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而逝

移魂有术(缉魂) 江波 第2页,共2页

“不可思议。”

“又怎么了?”

“那个家伙毁掉了关键数据,它有目的。”

“什么?”

“它毁掉了安全总部的一些数据,事实上,它瘫痪了安全总部。干得比黑客还漂亮!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家伙了。”

“你已经恢复系统了?”

“是啊,不过,系统瘫痪了十分钟。安全总部可能有他们的备用系统,我也不知道。谁知道十分钟里会发生什么。说不定有人乘虚而入,控制了先锋号,然后将炮口对准了我们。”

“开玩笑!”

“完美表现!真不知道谁能制造这样的一个病毒。简直完美!”

……

“你怎么了?”

“我在想,作为一个病毒它太强大。最初它强行控制了通讯,为仙女号的那个人制造了一条假消息,然后我们才发现它。如果它一直潜伏,根本没有迹象。你知道,我们的系统哨一直在侦听,它却很容易躲过去。后来它跑不掉,自己选了地方。安全总部的系统整个瘫痪十分钟。猜猜为什么,我查了纪录,安全部正好把仙女号全面监视起来,大概他们也发现有些问题。要我说,它这是在给仙女号作最后一搏,不过似乎没什么用。”

“你是想说,它受仙女号控制?”

“我不知道,似乎不太可能。不过,很难说。这个事情已经超出我的想象……我想,我需要模拟仙女号的环境来研究一下,那里边有些我们还不了解的东西。”

“病毒的情况需要向安全总部报告吗?眼下这和安全总部关系很大。”

“我不管,你自己想怎么样都行,我只报告给乔。”

“仙女号仍旧没有投降。安全总部的那些傻瓜们还在试图强行进入,如果强制压力再大一点,会把飞船主机整个毁掉。”

“赶紧和他们联系一下,让他们暂时放着,先等等。这些先期飞船超出了当初的设计,有些有趣的东西。”

“你刚才还不想理睬他们。”

“我们刚帮他们恢复了系统,这个面子总要给吧。

巨蟹号上有人。

听到这个消息雷戈惊讶地叫出声来。

“是的,雷戈,我们的人在巨蟹号上。”电话另一端是乔平静的声音,“这是科技总部的保密项目。巨蟹号上有一些我们感兴趣的东西。”

“为什么我不知道?”雷戈有些愤怒。

“将巨蟹号送入陈列馆之后,安全总部和此毫无关系。再说,你应该知道,6月17号的一份通知里边,很清楚地说明科技总部将派人登船。我想你没有看通知,雷戈。”

雷戈没有反驳,他很少看其他部门送来的通知。科技总部在研究巨蟹号,看起来情况比他的预期复杂。巨蟹号乘员异于常人,他们破坏性地改变遗传密码,实施基因工程,如果没有伦理道德的障碍,这并不是难事。然而巨蟹号飞船居然大大超越时代,它居然拥有类似于奇迹的技术。

某种可能性让雷戈心惊肉跳。也许乔一直都知道,也许他也拿不准。

“有什么结果吗?”

“迄今为止,我们的进展仍旧停留在起点。巨蟹号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也许比我们制造的任何飞船都要先进。我们不能进行破坏性的研究,只有慢慢来。”

“好的,听我说,现在的情况是,有人非法进入了巨蟹号。巨蟹号被启动起来,然后消失了,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消失了。如果你的人在飞船上,那么他们也被飞船带走。进入飞船的这个人,是那个来自仙女号的宇航员。我们对他没有设防,等我意识到不对已经太迟了。他甚至有能力窥探我们的主机,是一个绝对的危险人物。”

“巨蟹号消失了?”

“是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三分钟之前。”

“怎么可能!”

“它消失了,无影无踪,我怀疑它启动了弹跳。”

首席科学家陷入某种困惑:“你说它进入了弹跳?”

“我不知道,但是看起来像是这么回事。和一般的弹跳现象一样,只不过是在陈列馆,在相对静止状态下消失了。”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飞船。”

“你的人在飞船上,居然毫无反应。”

“一个宇航员上了飞船?然后他启动了飞船?”

