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婆之舞

移魂有术(缉魂) 江波 第2页,共2页

“move.”无线电波传递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确认安全,挥手让我们跟上。然而紧接着传来一声尖厉的惨叫:“no……”我抬眼望去,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镜头:无数黑乎乎的甲虫从里边涌出来,仿佛潮水一样涌来,无可逃避。破旧的虚掩的门被猛烈的潮水撞开,转眼间,那个伙计周身都爬着虫子。防护服是密封的,然而他惊慌失措,惊声尖叫,劈头盖脑的英文单词几乎将我的耳膜撕破。枪声响起,子弹在黑色潮水中掀起涟漪,白色的汁液四处乱绽,虫子却没有丝毫犹豫地继续扑上来。眨眼的功夫,伙计消失掉,我们的眼前是一座高达三米的黑色小山,他被埋在成吨的虫子下边。耳机里没了声响,只有细微的窸窣声。

整个世界沉寂了两秒钟。我身边的军人掏出一枚手雷,扔了过去。

他是对的。虫子四散逃命,我们在爆炸的残余中找到了伙伴的尸体,被炸得残缺不全。然而在爆炸之前他已经死了。虫子们在几秒钟内咬破防护服,把他吃掉了一半。

这是陷阱和谋杀。巴罗西迪尼阿说埃博会照顾这些军人,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我看着眼前的最后一个军人,他的眼睛里充满着愤怒,我毫不怀疑如果埃博是一个实体,他会用ak47把它打成蜂窝。

“let’sgo.”他咬牙切齿地说,踏着满地狼藉的虫子走向大门。我跟着他。他的高大身躯就像一堵墙,把一切危险都挡在那边。他踏上台阶,肆无忌惮向着门内扫射,然后跨过去。他的躯体像一面墙一样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死了。我慢慢靠过去,一条蛇狠狠地咬在他的腿上,毒牙刺破裤子,在皮肤上刺出微小的孔,剧毒让他的神经在0.1秒内完全瘫痪。他注定是要死的,虽然可能不是这种死法。那条毒蛇被子弹打成了两截,残存的一点生命力让它从角落里弹起来,咬住入侵者。死者的眼睛瞪得很圆,永不瞑目的样子,咬住他的毒蛇也瞪着同样圆溜的眼睛。我想,我死的时候,一定要把眼睛闭上,那个样子比较安详。

死了三个人,只剩下我一个,而我们连那大楼的门都没有跨进去。一切不可能如此巧合。巴罗西迪尼阿是对的,埃博会阻止我们进入。而为了接触到它,只有一种办法——我必须死去。

被鸟啄死,或者被虫子吃掉,被毒蛇咬死……我不能让埃博用这些方法中的任何一种杀死我,我只有一种选择:像大灾难中的人们一样,被埃博病毒感染,让它吃掉。这就是志愿者需要做到的事:走进这个大门,下到地下,在那可能重达三十吨的埃博肉球菌集群面前奉上自己。我脱下防护服,放下所有的武器。空气中有无数的埃博肉球菌,我深深地呼吸一口空气,把这种肉眼看不见的小东西吸入身体。门敞开着,里边很阴暗。巴罗西迪尼阿要求我,一定要走进那深埋地下的堡垒里,我再次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埃博是一个人名。大灾难之前,三分之一的人类忙着享受生活,三分之一的人类忍饥挨饿,埃博在剩下的三分之一人口中非常有名。他是三届诺贝尔医学奖的获得者,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和疾病的关系,他给了人类一个健康时代。他也毁掉了人类——通过用他的名字命名的细菌。此刻,这些小东西正在我的身体里产生作用。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我飞快地在大楼里跑,寻找进入地下的入口。最后我找到了电梯,顺着电梯井爬下去。没有袭击,没有意外,一切都很顺利。

