想见识见识,给你三个月时间,行吗?”周老顺说:“我这人性急,人说性急不能吃热豆腐,我就愿吃热豆腐。十天货到。”朱沪生又笑了:“十天?先不说生产过程,就说一双鞋从鞋样到成品,得多少时间?还有图纸设计、鞋楦定型呢?”

周老顺很自信:“老话说,没有三分三,还敢上梁山。我不是水浒好汉,这皮鞋也不是水泊梁山,所以,我就敢拍胸膛。”朱沪生看周老顺像是个江湖骗子,笑笑:“好,你既然这么说,我就等你十天。”

“一言为定,十天后见!”周老顺说完就离开鞋店。朱沪生笑着摇摇头:“哪儿都有骗子。”

林四林正在展架前摆放鞋子,周老顺一进门就盯着林四林的鞋样品看,看得非常仔细,越看心里越有谱。林四林发现了周老顺:“你什么时候来的?”周老顺说:“刚来,见你忙着,就没打扰。林老板,这才几天,鞋的品种越来越多了嘛。”“不瞒你说,全温州最新的款式都在我这里,现在,你想拿哪一款鞋,要多少,我只要一个电话,马上就有人送来。这回,想要多少货?”

周老顺脸上笑出了花:“太厉害了,你挂靠都挂出一列火车了。这是欠你的钱,点一点。”林四林不急着数钱,眼睛不眨地看着周老顺:“看来你另有打算?你假如要干点别的,这钱你就先留着用,干什么都需要启动资金。”

周老顺说:“林老板,有你这句话,我就感激不尽了。我这回来找你,说句不怕笑话的话,我也想当老板了。”林四林说:“温州人谁不想当老板?照直说吧,我不管你的店开在哪里,我这间门市部的样品,只要你看中的统统拿走。今后,哪一款鞋,要多少,你一个电报,我就派人给你运过去。”周老顺说:“林老板,你真痛快!我这老板梦是十八个捣臼还画在岩上,样品哪敢多拿,我拿二十双,你说个价,我绝不还。”林四林说:“老规矩,不要条子,提货吧!”

周老顺还没进家就喊:“银花,东边不亮西边亮,我周老顺回来了!我去了大上海,当了老板,要发大财,还不出来迎接我……”他背着两包鞋推门进来,发现屋里没人,墙上挂了一块缀满纽扣的红布,他觉得奇怪,把布扯下来摇摇头。

周老顺掀开锅,空空的,开碗柜,空空的。他从屋里出来,李阿香抱着孩子出来说:“周大哥回来啦?这一趟走了蛮长时间。”周老顺说:“是不少时间,跑了趟上海。说是大上海,也没想的那么大。”

李阿香笑着:“听大哥的口气,肯定是在上海发了大财。”周老顺显露得意之色:“离发财也不远了。妹子,你嫂子呢?”“是去淮安买扣子了吧。”“什么时候走的?”“这些天她总是早出晚归,不知哪天走的。嫂子这些天可没少赚钱。”

周老顺不屑地说:“卖那些破扣子能赚几个钱?也就比捡废品好点,靠绣花针挑米,哪天才能吃饱肚子!”李阿香笑着:“周大哥肯定是做大生意了,说话口气也大。”“现在还谈不上大生意,但用不几天了。时间就是钞票,我得赶紧走。”

李阿香说:“嫂子快回来了,你不等她?你们好久没见了。”周老顺说:“我得走了,你嫂子回来,告诉她别捣腾扣子了,赚不了几个钱,还是捡点废品守着家。等我下次回来,就把大把的钞票带回来。”说着背起他的两大包鞋往外走。

周老顺来到汽车站,背着两个旅行包朝车上挤。他上了车,眼睛瞅着车窗外。另一辆汽车进站了,车里坐着赵银花。可是,阴差阳错,他们俩谁也没看到谁。

赵银花背着几大包扣子从温州汽车站出来,她还是用老办法,先把几个包扛出一段距离,然后回来再扛另几个,就这样将大大小小的包弄回家。她看到床上那块被扯下的缀满纽扣的布,知道老顺回来了,急忙喊:“死老顺,你藏在哪儿了?”