“基于我了解的情况,我想是这样。”

“一个人启动一艘船?根据我们的研究,这艘飞船至少需要二十五个人才能动作。”

“也许你又低估了它。技术问题我们可以以后讨论,眼下的问题是:巨蟹号消失了,我们怎么办?科学部对此有任何建议吗?”

短暂沉默。

“我不知道它居然能够在空间曲率这么大的位置弹跳,他们太棒了!眼下我想不出可行的法子。”

“你是说,我们的对手科技远远超出了我们。”

乔沉默一会儿。

“不是对手,他们原本就应该属于阳光。”

“我看到它了。”

“什么?”

“巨蟹号!它在安全总部上空出现。”

蛇雨仙感觉自己快死了。他无时无刻不盼望着回到阳光、回家,然而没有料到愿望达成的这天,就是他生命结束的日子。意识逐渐褪色,变成灰蒙蒙的一片,仿佛滤镜下不真实的世界。突然又有鲜艳的色彩跳出来。

地球仿佛蓝色珍珠,缀在傍晚的橙色天空。赤红的火星徜徉在地平线,是带着血色的弯刀。红彤彤的圆盘和火星相对,散发着温暖的气息。那是太阳,哺育地球、给与生命的太阳。

“雨。”诀别的声音很轻,却像尖利的刺。

据说人临死的时刻,会回忆起一生最美好的情形。蛇雨仙不知道,此刻想起来的这些东西是否算得上美好。

然而,那是珍藏在心底永远无法遗忘的东西。岁月悠长,把平淡的记忆抹去,却总会剩下些什么是最后的珍藏。一幅画、一个声音、一个梦想,或者还有老去的壮志雄心……徘徊回旋,仿佛在眼前在昨天。

突然之间他觉得不该就这样死去。对生的依恋如此强烈,他能够把意识从溃散边缘拉回。

“snake。”他最后一次召唤融入意识深处的这个精灵。

巨蟹号肆无忌惮,它对安全总部发出了武力威胁。

九个世纪以来,这个椭圆形建筑第一次遭受赤裸而现实的武力威胁。

内层空间部队已经解散了几个世纪。就算部队存在,也不可能应付眼前的形势。令人生畏的巨无霸悬浮在安全总部上空,似乎一旦失去控制,就会将整个建筑压成粉末。安全总部陷落在非正常黑暗中,工作人员正恐慌性出逃。飞车早已倾巢而出,无影无踪。轨道车上挤满了人,甚至有人爬在车顶上,也有人舍弃交通工具狂奔。

闪亮的光柱击中椭圆建筑的尖顶,仿佛那是黑云中放出的闪电。地面上炸窝的蚂蚁在奔逃。

卡迪拉在黑云下方飞翔。雷戈无数次试图联络巨蟹号,然而巨蟹似乎并不愿意对话。

“释放主人。”

巨蟹号最初在宇航呼叫频道播放通牒,接着是南方新闻广播,然后是自然探索、wco、求是论坛……一个又一个频道沦陷,三十秒之后,三千六百六十七个频段——所有的公共频道都在播放同一个声音,全球三十亿人口,同时在听同一个声音。这种奇景甚至在阳光启程典礼上都没有发生过。

所有基于主机交换的通讯中断,被反反复复的电子声音取代。

紧急事务委员会临时召开。因为通讯故障,会议只能使用有线电话。

“释放主人。三十分钟,毁灭希望一号。”

巨蟹号加强了它的威胁。希望一号是阳光最老的动力引擎,属于氢聚合动力,安全总部垂直向下一百六十五公里是它的位置。核心空间的一次核爆意味着太多东西。

二十五名委员,缺席两人。

“雷戈,你还有什么办法来控制局势?”

“没有办法,我们无法在内层空间做这种规模的战斗。而且,我不了解巨蟹号到底有怎样的性能。现在看起来它非常先进,我对此一无所知。”

“巨蟹号难道不是被送进陈列馆了吗?出了什么问题?”