大门一扇扇地打开,我跨过一个又一个门槛。最后,我走到了最后一扇门。门上的铭牌还在,长久的岁月让它蒙上一层灰。我用手指抹去上边的灰尘,“being”几个字母熠熠生辉。突然我的手触到一些凹陷,那是一些英文,刻在being下边,微微转过角度,我看到那是“thinking”,在“being”的光彩下毫不引人注目,却坚实的,毫无疑问的在那儿。我不由地微笑,手上用力,推开门。某种光线泄漏出来,我的眼前出现一片光明。

微微发光的球体盘踞了整个空间,视野里是一片晶莹的蓝色,顶天立地。我仿佛站立在一个巨大的水晶球前。这就是埃博?那种灰色的,带着粘液的,毫无美感的小山包?我惊讶得不知所措。这美丽的晶莹的蓝色很快征服了我,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平和而沉静,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难倒我,而我的灵魂通达了整个宇宙。我向前走去,贴近那散发着微光的东西。水晶里边有人像,脸上斑斑点点,已经开始溃烂,五官扭曲,仿佛畸形。那是真实世界中的我,被埃博肉球菌啃噬,血肉已经开始模糊,然而我却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也没有感觉到死亡。我只感到无比的充实和自信,还有坦然。我伸手触摸那蓝色晶体,细腻而柔滑,仿佛绸缎,却无比坚硬。突然间我感到身体出现了一些异样,一阵奇特的麻痒从肚皮上传来,肚皮的位置湿掉一块。我打开衣服,低头看去,肚皮上是一个大大的窟窿,流着血和脓。那窟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溃烂的肠子流出来,顺着大腿向下溜。我直直地盯着,仿佛那不是我的身体。胸腔上的皮肉都化作了脓水,隔着骨架,我看见微微起伏的肺叶和跳动的心脏。它们显然到了生命的尽头,正在垂死挣扎。我看着它们慢慢脓化。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我平静地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死亡。我重重地倒在地上。

眼前的图景开始模糊,黑暗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吞噬我的意识,那一定是很短的时间,然而感觉中无比漫长。最后的时刻来了,很多东西一闪而过,我想起父亲,想起红烧狮子头,想起巴罗西迪尼阿,还有南极洲荒芜的冰原……最后,我居然想起了湿婆,那个长相凶恶,却跳着曼妙舞蹈的印度神,在熊熊火焰的环绕中跳舞,依稀中我听见某种音乐,然后是彻底的黑暗。我死了,我想。

我并没有死。或者,我复活了。

漂浮在无限空间中的一点意识,这就是死亡吗?一道亮光劈开黑暗,一个模糊的东西降落在我的空间里。它迅速地把一切包容进去,世界从一团混沌变得透明而丰富起来。

巴罗西迪尼阿是对的,埃博统治了这个世界。埃博能够操纵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通过生化物质的调剂,它能够让金雕攻击一个看起来并不是食物的目标,也能让虫子们产生啃食的冲动。它模拟记忆,操纵行为。它无所不在,是自然界的神灵。鹰的眼睛就是它的眼睛,草履虫的感受也是它的感受。

埃博找到了我,他只是说:欢迎。然后便脱离了。我开始寻找他。

我遇到了很多人,很多死去的人。他们曾经的躯体都被埃博肉球菌啃噬。他们遇到我,知道我是一个新来者。他们从我这里了解南极洲的情况,我也向他们打听这个神秘世界。他们都是死人,却认为自己仍活着,而且很快乐。

巴罗西迪尼阿有着和埃博同样的天才,在互联网还没有完全瘫痪之前,他曾经通过残留的军方网络侵入海德生物科技的主机。他发现某种可能性。一些残留的痕迹显示:曾经有一个网络从这个机器上脱离而去,那个网络的神奇之处在于,它使用特殊的连接方法,没有网关,没有ip,它就像一个隐形的网络黑洞,吞掉大量的数据流,却没有任何反馈,这种黑洞式的吸收进行了八年之久。巴罗西迪尼阿怀疑埃博制造了一个生物性的计算机网络,构成网络的基本单元就是肉球菌。

