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温州一家人 高满堂 第1页,共2页

周老顺来到温州老城的一处商业区,开始吆喝:“卖鞋了,卖鞋了……高档旅游鞋,穿上脚下生风,爬山就和走路一样,跑步就和坐车一样,走多少路都和没走一样。卖鞋了……”周老顺吆喝得很带劲,旁边的麦狗却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吆喝半天无人问津。周老顺瞥麦狗一眼:“你别闲着啊,帮着叫两句。”麦狗说:“丢人现眼。”“你这三天两头抽筋,我真得给你治治。”“我叫不出口。”

周老顺启发式教育:“嘴长到脸上,有两个用处,你给我说说。”麦狗说:“吃饭,喘气。”“放屁,喘气是鼻子,嘴一是用来吃饭,二是用来叫喊。两个用处只用了一个,你就对不起你这张嘴,叫,大声叫!”麦狗还是无动于衷。

周老顺拿了一只卖的鞋要揍麦狗。麦狗只得喊:“卖……”周老顺逼问:“卖什么啊?”麦狗有气无力地说:“卖鞋呗。”“连起来,大声点!”麦狗无奈地大声喊:“卖鞋……卖鞋……”

周老顺说:“你这么叫卖,叫到天黑都白叫。你好歹上过初中,还会写对联,你给我叫点花色出来,就像我刚才那样的,穿上走路都和没走一样。”麦狗翻眼:“胡说八道,这话说出来你信吗?”

周老顺说:“别管人家信不信,你就给我这么叫。”麦狗喊:“卖鞋……穿上走路就走不动了……”周老顺气得又要揍麦狗,麦狗一下子藏到周老顺身后。周老顺说:“胆小鬼,我还没动手呢。”

麦狗看着远处:“放学了。”周老顺也望过去,正好是一群高中生放学。他说:“放学怎么了?你又不是没上过学。”麦狗说:“那里有我初中同学,你看,他们穿的都是这种鞋,让他们看见我丢人。”

那群学生从周老顺跟前走过,周老顺看到学生们大都穿着他卖的这种鞋,竟然笑着说:“不卖了,收摊回家。”麦狗难以置信:“啊?真不卖了?”“你老子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有假?”麦狗看着学生们远去的背影,一脸失落。

回到家里,桌上已摆满饭菜。麦狗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周老顺喊:“儿子,看你老爸给你做什么了?全是你爱吃的。”麦狗不动不语。周老顺朝赵银花使个眼色。赵银花去拉麦狗:“麦狗,吃饭了。”麦狗不情愿地起身坐在桌旁。

周老顺给麦狗夹菜:“儿子,尝尝老爸的手艺,你老爸不光会耍药发木偶,早年在村里,老人做寿,小孩生日,红白喜事,我当过大厨呢!”麦狗低头不语,只是闷头吃。周老顺看着麦狗说:“儿子,你今天说过的一句话特别好,就凭这句话,老子也应该给你做这顿好吃的。”麦狗露出戒备的神态瞥了一眼周老顺。

周老顺说:“你说你们同学都穿我们卖的这种鞋。”麦狗问:“那又怎么样?”“所以,我决定,从明天开始,你就到学校门口去卖。”麦狗吓傻了:“啊?我不去,到哪儿卖我也不能去学校门口卖!”

周老顺做动员:“要讲卖鞋,我看哪地方也没有学校那好卖。你想想,几百几千的学生,就这么一箱子鞋,用不了一会儿就卖光了。”麦狗撅嘴:“我不去,那么多同学都认识,怎么好意思去!”

“不好意思?做生意脑子里就不能要这四个字。你要是去了,你同学巴不得呢!我交个实底,这鞋进价八块钱一双,同学少要点钱,哪怕你一双鞋赚一分钱都行!你的同学买了你的鞋,省了钱,他们还得感谢你,多好的事!”周老顺耐心做思想工作。麦狗都快疯了:“出国的事,你已经让我在同学面前丢尽了脸,你还嫌不够,还想让我再丢一次脸。我不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周老顺急了,站起来喝道:“要什么脸?你是大闺女的脸,还是小媳妇的脸?想做生意就没那么多脸面,把脸拉下来才能赚大钱!”周老顺指着自己的脸,“你以为你爸我真不要脸吗?我也想要脸,但你爸我知道,这张脸比起吃饱穿暖来,没那么重要。吃得流油,穿得体面,赚了钱,当了大老板,那就是最大的脸面。”

麦狗扭过头:“无稽之谈,反正我就是不去!”周老顺一拍桌子:“我这不是和你商量,是命令!”麦狗吓得不敢说话了。

翌日清晨,温州一家中学门口,学生们有步行的,有骑自行车的,三三两两地进入校园。隔着栅栏,可见几个学生在操场上玩篮球。麦狗藏在一棵树后面,忧郁地望着校园,眼中有了泪光。上课铃响了,学生纷纷进入教室,操场上空无一人。

麦狗四下瞅瞅,抱着鞋箱子朝前走。他把箱子放下,刚要打开箱子,一辆轿车飞驰到校门口,一个打扮入时的男生下车,他认出了麦狗:“周麦狗,你什么时候又来上学了?”麦狗说:“没,我等个人。”那男生嘿嘿一笑上课去了。