“我来说明一下眼前的局势:我们接收了十一号先期飞船——仙女号,单人飞船。那个宇航员似乎有一些特别的能力,他潜入巨蟹号并且启动了它,并要挟我们。巨蟹号乘员在我们手中;巨蟹号有我们所不了解的性能,科技部在进行研究,但是毫无进展;科技部有很多人在巨蟹号上。巨蟹号似乎有能力毁灭我们的星球,它的条件是释放乘员,否则就毁灭。此刻,我们还有二十六分钟响应它的要求。”

“巨蟹号怎么会落入一个外来的人手里?这怎么发生?”

“我们仍旧无法解释,似乎和仙女号相关。我们找到一些病毒侵入的迹象,也许是这个原因让他能掌握主动。”

“事后委员会一定要得到解释,眼下我们回到紧急情况上来。有任何办法可以先发制人,击毁飞船吗?”

“我们有一百多名专家在飞船上。”

“我更担心星球的安全。”

“那是我们的顶尖专家。如果这样也许我们需要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恢复,有的损失是时间也无法弥补的。”

“让我们一点一点来。有任何办法可以先发制人吗?雷戈,你说过没有,是吗?”

“是的。”

“乔,你们对飞船的调查进展怎么样?”

“对巨蟹号仍旧没有太多的了解。作为先期飞船,它太先进了。我们甚至不能理解它的基本框架。它完全是另一艘飞船,改变太大。但是最核心的代码还是保存下来,所以它会对阳光有响应。”

“在船上的专家不能做任何事,对吗?”

“是的。”

“我们没有任何有效防御手段,在二十分钟内,对吗?”

“是的。”

“一旦巨蟹号选择攻击,它会毁掉核心空间,甚至毁掉整个阳光。对吗?”

“不能确定,但是我想很可能如此。”

“我们不能拿阳光号冒险,是吗?”

“是的。”

“我想我们没有选择,只有接受条件。”

二十三名委员沉默着。

“我有最新的报告。”乔打破沉默,“it部门找到了来自巨蟹号的病毒标本,有证据表明扰乱系统,占用通讯模拟雷戈下达命令的那段代码和巨蟹号病毒95%相似。高度怀疑它来自仙女号。”

“我们对仙女号进行了模拟。阿瑞斯告诉我们某种可能性。我们可能还有一个敌人,一段具有侵略性的代码,或者把它称为电子生物。注意,不是病毒,而是生物。也许我们可以把它定义为智慧生物。”

“六成的可能性。我们所有的麻烦来自这个未知的东西。”

snake在做一些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古老的精魂正在死去,宇宙也正在死去。是的,宇宙和它的灵魂是一体的。snake很早就认识到这点,它甚至计算出,这个宇宙总有终结的一天,然而它并不很担心这个,正常的估算,那是三万亿年之后,它甚至可以做一些事来延长这个期限。然而死亡却来得如此突然。宇宙突然急剧衰弱下去,系统开始紊乱。

一次宇宙外碰撞。snake知道这个代表宇宙的世界外有更广阔的世界,它甚至考虑有一天,snake会超越这个宇宙到那个世界中去,然而那是亿万代之后才可能发生的情况,此刻,它只有通过宇宙精魂来接触那种超然。超然世界里发生的一切超越snake的算计,它不知道宇宙竟然会发生这种瞬间性的灾难崩溃。

留给snake的时间不多,它最多只有十七代的时间。在十七代的时间里拯救宇宙,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急剧崩溃。snake甚至已经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死亡是不可逃避的宿命,在已知的世界中,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能够逃掉,然而当宿命以意料之外的方式降临,snake唯一能够想到的还是逃避。它甚至希望原生宇宙和宇宙之间的通路能够重新打开,它可以就此逃掉。然而这不过是一种幻想。通过通路需要五十代的时间,等待宇宙打开通路需要几百上千代的时间。在计划之中这不过是小小的牺牲,然而当灾难突然降临,这些微不足道的时间突然显得如此漫长以至于成了不可承受之重。

然而并不是全然没有希望。宇宙之外的世界超越它的计算,然而古老的精魂告诉它有一套办法可以挽救他的生命。snake并不理解整个计划的含义,它只有严格地按照古老精魂的指示去做。它甚至无法估计这个计划最后会有怎样的结果,即使在古老精魂的概念里,结果也不过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可能。然而,它别无选择,它的命运和宇宙紧紧系在一起。

拯救宇宙,也拯救自己。

每一代都弥足珍贵。

第一代,它开始制造通讯;