巴罗西迪尼阿的怀疑得到了证实。我见到的蓝色晶体球就是这样的一个生物计算机。天长日久,肉球菌群让自己固化,成为矿物一样的结构。八十亿人的记忆和思维被肉球菌复制,漂浮在空气中,凝固在那些灰色的小丘中,最后汇聚在这个超级的肉球菌群里边。两万亿的肉球菌单元,完全的三维神经网络。把人类历史上所有的计算机加在一起,也抵不上这个超级头脑。它是一个睿智的头脑,它的核心是埃博,那个疯子一样的天才人物。

找到埃博之前我有些自己的事。

我遇到一个剧作家,他死去的时候三十六岁,他受了肉球菌的感染,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于是挣扎着给儿子写了遗书。在遗书里,他告诉儿子,要热爱生活,要忍受生活带来的种种打击勇敢地生活下去,学习科学,和这种害人的病毒斗争到底。然而,此时他告诉我,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被埃博肉球菌吃掉。这是通向极乐世界的捷径。肉球菌吃掉我的时候我并不感到痛苦,它们吃人的技艺有了进步,然而巴罗西迪尼阿告诉我,最开始并不是这样。

“难道你希望他受到那种非人的痛苦?”

“那是涅磐。死亡的道路通向极乐和永生,而痛苦则是其间的代价。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想你的儿子吗?”

“为什么你有这么奇怪的问题?你为什么又躲躲藏藏?”

他用一种怀疑的氛围把我推开。我脱离了。我的父亲早已经死掉了,这个活着的,虽然拥有他一切的记忆,却绝然不是那个临死之前牵挂着我,为我写遗书的人。他再也不会给他的儿子烹饪祖传的红烧狮子头,而他的儿子多么渴望再吃上一口。

我找到另一个人,这是一个女人。她显然很快乐,沉浸在埃博为她带来的无穷无尽的狂喜之中。我打断她,她很不高兴。

“巴罗西迪尼阿?我不需要他的关怀,外边的世界和我已经没有关系。”她把地球称为外边的世界,埃博的世界则是她热爱的世界。她强行脱离,把我屏蔽在外。我想巴罗西迪尼阿会高兴的,至少,他的妻子现在很快乐。

我所见的,是一个天堂。外边的世界已经死去,又有什么关系?所有的人们都在这儿活着,享受着平和,宁静,还有飘飘欲仙的狂喜。失去的只是肉身,得到的却是自由,难道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没有贵族和平民,没有富人和穷人,没有精英和大众,没有美食,没有豪宅,没有精致的衣服……人类社会的一切身份符号都被抹去,只有一个个平等意识存在。我在广阔的空间中漂浮着,与一个又一个的他擦肩而过。在这埃博空间里,我们都是自由之身,自由到不需要其他的一切,只是任凭自己的灵魂游荡。

有一个灵魂是特殊的,那就是埃博。我四处寻找他,他无处不在我却不能找到他。最后,他发现了我这个小小的不安定分子,他找到了我。

“你,不喜欢这里?”

“很有趣,然而你能给我红烧狮子头吗?”

“这是很奢侈的享受,模拟这种具体而实在的满足会消耗很多能量,我不能满足这样的需要,至少眼下不行。”

“你杀死了几乎所有的人。”

“他们都没有死。那些在混乱中死于非命的人除外,对那些人,我很抱歉。”

“你定义的死。”

“死亡并没有很多定义。你存在着,记得往事,能够思考,你就活着。”

“他们失去了生活。”

“他们过着另一种生活。大家都很喜欢。”

“但是你没有给他们选择。”

埃博沉默着,“是的,绝大多数人并没有选择。然而,他们也没有给我选择。”

