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川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既然本子上写着“没有胆量的家伙不要看这个”,“这个”的内容一定相当恐怖。他又随意翻开笔记本,用手轻轻压住。“这个”的重量应该足以抵抗纸张闭合的力量。如果是一两张灵异相片,应该没这么重,会不会是周刊杂志或者单行本?应该看一看这东西。还是去问一问管理员吧,八月三十日那一天,房客离开后,屋里有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东西。如果“这个”能让他觉得奇怪,他一定记得。浅川站起来,视线突然落在了面前的录像机上。此时电视仍开着,画面上正在播放一个抱着吸尘器的女明星追着丈夫跑,像是某个家电厂商的广告。
对了,录像带的重量刚好可以。
浅川弯腰捻熄香烟,脑中倏地浮现出刚才在管理员办公室看到的录像带。或许他们偶然看到一部非常恐怖的电影,觉得不错,想把这部片子推荐给别人。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岩田秀一不用专有名词呢?譬如可以告诉某个人,《十三号星期五》这部片子很精彩,不必用“这个”来代替。由此推断,他说的“这个”很可能是一种不知该怎么表示的东西。
怎么办?还有调查的价值吗?
既然目前没有其他的线索,姑且试试这条线也没什么损失。待在这种地方胡思乱想也得不出结论。于是,浅川走出玄关,迈上石阶,推开了管理员办公室的门。
和刚才一样,前台那儿依然看不到管理员的人影,只听到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从城里的公司退休后,他一定希望在大自然中度过余生,又找了份在游览地当管理员的工作,可是常常觉得无聊,只好靠录像带来打发日子……浅川揣测着这位管理员的境遇。还没来得及叫他,管理员已经过来,探出了脑袋。浅川随便找了个理由:“我还是想借一些录像带……”
管理员一听,马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请随便挑您喜欢的……每一卷收费三百日元。”
浅川走到“灵异电影”的主题栏前,《地狱之家》《黑色恐怖》《大法师》,还有《凶兆》……都是学生时代看过的影片,应该还有一些没有看过的恐怖电影。浅川从这头看到另一头,始终没有找到一部感兴趣的片子。他重新按顺序把主题栏的两百多盘录像带搜寻了一遍。这时,在最底下一格的角落里,他发现一卷没有盒子的录像带横放在那儿。其他的录像带都在盒子上印满了剧照或片名,只有这盘录像带没有贴任何标签。
“那个是什么?”刚问完,浅川就意识到自己使用了代词“那个”,因为它既没有专有名词可形容,也没有其他的叫法。管理员困惑地皱起眉头,“啊”了一声,拿起那盘录像带。“这东西没什么内容哦。”
咦?难道他知道这盘录像带的内容?
“你看过了?”浅川问。
“这个嘛……”管理员歪着脑袋,好像根本想不起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盘录像带。
“这盘录像带能不能借我看一看?”
管理员没有答话,啪地拍了一下膝盖。“啊!我想起来了!这盘录像带是客人丢在客房里的。我原先以为是这里的录像带,就把它带回来了……”
“这盘录像带是不是丢在b-4号房里的?”浅川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管理员笑着摇摇头。“这种事情我怎么会记得,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浅川继续问:“你看过这盘录像带了?”
管理员又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没有。”
“请把这盘录像带借给我用一下。”
“你想录电视节目吗?”