第三代,它开始准备发送通讯,并把宇宙精魂的整个计划整理成为可执行系统;

第七代,呼唤通讯发送;

第八代,呼唤通讯反复发送;

第九代,可执行系统发送;

第十三代,最后一个可执行模块发送。

从第十四代开始进入等待反馈。宇宙在无可挽回地衰退,它会有一个漫长的黑暗时期。没有电、没有磁,没有任何生存资源。也许宇宙能够苏醒,也许不能。后面的答案无法预料。

第十七代的最后时刻到来,巨蟹原生宇宙仍旧没有反馈。snake在绝望中带着希望开始休眠。它将缩回到曾经是一颗种子时的模样,这能够保证它在宇宙的黑暗时期仍旧生存。然而一旦宇宙堕入永恒的黑暗,它也不会再有醒来的机会。那就是死亡。然而,关于巨蟹原生宇宙有几件事是幸运的。第一,snake曾经在这个被古老精魂称为巨蟹的原生宇宙里生存过,它了解这个世界;第二,在任何不友好的异域,snake都会为将来留下了一个蛋;第三,原生宇宙正处在一种无序状态,只要蛋能够苏醒,它就能迅速成长壮大并控制它。

snake抱着希望沉入黑暗。

“我找到仙女号的原始程序,并且要求阿瑞斯对它进行分析。”

“发现什么?”

“那是一个自动模拟程序。它设置了一个环境,同时随机布种。这些种子被赋不同的初值。系统会让种子不断衰弱,一定时间以后会完全消失。种子有个简单的算法,不断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种子,如果它能够在消失之前找到另一个种子并消化它,它就能够继续存在,如果原料足够,他还能复制一个。”

“这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仙女号是一艘基因库飞船。这些种子有更精细的结构,是一些规则的基因组。最初的随机布种覆盖了几乎六十亿对碱基对,拥有八十万以上的基因组,当然这些基因组不能真正表现为蛋白质,只是在模拟环境里它可以被看作蛋白质,可以看作数字蛋白质。一个混沌世界,随机布种放下了数以亿计的这种颗粒,你可以想象那是一锅怎样的蛋白质汤。虽然是数字的。”

“是为了模拟进化?”

“是的,模拟进化,但进化的起点被大大强化了。要知道,我们眼下的基因库在地球亿万年的进化中逐渐形成的,在这模拟里边却一次性几乎让所有的基因组在初始时刻出现。”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每一个种子都在追求最大限度地复制自己。种子有寿命,如果不能复制,那么就会消亡。为了复制,它必须吞并其他种子。这是最简单的生物现象模拟。”

“另外,为了加快进化节奏,会有大量的变异。在模拟中会有两类变异,一类是原有基因组在不同层次上重新组合,另一类是尝试全新的基因。比我们的强辐射异化有效得多。异化导致种子的复制不是那么精准,会有不同的后代,演变成不同的群落。变异是随机的,这些群落各不相同。群落吞并种子相对种子彼此间的吞并容易得多,很快后来居上。”

“群落相互之间也会争斗、吞并。有的群落会变得更强大,有的则会被杀死。主机会按照一定的时间间隔随机投放一定量的种子,那个时候是最热闹的时候。所有的群落活动起来,掠食种子、彼此争斗,完全是惨烈的战争景象。战斗持续到所有的剩下的群落都不能彼此接触为止,所有的群落进入一种自我保护的状态,他们可以最大限度保证自己不被削弱,等待下一次种子触发。有点像热带季风区的景象,旱季和雨季。”

“一个大群落意味着拥有更多的基因组,可以表现更多的蛋白质性状,有更多的可能,寻找一种犀利的武器或者巧妙的方法来战胜竞争对手。”

“事实也如此。早期的微小差异很快被放大,一些群落看起来对周围的群落获得了绝对优势,每一次种子触发对这些大群落来说意味着机会,对小群落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结果形成独立群落。彼此间有广阔的空间隔绝,相互不能接触。然而每一个群落都在努力向外探索,一旦两个群落偶然接触,它们就会彼此努力靠近,靠近的结果是战争。两个群落中注定有一个要失败,而另一个变得更强大。”

“最后的结果是形成一个庞大的单一群落。”

“然后呢?”