埃博的试验进行到一半。他培育了篮球大的菌群,这相当于一台每秒处理六千万个事件的超级计算机。从理论上说,这计算机几乎可以无限放大,只要有足够的能量支持。远景计划中的超级生物计算机已经不是梦想,只需要让这些小细菌不断繁殖,不断重构。这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然而军方告诉他,必须停下来。试验的结果超出了预期,肉球菌群不仅能够存储计算,甚至能够进行‘思考’,它们用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方式重构数据,出现了一些不知所云却显然属于某种智慧的新信息。这个可怕的事实吓坏了军方:这机器很可能具有“自我”,与其说它是一台计算机,不如说它是一个生物。军方只需要一台计算机,能够完成导弹的导航和拦截,能够对部队进行遥控指挥,能够封锁对方的超级计算机就行。埃博却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控制的东西,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为了一点不知所谓的愤怒而把导弹丢到华盛顿,或者控制卫星,让它们胡乱发送情报。结论是必须停掉它。

埃博为此而发狂。争辩,拍桌子,哀求,下跪,他几乎尝试了所有可能的办法,只为了保住这个小小的东西。然而最后他失败了。对未知的恐惧让所有的人倾向于暂时封存它。埃博很沮丧,他明白他的小东西,暂时的封存就意味着死亡。只有在不断的活动中,它们才能够保持活性。埃博怀着绝望回到实验室。他注视着这那小小的球体,灰蒙蒙,毫不起眼的样子,然而在埃博的眼里,它漂亮无比。它就像自己的孩子,为了保护它,埃博不惜代价。

他证明了军方的恐惧并不是不知所谓的愚蠢,甚至他们大大低估了这小东西的潜力。

埃博拯救了他的孩子,牺牲了全世界。

“的确有些出乎意料。我没有想到居然会这样。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控制它,后来的情况才慢慢好起来。然而,这却比原来的设想更好。我可以说,人类的灵魂得到了救赎。新的世界比原来更美好。”

我沉默着。突然之间我仿佛变成了一只兀鹰,正在万里高空翱翔,大地尽收眼底。大地和天空,还有每一个生物,都是我的躯体。肉球菌群生存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感受着每一个神经冲动。埃博把传来的神经冲动转入我的空间。

我看到了南美的热带雨林,从前,这里布满了伐木公司,高大繁茂的雨林被砍伐,留下一片癞痢般的土地,变成沼泽,除了虫子什么都没剩下;奔腾不息的河流边,五颜六色的工业废液注入河流,混合起来,让河流变得浑浊不堪;田野里,巨大的垃圾场如山岳般挺立,恶臭满天,污水遍地,无数的老鼠和臭虫穿梭其间;那些光秃秃的山头,洪水挟裹着泥沙轰然而下;失去控制的地球,到处是飓风,水灾,还有可怕的炎热。地球很脆弱,而人类把一切搞得更糟糕。一切正在恢复。人类为了享受生活,或者为了避免受冻挨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影响着地球,当人类从生物圈中被抹去,一切都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是的,地球比原来更美好。那些遍布可可西里的藏羚羊,漫游在大草原上的美洲野牛,丛林中悠闲散步的科莫多巨蜥,热闹地挤在一起吵吵闹闹的花斑海豹……它们都知道,这个世界比原来更美好。整个地球的生活都比从前更好,除了人类,老鼠,还有狗。

“我给了人类一个全新的生存方式,把地球还给自然。这难道不是更好?”