远处,周老顺头戴竹笠眼戴墨镜,偷偷地瞅着麦狗低头坐在鞋箱子上的身影。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奔出教室。麦狗赶紧起身躲开。周老顺笑了。

傍晚,周老顺回家,对赵银花说:“儿子辛苦一天,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

赵银花说:“你那个狠心样儿,还有儿子?”周老顺贼笑:“儿子这东西,我有一半,你有一半。不过,你也是我的,所以,儿子就是我的了,你嫉妒也没用,是吧?”“儿子鞋卖得怎么样?”“一双都卖不出去。”

赵银花奇怪:“一双都没卖,你还高兴成这样?”周老顺说:“你懂什么!万事开头难,他能在学校门口待住就是进步,有进步就有盼头。我敢说,不出两天,准能开张。”“我这一天都提心吊胆,怕麦狗受不了再跑。”“他就是跑到天边,我也能把他追回来。”“就没见过你这样当爸爸的,招人恨。”“他现在恨我,等他当了大老板,得天天供着我。”

第二天,麦狗又来到那个学校门前。装鞋的纸箱子打开着,上面放了一双旅游鞋。麦狗站在离箱子丈许远的地方。

下课了,学生们涌出教室。麦狗的同学发现了他,跑过来看热闹。“周麦狗,你卖鞋啊?”“哈,行啊周麦狗,不当华侨当老板了啊!”“你不该叫麦狗,你该叫‘卖鞋’!”几个男生一齐叫:“麦狗卖鞋,卖鞋麦狗,麦狗狗,卖鞋鞋……”

麦狗火了,冲上去要动手,男生们飞一样逃了,跑了好远,还在喊:“麦狗卖鞋……”麦狗用两手捂着耳朵蹲到地上。

第三天一早,麦狗又来学校门口卖鞋。纸箱子打开了,上面放了两双旅游鞋,麦狗就站在箱子跟前。几个学生来到校门口,站在麦狗面前唧唧喳喳:“周麦狗又在卖鞋了!”“不是周麦狗,是周老板。”“失敬。周老板,这鞋多少钱一双?”

麦狗问:“你买吗?”学生说:“不知道价怎么买啊?你总得说个价吧。”“我说了价,怕把你吓跑了。二百元一双。”“二百?耐克牌啊?”

麦狗说:“二百元一只。”学生拿起一只旅游鞋:“我倒要看看这二百一只的鞋!”学生夸张地看那只鞋,突然一扬手,鞋飞到了马路上。麦狗撸起衣袖吼:“你给我捡回来!”学生撒腿跑进校门。麦狗去追,却被周老顺拉住了。

夜晚,麦狗坐靠在床上沉默。赵银花说:“老顺,要不明天我帮你们卖。”周老顺说:“你继续捡废品,城里到处是发财机会,一家人不能都盯在鞋上。”“到处都是财,好几天了,你也没卖出几双。”“看来单靠叫卖不行,得用点绝招。”

周老顺拿出他的药发木偶:“银花,明天去帮我买点火药来。”赵银花问:“不卖鞋,改唱木偶戏啦?”周老顺诡秘一笑。麦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周老顺说:“麦狗,明天出去摆摊,我给你画个脸谱。”赵银花看出麦狗情绪不对,捅了捅周老顺,示意他别招惹麦狗。周老顺很无辜的样子:“他小时候就喜欢我给他勾脸,麦狗,是不是啊?”

赵银花生气道:“老顺,你排什么阵我不管,别在我儿子脸上排鬼阵!”麦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腔调道:“妈,别吵了,尊严都不要了,还要什么脸啊!我无所谓。”

周老顺带着麦狗在一处商业区摆开了摊子,要靠玩火发木偶卖鞋。

大花被面旋转着,画着小丑脸谱的麦狗很不情愿地从里面钻出来,他戴着粗制滥造的乌纱帽,有一招没一招地比划着,表情活像一具行尸走肉,但因为装束和乌纱帽上的两个小翅毫无规律的晃动,在围观者看来更像一个活体木偶,反倒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人们纷纷聚过来围观嬉笑。

被面全掀开,周老顺怀中抱着一个纸箱子出现了,他把花被面叠成个长方形铺到地上,模仿木偶的动作,从箱子里取出一双双旅游鞋摆到花被面上,再竖起火发木偶,用嘴模拟着锣鼓声准备开始表演。麦狗依然无精打采有一招没一招地比划着,众人齐声叫好。刘大江骑摩托车路过这里,将墨镜朝头上抬起,也凑过来看。

周老顺嘴里模拟的锣鼓声越来越急,他划火柴点火发木偶的火捻子,提线做了喷火的准备,然后喊了一声:“喷火木偶周家的绝活来了!”但是木偶没有喷火。

观众们都笑。周老顺很尴尬,忙喊:“麦狗,别愣着,过来帮帮你爹。”