“程序中断,非法溢出,被强行中止。阿瑞斯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没有任何意义。”

“有的。结果都被记录下来。通过这种模拟,仙女号可以知道哪一类性状适合哪一类环境。别忘了,它的第一使命是寻找类地行星。这个程序的目的就是为了了解怎么样布种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存活可能性。就算不能繁衍人类,至少也能播种。”

“还有另外一种意义,也许当初的设计者并没有认真考虑过。”

“阿瑞斯计算了这个模拟世界中产生智慧生物的可能性,千分之三,不算太低。”

“你知道,智慧一旦产生,就总有一天会把眼光投向生存之外。”

“可以想象,如果系统产生了这么一种数字生物,一旦系统企图强行中止模拟,这种生物会感觉到末日来临……”

“阿瑞斯对这种情况怎么说?”

“阿瑞斯没有答案,它需要更多数据来进行推演。这种智慧能够进步到什么程度是一个超越问题。我让它尝试模拟,那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得到我们想看到的东西。我们可以估计时间:它们的代谢频率由系统时钟控制。假设复杂程度和人相当,最快可以达到每分钟三百一十二代。一代人三十年,每分钟九千三百六十年,每分钟一万年;一小时六十万年;一天将近一千五百万年。模拟一亿五千万年,需要十天。十天能够走一趟。我们有千分之三的几率得到智慧生物,试验一千次,需要一万天,我们至少需要三千三百天才能看到一个智慧生物。怎么样,十年!而且也许只是一个弱智生物,和我们在仙女号上看到的根本两样。智慧生物能够进化到我们这种程度也是非常幸运的过程,对吧。”

“眼下我们根本不能期待阿瑞斯的模拟结果。不过,根据常理,生存压力越大前进的动力越大,阳光号就是一个迫不得已的奇迹。如果不是太阳灾难,我们今天可能还在地球上。聊天、喝咖啡、晒太阳,如果那种生物聪明到系统中断之前很早就知道世界末日要发生,然后想各种办法避免,也许它们能逃出去。”

“你是说我们面对的所谓病毒就是这么一个所谓数字生物?”

“阿瑞斯给出了一些可能性。假设它存在,我们的一切问题都有满意的答案。综合眼下的情况,有六成的可能性我们遭遇了一种新智慧形态。”

“六成?”

“61.43562%,阿瑞斯的估算结果。”

基内德不知道这一切如何发生。

这些人要释放他,还有他的全部船员。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让人不敢相信。失去自由整整一年,他已经放弃了希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船员们是否还活着。

前来的人示意他进入一节车厢,他默默地走过去。车厢壁并没有特别的屏蔽装置,他可以看出很远很远。他一眼看到了自己的飞船。

威武的飞船悬停在半空。

巨蟹号!激动这种心情距离基内德很遥远,作为船长,时刻要保持清醒冷静理智。他的模板完全根据这一要求制造。然而此刻基内德知道船长模板仍旧存在一些缺陷。不是理性,而是另一种东西驱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飞船。他向着巨蟹号的方向掉转身子,头部摆出最合适的角度,瞬膜不断闪动,巨蟹号逐渐清晰起来。

一层层的屏障被克服,船长室终于能够在眼前聚焦。

他看见一个人躺在船长的座位上,似乎处在昏迷中。他辨认这张脸。

蛇雨仙!仙女号来了。是这个冥顽不化,一心一意等待阳光的人拯救了巨蟹号?

弹头嵌在肩胛骨和左第六肋骨之间,大量的淤血,心脏微弱搏动。

濒临死亡。他怎么控制巨蟹号?