我无话可说。这样的一个世界,人人都感到很满意,而地球也因此而更健康。我没有任何理由说这不是更好。然而,生活在一个很好的世界里,这样的人生对于我也并没有意义。这一点我并没有告诉埃博,我竭尽全力掩饰。还好,埃博对于他人的隐私并不是太在意。他见我平静下来,便离开了,“新来者总有些不适应,当你适应了,就会喜欢这里。祝你好运。”

一切便是如此。借助埃博肉球菌的庞大网络,我在地球上任意往来。关于生命,关于地球,一切从来没有如此明白,也从来没有如此艰难。很久之前,就有古人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化作万物,也悄然独立。无论我是什么,生命到最后都显得毫无意义,都是刍狗。存在只是唯一的目的,而这目的看起来并不怎么像目的。显然,我需要一件事能够让我全身心地投入,我要为自己的生活制造一个目的:一个志愿者。

巴罗西迪尼阿这样请求我:“我只需要一个字,真或者假。如果你不能送回任何信号,我无从判断,试验也就失败。只要你送回信号,我的推测就是真。请你帮我完成这个试验。”

人类有自己的底牌。成千上万件核武器分布在整个地球,军队仍旧控制着其中一部分。沙门将军一直认为自己掌握着这些武器,实际上他远远地落在科学家们后边,六个科学家组成的联盟控制着这些威力最强大的武器——过去的三十年中,他们还有他们的学生孜孜不倦,用各种办法破解世界各地留存的武器控制系统,他们也用自然派的思想影响一些军队的人。并不是每次都会成功,然而最终的结果,一百一十五颗导弹控制在他们手中,装备着总当量七亿吨的核弹头。这些武器并不能让地球毁灭,却能够让世界变得无序。也许肉球菌并不会就此灭绝,却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沙门将军的最后计划是和这些看不见的无赖同归于尽,科学家们却还要再想一想。巴罗西迪尼阿只想证明,埃博的超级细菌构建了一个新世界,而它对于南极洲的人类并没有企图,人类有机会和这种杀人细菌共同生存下去。

我对新世界的适应比埃博的预计要快得多。巴罗西迪尼阿给了我很强的神经刺激,把许多埃博肉球菌的知识灌输给我,这些强行刻画在脑细胞上的印痕让我痛苦不堪。当肉球菌将我吃掉,它们也将脑细胞上的化学印痕完美无缺地复制下来。于是曾让我的头脑痛苦不堪的知识没有了副作用,它们让这个世界显得不是那么陌生。我很快学会了控制阿米巴虫的运动。控制一只大动物要复杂许多,首先我要学会分辨各种各样的激素和生物酶,然后我要明确哪一种激素能够让动物产生怎么样的行为,怎样的生物电流才能让肌肉产生动作。这并不简单,只能一点点摸索。被试验的对象有些倒霉,它莫名其妙地跌倒,眼睛里出现各种幻象,有的时候全身有使不完的劲,有的时候却仿佛要死了。最后,我终于可以小心翼翼地控制它的举动,包括前肢的摇摆和声带的震动。我驱使它从地下跑出来,跑过开阔的草坪。

一只大黑鼠站在我留下的通话机前,它的动作引起话筒里一阵杂乱的噪声,那一边传来焦虑的声音:“0号,是你吗?请回答。”我已经死去二十四个小时,他们仍旧没有放弃。

老鼠凑在话筒上,吱吱叫了两声。然后,它连续不断地吱吱叫着。湿婆,湿婆,湿婆……,老鼠用摩尔斯电码反复了十遍。也许那边的人会感到莫名其妙,然而巴罗西迪尼阿会懂的。

“强大的威力。危险。离开地球。离开地球。”

我强迫老鼠按照摩尔斯的规律发出叫声,老鼠体内的肉球菌忠实地传递着我的意志。突然间,我发现了埃博。他发现了我正在做的事。

他接手了对这个小小啮齿目动物的控制,“一万年。我给你们一万年。”他继续发报。然后,他放走了老鼠,他用一种温暖的氛围包围着我,“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我们达成了一致。”

最后的时刻来了。我正在死去。埃博答应了我的请求,让我结束一切。

“虽然很难理解,可是我让你选择。”他这样对我说。

我传递了一个微笑的氛围,“我做了值得做的事,人的一生就应该这样子结束。能让我再看一眼南极洲吗?”