赵银花跑出来喊着:“死老顺,你藏在废品堆里装神做鬼,以为我不知道啊,快出来,再不出来,今晚上不让你进门!”没有老顺的身影。赵银花失望地叹气。

李阿香从屋里出来说:“嫂子,你们两夫妻总是两岔头碰不上面。他刚走个把钟头,你倒回来了。”赵银花疯跑着出门,追了几条街也没找到周老顺。她无精打采地回到小屋,一下倒在床上,顺手拿过那块缀满纽扣的大红布,蒙着头哭起来。

周老顺带着他的样品鞋来到上海张江皮鞋一厂,点名要见朱沪生厂长。门卫把他领到会议室。周老顺立即把二十种款式的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会议桌上。朱沪生走进来一看,顿时呆住了。

周老顺走到朱沪生跟前说:“朱厂长,二十款鞋,一款不少。”朱沪生看着那些鞋说:“我还以为你是骗子呢,好像不到十天吧?”周老顺很得意:“八天。我这人会玩烟火木偶,性子急,火候到了,我就急着喷火。”

朱沪生说:“你不是喷火,是变戏法。老顺,这些鞋你是从哪变出来的?太神了!”周老顺看朱沪生喜欢,心里有底了:“要变戏法,我们一起变,把皮鞋变成钱。你是厂长,你给句话,这些鞋能做吗?”

朱沪生说:“有现成的样品,哪有不能做的!”周老顺问:“做了能卖出去吧?”“这个说不好。好不好卖,得卖卖才知道。”“这批样品鞋你准备要了?”

朱沪生说:“我不光想要这批鞋,还想要你这会变戏法的技术队伍。说吧,你们有多少人?一个月要多少工资?”周老顺说:“鞋还一双没卖出去,你就要给我们发工资,朱厂长,你这可有点不讲规矩,万一卖不好呢?”“只要你们愿意,卖不好也给你发工资,我说话算数。”“那不行,我周老顺的规矩是有财一起发,谁也别亏了谁。”

朱沪生笑道:“你这么说,我就缠着你们不放了。”周老顺想了想:“朱厂长,现在这鞋能卖到什么样我们都不知道,你看这样行不行,卖出一双鞋,你就给我五分钱,卖两双就给我一毛。”“那你们一个月才能拿到多少钱!”“卖得多就有了。这二十款鞋要是卖得好,我再给你弄二十款,卖得多,你赚得多,我周老顺赚得也多,这钱我拿着踏实。”

朱沪生说:“也行,先按你说的规矩办,要是少了,我再给你发点奖金。你到我这里来,怎么都不能亏待你。”周老顺高兴道:“好,我又遇到明主了。”

朱沪生伸出手:“咱们的合作,从现在正式开始。”周老顺把自己的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和朱沪生相握:“我谢谢朱厂长,你不是一般的厂长,是大上海的大厂长!”“大上海不假,可要讲鞋的款式,大上海这才刚刚开始大。”

周老顺说:“朱厂长,我还有个建议,想和你说说。”朱沪生说:“都是一家人了,你还这么客气。”“你上回说,你们厂的鞋好多百货公司都在卖?能不能把他们的经理请来,先让他们看看这些鞋,他们要是看好了,不光你做起来保险,市场也就大了。”“这主意不错,走,咱喝酒去,边喝边聊。”

周老顺忙摆手:“喝酒不急,我们是一家人了,什么时候都能喝。你能不能现在就给那些经理打电话?这事早一分钟定,就早一分钟赚钱。”朱沪生说:“老顺,真有你的!电话要打,酒也要喝!”

当晚,两人来到酒店喝酒。朱沪生酒至半酣:“老顺,你是我捡到的一个大宝贝。”周老顺真心真意道:“朱厂长您夸我呢,遇到您也是我的福气,我得敬您一杯!”两个人干了一杯。

朱沪生问:“老顺,你这二十款鞋,那些百货公司的经理都看傻眼了,争着进货呢!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这都是哪产的啊?”周老顺说:“这事嘛,得我喝醉了才能说。”两人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