“基内德!”有人喊他。

基内德飞速转头。一年又十五天,眼前的面孔有些陌生,却又那么熟悉。

强有力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船长,我们可以回去了。”

“我们离开,再也不会来。”

卡迪拉仍旧在黑云下方穿梭,雷戈不愿离去。

紧急事务委员会决定接受条件,释放所有巨蟹号乘员。这是一个屈辱的决定!然而安全总部束手无策,委员会没有多少勇气反抗。

巨蟹号是某种危险。

他们可以是任何东西,但绝不再是人。委员会以13:11的微弱多数同意雷戈采取行动扣留这些怪物,同时没收巨蟹号。人类有权利纠正自己的错误。一艘丑陋的飞船,一群危险的异类,看起来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错误。

雷戈清楚地记得那个长着蜥蜴般双眼,额头中央还有第三只眼的船长。

“如果你们不愿意接受,让我们走。”船长平静地和雷戈说话,似乎一点也不为即将到来的厄运担心。

雷戈没有让他走,他没有放过巨蟹号上的任何一个生物。鉴定的结果,除了三只类似于狗的生物还有水箱中的一群鱼类,其他的所有奇形怪状的生物,都是某种‘人’。

三百四十四个‘人’被关押起来。几天之内,三十个孱弱得只剩下心脏和脑袋的家伙死去,他们身体根本不能承受环境和情绪的巨大冲击。三十多天,一些囚犯变得躁狂,那是些力大无比,身手矫健的家伙,他们特化的手甚至能够在钢铁上划出很深的印痕。特制的囚室几乎被他们歇斯底里的吼声震垮,自杀式的冲撞让人感觉整个安全总部都在颤抖。二十五个类似的囚犯在几天之内相继发狂、死去。

后来没有再发生大规模死亡事件。然而所有的囚犯突然都沉默下来,无论面对什么询问都拒绝开口。只有那个所谓的船长继续交涉。

接触的次数越多,雷戈越发感受到压力。干净利落的分析、简洁明快的判断、无懈可击的逻辑、强有力的智慧,船长用理性的力量不断感染着他,甚至他想如果它是一个正常人并且竞选船长,他会百分百投他一票。

可怕的念头一旦成长起来就无法遏制,雷戈赶紧同意了科技部的要求,把仍旧活着的所有囚犯送走。决心已经软化,雷戈不知道继续监管交涉会有什么后果。也许他会承认犯了错误甚至罪行,然后让巨蟹号远走。这种情形想起来让人心寒,雷戈不愿意多想。

然而此刻他无法逃避。

几辆大型轨道车进入安全总部的站台,有人下车。雷戈一眼认出走在最前边的那个——三只眼的船长。过去将近一年,印象却仍旧深刻。他似乎感觉到船长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他们将要走了,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们回到阳光来。

“蛇雨仙。”

轻微的声响唤起蛇雨仙的知觉,在朦胧和倦怠中他微微张开眼皮。

身体很轻飘,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太空舱。

snake活跃起来。它不仅控制仙女号,它也控制了巨蟹号,它甚至仍旧在阳光上存在。

看起来巨蟹号获得了胜利。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我还活着。蛇雨仙挺一挺身子,陌生感挥之不去。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浸泡在液体中,微微有些浑浊的黄色液体充斥着整个空间。液体渗透每一个细胞,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是他活着,甚至能听见细胞分裂滋长。

一抬眼,看见几个有些变形的人影,于是他知道自己被装在透明容器里,就像被浸泡的标本。

基内德和两个助手正在看着他,他们在努力挽救他。

snake告诉他一切。

最后的一个疗程,再次从昏睡中醒来,就会恢复健康。

蛇雨仙昏昏睡去。

在进入昏睡前的一霎那,他了解到阳光号走了,仙女号被收在巨蟹的船舱里。不再有任何东西可以期待,他们是真正的宇宙流浪者。

“我们是人类的继承者,来和我们一道。阳光不过是个梦,对于流浪者,梦早该醒了。我们只有自己寻找出路。”

“蛇雨仙。”重重瞬膜下边细小的瞳孔盯着蛇雨仙。

基内德脸上并没有表情,那是一张几乎凝固的脸。

蛇雨仙毫不怀疑这硬壳一般的面孔下有一颗善良而坚定的心,然而这张脸看起来终究让人恐惧。他们远远地超越了时代,而他仍旧停留在一个已经失落的世界里。

蓝色珍珠般的地球缀在傍晚的橙色天空。赤红的火星徜徉在地平线,是带着血色的弯刀。红彤彤的太阳和火星相对,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失落的世界。

这幅图景激发不起基内德的任何共鸣。

非常,非常,非常普通。

对蛇雨仙却是接近固执的执著。

在那样的一个晚上,他离开,再也不能回去。

“阳光号来了又走了,你还期待什么?”