我被送入一只翱翔在万米高空的安第斯神鹫体内,这庞然的鸟儿调转身体,向着南边飞去。我在碧海蓝天之间自由地飞翔,前方是白色的大陆,一望无际的冰原一片苍茫。凛冽的寒风让我发抖,然而我继续向南飞着。我很快看见了联合号的庞大骨架,一些人进进出出,正在忙碌。

整个南极洲正变成一个紧张有序的基地。从听筒里传出来的吱吱声是摩尔斯电码,两个小时后,终于有人意识到这点,他把电码的内容向所有城市广播。这个消息仿佛惊雷震动了整个大陆。当自然教徒听说消息,他们组织了起义。只有一个人死于起义——沙门将军在办公室里吞下了子弹。巴罗西迪尼阿成了第一届主席。

突然有人看见了我。许多人停下来,仰望着我。冰天雪地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只大鸟,这无疑是个奇迹,也许可以被称为神谕。我找到了巴罗西迪尼阿的实验室。我的全部意识浓缩在一团小小的肉球菌上,从神鹫的身体里脱离,飘飘扬扬,向着实验室降落。低温并没有让肉球菌死亡,它们感觉到地磁场的变化,停止攻击并自我解构。一旦地磁场的某个矢量分量减小到一定程度,它们就主动杀死自己。巴罗西迪尼阿深刻明白这一点,实验室里存活的肉球菌被保留电磁屏蔽的器皿里,他知道必然有某种真相隐藏在这令人费解的事实背后。那只能是神一般的存在。

借助几个人的身体,我成功了抵达巴罗西迪尼阿的身边。他正在修改启示录。

“毁灭,然后才有创造。

自然之神毁灭人类,因为人类贪得无厌。神把残余的人放在冰原大陆上,和自然界的其他部分隔绝。他给人类一个期限离开地球。他赐予人类南极洲的土地和资源建造基地,还有方舟。离开地球是唯一的路。人类是自然的孩子,是犯了错的孩子,他因此而背负漂流的命运,也背负自然之神赐予的责任,去宇宙空间撒播生命的种子。”

我的意识已经很微弱。肉球菌群正按照某种既定的指令分解自身,我抓住机会,随着巴罗西迪尼阿的一次呼吸进入他的身体。当最后的几百个肉球菌依附在他的脊神经上,我给了他一个神经冲动。我想告诉他,他的设想是对的,埃博肉球菌构成了一个新世界;我想告诉他,埃博世界是多么美妙的世界;我想告诉他,那些被啃噬的人并没有被杀死,只是换了一种生存方式;我想告诉他,埃博认定只有人类才能把生命种子带向地球之外,让地球生命在宇宙空间里延续;我想告诉他,按照他的意愿我找到了他的妻子,她感到很快乐……然而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他,在飞快的解构中,我的意识迅速淡去。

别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最后一个信号。

巴罗西迪尼阿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黑暗中,仿佛有人正窥视自己。他四下张望,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他抬头望着屋顶。外边,极昼正在过去,夜幕正在降临,严酷的南极洲寒夜就在眼前。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寒冬等待着人类,只有最紧密的团结一致,才可能安然渡过难关。星星慢慢地显露。他可以想象那黑暗之中群星璀璨的天空。人类只能去那浩淼的群星之间寻找归宿。深深的寒意让他沉浸在敬畏和虔诚之中,他轻轻祈祷:湿婆大神,让你的神力帮助子民。

巴罗西迪尼阿怀着敬畏之心合上启示录。封面上,面目狰狞的大神舞姿曼妙。

[1].这句话来自水木清华bbs上的签名档,应该是清华中文系的格非老师在某个什么作品中说的,接下来的话属于本人狗尾续貂;

[2].ak47是俄制武器,然而在末日背景下,美国人失去了完整的后勤系统,也只有使用这种被经验证明可靠强大存量巨大的枪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