麦狗凑过去,鼓捣了一下,木偶突然喷起火来,把麦狗的脸都喷黑了,头发也烧焦了一片。观众一面笑话麦狗,一面为这精彩演出鼓掌。周老顺尽情地表演着,嘴里还唱着各种各样的串词。麦狗捂着脸去了一旁,看都不看围观者,似乎大家的嘲笑和鼓掌与他毫无关系。

周老顺表演完了,刘大江问:“你的鞋多少钱一双?”周老顺说:“八块零一分一双。”“那好,我都买了。”

周老顺惊讶:“都买了?从来没见过有你这么买鞋的。”刘大江说:“我也从来没见过有你这么卖鞋的。”“让你见笑了。”“跟我去拿钱。”

周老顺抱着箱子上了刘大江的摩托车。摩托车开走了。人群散去了,有些人还对一脸乌黑的麦狗指手画脚,笑话几句。麦狗看一眼远去的摩托车,也不管周老顺的木偶,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刘大江带周老顺来到他的环球灯具商店。二人坐下喝茶。刘大江问:“知道我为什么要买这么多鞋吗?”周老顺摇头:“这一路上,我把脑袋都想破了,也想不出。”“老顺,我不是看上箱子里的鞋,我是看上你这个人脑子活泛。”“乡下人,让你见笑了。”“往上数三辈,我家也是乡下的。我看上了你这个乡下人,想请你给我当销售员,不知你肯不肯?”“没想到刘老板这么看重我。”

刘大江说:“别的厂的销售员,报酬就是按销售额提成,对你,我每天都给一定的补助。”周老顺忙说:“刘老板,我得先感谢你了。假如我拒绝你,你还会买我的鞋吗?”

刘大江奇怪:“你拒绝我?不会吧。我开出的条件很优惠啊。”周老顺说:“今天要不是遇见你刘老板,真不知我排的是死阵还是活阵,这是被逼出来的。”

“谁在逼你?”“是我自己逼自己。”

刘大江笑道:“人啊,被别人逼,难受;自己逼自己,过瘾。你把自己逼得披上花被面,逼得一双鞋只挣一分钱,就因为你能这么逼自己,我才一定要用你。你没有理由不答应我。”

周老顺只好老实说明:“今天你能让我到你的店里来,让你觉得我是个销售员的材料,全靠林四林老板,他没要一分钱,就把鞋给了我。那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卖出去,现在不但卖出去了,还有人把我当个宝了,这些,全得感谢林老板。他是我的恩人。所以,我得去问问他,就你这条件,他愿不愿让我当他的销售员,如果他用我,我一定给他干。如果他不用我,我才会给你干。”

刘大江站起来:“周老顺,你是个讲情面、重信义的人,就凭这,你给不给我干,这鞋我都买下。”

周老顺带着他的火发木偶回家,正好赵银花背着一袋废品回来,见面就问:“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儿子呢?”周老顺得意洋洋地说:“我这辈子要是当不了大老板,发不了大财,天理不容!银花,你肯定做梦都想不到……”“我想不到的事多着呢,我问你儿子呢?”“你想不到我满满一箱子鞋,不到一个钟头,全卖出去了。”他拿出钱在手掌上拍拍,“钱都在这呢。”

赵银花不屑地说:“瞎眼鸡叨虫,碰巧了。”周老顺说:“你可以说我是瞎眼鸡,不能说人家买鞋的是条虫。人家买了我的鞋,那就是我的恩人。告诉你,这人不一般,和林四林老板不相上下,做起事来那叫一个有气度!这温州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蹦出一尊真神。我得向人家好好学,学会我也是神了。”

赵银花说:“你啰啰嗦嗦这么多,麦狗到底哪去了?”周老顺无所谓:“受了点刺激,跑了。”“你!儿子跑了,你还像没事人似的。”“他不是第一次跑,一会儿就回来。”“就你这么当爸爸,早晚得出事!”“就因为有我这样的老子,他才没事,你总把话说反。今天做点好吃的,庆祝我旗开得胜,打响温州第一炮!”

周老顺把一叠钱交给林四林说:“林老板,托你的福气,鞋全卖了,这是赊你的鞋钱,请你点点。”林四林说:“老顺,真是一口唾沫一颗钉,行啊,头一回当推销员就这么利落。就凭你的利落,钱,还用点吗?”“亲兄弟,明账目,还是点点好。”林四林将鞋款揣入衣兜:“免了。”

周老顺说:“谢谢林老板。”林四林笑着说:“老顺,我给你讲个故事。早两年,有个人和你一样去卖鞋,头一次,他每双鞋赔三块钱卖了,第二次,每双鞋只卖了个本钱,说本钱也不对,路费,住宿费,都自己额外搭上了。为什么,他就是想练个场子。”周老顺笑道:“不用说,这个人就是林老板你吧?”

林四林点了点头:“你头一回做销售,就轰动了大街小巷。”周老顺笑着说:“看来你都知道了。”“我还知道,是谁买了你的鞋,他为何全部买下你的鞋。”

周老顺赶紧解释说:“可我没答应他,我说我得先问问你林老板,是你喂我吃了进温州城的开喉奶,我不能忘恩负义。”“好,刘大江答应你的待遇,我林四林一文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