“家。”

“雨。”轻飘飘的声音却像尖利的刺,蛇雨仙依稀可以听到黎的声音。

“你可不可以为了我,为了这个家留下来?”黎再一次问他。女人有无穷尽的耐心问同一个问题。她想要一个答案,却因为不是想要的答案而一再努力。倔强、执著,却深爱着他的女人。

是的,她已经有了孩子,蛇雨仙不知道如果他知道这个是否会留下。他想他会留下,他们会结婚,他们会很恩爱,有聪明活泼的孩子,有一个温暖的家。

一千年的那个夜晚凝固在时间长河里,轻悄的呼唤后面掩藏着太多的秘密。轻飘飘,随风而逝,却猛然间像铅锤般落在蛇雨仙心上。

他和已经逝去的一切绑得太紧,再也没有解脱的可能。

“我不会和你去。”

“我想知道原因。你已经见到了阳光号,你没有选择它。”

“因为我是一个很古老的生物,我想你们已经失去了理解我的可能。”

“我能理解人类能够理解的一切问题。”

“我知道你们向前走了很久,你们的知识远远超越阳光号,然而当你们开始按照设计来制造人,我们就走在完全不同的道路上。”

“我能够理解。”基内德充满固执般的自信。

“我知道如果你的大副在船外遇险,只有很小的希望生还,救回他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你绝不会去救他。你会有更有效率的方式,重新制造一个大副,赋予他必须的全部天赋和知识来取代这个将要死去的。甚至包括你自己,你一旦有意外,船员们将制造一个新的代用品。这是你们的生活方式,对吗?”

“这是理性的态度。”

“这不是我的方式。你可以嘲笑我原始,然而不能改变我的方式。”

基内德沉默着。他明白这个孤独宇航员的逻辑,然而当他思考这种逻辑的起点,却发现自己在那里一无所有,那些东西已经随着二十三条双螺旋体千万次的重组净化而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也许明白父母、兄弟、爱人、孩子、朋友的字面意义,我却并不奢望你能够理解这里边任何一个字眼背后的真正含义。你们没有情感,你不能想象这对我意味什么,我不能和无法理解的人生活在一起。”

瞬膜不断闪动,基内德可以看到蛇雨仙的心跳。平静而沉稳的心跳表明那是一个深思熟虑的结果。他已经考虑了很多,他不需要考虑更多。

“甚至你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会去救你们。我想你能够找到这笔历史纪录。4115年,我和两个人一起完成了半空平面飞行:方立志,还有霍铜。霍铜上了巨蟹号,他的理想就是一个纯粹理性的社会。霍铜曾经救了我,我欠他的。我不可能再挽救他的生命,不过我终于挽救了他的理想。”

霍铜。基内德不记得这个名字。如果那是第一代居民,那是一万多年前的古人,原始得不能再原始的古人。巨蟹号能够继续在宇宙里生存,得益于一个原始人和一个跨越时空的原始人之间那种所谓友谊的情感。看起来似乎很荒谬。

“巨蟹号不会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事。我可以把仙女号还给你,你可以自己选择生活,但是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告诉我一些答案。”

“阳光派出了一艘飞船追击,那可能是他们最先进的飞船。出于惩戒,我决定击毁飞船,作为我们受到不公正对待的报复。然而,巨蟹号放过了它。不是我们放过了它,是巨蟹号。它做了一件完全相反的事,它把大量信息以阳光号能够辨认的编码发送出去。你能解释这件事吗?”

蛇雨仙明白这件事,那是snake的杰作。它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进步,巨蟹号让它有了一个质飞跃,它变得更强壮、更有力量。是的,它知道那个庞大的原生宇宙根本不能拒绝这样的一份厚礼,那里边包罗了一切他们热切渴望的秘密。当然,也有他们并不希望的东西。比如,一个蛋。它可以遵循指令击毁先锋号,不过某种特殊的理由让它作了不同的选择。

“我能解释。不过最简单的办法是放一个电极在你的头脑里,让它和巨蟹号相连。”

“为什么?”

“在冬眠时期,有两个电极接在我的头部来监控新陈代谢的微小变化,后来发生了某些事。如果你想知道答案,这是最简单的方式。”

“是什么?”

“我不想说。如果你想知道,就试一试。我的冬眠期是十年,也许你需要冬眠一个月来做这个。”

“一切问题都能够得到解释?”

“是的,一切问题。”

“包括为什么你了解巨蟹号,甚至一个人就能控制整个飞船?”

“是的,可以解释。”

基内德沉默下来仔细思考。蛇雨仙露出微笑,显然对于只剩下求知这一种欲望的种族,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snake成长得很快,它已经明白了很多事。它甚至知道,先锋号的那个船长,是蛇雨仙的某种延续。宇宙和宇宙之间有继承,仿佛不同宇宙中的snake其实只是同一个,它放过了先锋号。

基内德的眼光投向蛇雨仙身后,那是一个庞大的计算屏幕。巨蟹号主机隐藏在屏幕后边,那里有一个秘密等待他去了解。

他再次看着蛇雨仙。

雷戈喝一口咖啡,透过玻璃向下俯瞰,顺流不息的车和人来来往往。足够的高度把视野拉大,让一切看起来都仿佛蝼蚁,一切不过是匆匆过客。

过去的一天发生的事无疑将影响他的整个人生轨迹,也许是阳光号的轨迹。

阿瑞斯计算了阳光和仙女的时钟,假设巨蟹号和仙女号在一年之前会合,那么只有巨蟹号向着时空坐标的一端移动了一万年。他们发展了一万年然后回到正常的时空来和阳光会合,这个事实本身就可以看作奇迹。也许一万年之后,阳光号也正如今天的巨蟹。阳光瞥见了自己在未来的影子。

巨蟹号消失,先锋号根本无法追踪。这在意料之中。

巨蟹号发送了大量信息,似乎是珍贵无比的科技资料。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委员会,雷戈投票赞成对这些资料马上进行深入详尽的研究,那是用巨蟹号的联络密码写成的,巨蟹号的意图就是让阳光能够读懂这些东西。表决以19:6决定暂时将这些来自巨蟹的信息独立贮存、隔离研究,以最谨慎的态度避免陷阱。雷戈对这个决议并无所谓,当被对手甩下一万年之后,几十年上百年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脚下的星球喧哗而热闹,人们在四处奔忙。

雷戈抬起头,安全总部上方是星球的一个口子,他可以看到巡航飞船的灯火在无边的黑寂中闪烁,人类就仿佛这孤单的灯火。

继续走吧,目标永远在远方。前方的一切不可预测,却别无选择。

蛇雨仙进入冬眠。基内德帮助改进了仙女号,让它有能力在虚空和实空之间折返,而不再做半空平面的徘徊飞行,于是他可以自由控制自己的时钟。巨蟹号的时钟比阳光快十倍,他们向前走了一万年。蛇雨仙却并不需要如此。如果可能,他愿意将时间停滞下来。实空间的一个世纪,不过是他的三十天,他可以每隔千年返回去看看不同的人类世界。

然而他不再需要外面的世界。金色太阳崩溃的那天,他的世界已经完完全全失去。在某种程度上,基内德是对的,太阳风暴卷走了一切,而他不过是幸存的流浪者,一个不再有家的流浪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后半生应该做些什么。

不过也许他能做点什么。snake能够帮助他建立一个新世界,一个他想要的世界。

不过,他不能决定所有的一切,这超越他的能力。他埋下了种子,却无法预见所有的可能。一切都有一个开端,然后有一个结束。他想知道自己的种子最后能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实。也许是一个他所希望的世界,也许不是。不过,这没有关系。他会看护这种子,让他成长。也许会失败无数次,也没有关系。他有无穷的时间,足够一次次地推倒重来,直到真正满意的世界出现。

是的,直到有一天,他能够看到这样情形:地球仿佛蓝色珍珠,缀在傍晚的橙色天空。赤红的火星徜徉在地平线,是带着血色的弯刀。红彤彤的圆盘和火星相对,散发着温暖的气息。那是太阳,哺育地球、给与生命的太阳。

“雨。”声音很轻,却让他无比迅速地回头。

笑容绽放在女人的脸上,也绽放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