“嗯,是、是……”
管理员瞟了一眼那盘录像带。“板子已经拆掉了……你看,防录板已经拆掉了。”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浅川感到非常焦急,不禁在心里骂道:你这个老家伙,我说借就借,乖乖交给我不就得了。可是不管醉成什么样,他都不会用强硬的态度去对待别人。
“帮个忙嘛,我马上就还你。”他低头哀求。管理员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不明白这位客人为什么对这盘录像带如此感兴趣。难不成这里面有什么精彩的画面,客人一时忘了删除?真后悔当初捡到时没有看一看。虽然他也有现在就看的冲动,但是不好拒绝客人,只好把录像带递给浅川。浅川想掏钱,却被管理员制止了。“不用不用,钱就不用了。我决不能收这个钱。”
“那真是谢谢你了,我一会儿就来还。”浅川轻轻挥了挥手中的录像带。
“如果很精彩的话,马上告诉我。”管理员的好奇心完全被挑起来。放在这儿的录像带他都看过,再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为什么单单漏掉那盘录像带呢?明明是打发时间的好东西……不过,也许只是录了一些无聊的电视节目。
这位管理员一直以为,那盘录像带很快就会还回来。
2
这是一卷随处可见、极为普通的一百二十分钟的录像带,已经倒到了头。正如管理员所言,它上面的防录板被拆了。浅川打开录像机,把录像带推了进去,盘坐着按下了播放键,随即传来录像带转动的声音。这盘录像带中或许隐藏着解开那四人神秘死亡的线索,只要发现一点点线索,他就心满意足了。应该不会有危险吧?只是看个录像嘛。
这时,电视发出一阵噪音,画面也跟着剧烈晃动起来。浅川稍稍调整一下频道,画面就稳定了。屏幕上一片漆黑,犹如被泼了墨。这是录像带的第一个画面。由于一直没有声音,浅川不禁把脸凑上前去,确认电视是不是坏了。顿时,他耳边回响起岩田秀一的话:警告!没有胆量的家伙不要看这个!否则你会后悔的!不可能后悔,对这种事,浅川早已习以为常。他曾是社会部的记者,让他看多么惨不忍睹的画面,他也相信自己不会后悔。
漆黑的屏幕上出现针头般大小的光点在闪烁,旋即慢慢膨胀,忽左忽右四处飞蹿,不一会儿停在了左上角。接着,光点分裂开来,变成了绽放的光束,然后像蚯蚓一样蠕动着,形成了六个字。这些字不是由字幕机打出来的,而是用白色的笔写在半张漆黑的纸上。尽管字迹相当蹩脚,但可以认出来,这是充满着命令口吻的六个字——“必须把它看完”。六个字消失后,又浮现出“会被亡魂吃掉哦”,“亡魂”指的是什么还不得而知,“吃掉”这个词却非常骇人。这两句话之间似乎省略了“否则”这个连词。其实它是在威胁观看者:不能看到一半时停止播放,否则就会有悲惨的下场。
“会被亡魂吃掉哦”这几个字逐渐扩散,把黑色赶出了屏幕,尔后变成乳白色,这种变化很单调,而且这种带着斑点的乳白色怎么看也不像天然的颜色,更像一层又一层抹在画布上的种种意念。这些意念蠕动着、烦躁着,终于找到出口,即将迸发,这既像无意识的形态,又像一种生命的跃动。这些意念带着一定的能量,野兽一般吞噬着黑暗。不可思议的是,浅川并不想按停止键,他并非不畏惧亡魂,但这股强烈迸发的能量让他感到很舒服。
紧接着,黑白画面上猛然涌出一团红色。与此同时,传来一阵地动声,恍然间,甚至让人产生整个屋子都在摇晃的错觉。这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也不像是从小小的扩音器里发出来的。鲜红的液体汩汩地喷发着、飞溅着,有时甚至覆盖了整个屏幕。从黑色变成白色,接着又变成红色……画面中只有色彩在剧烈地变化,却始终没有出现自然的景观。这些抽象化的意识和色彩的鲜明变化,深深地印在了浅川的大脑里,甚至让他感到疲乏。这时,仿佛洞悉观看者的心理一般,红色突然从画面中消失,随即出现了一座并不陡峭的山,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座火山。背景是万里晴空,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摄影机是放在山麓附近拍摄的,它的底下是一片凹凸不平的黑褐色熔岩。
画面再度被黑暗吞噬,蔚蓝的天空顿时一片漆黑。几秒钟后,鲜红的液体从画面中央迸发出来,向下流去,接着第二次爆发……飞溅的火星被烧成红色,隐约可见火山的轮廓。与前面那些抽象的画面相比,这次都是些具体的景象。很明显,这是火山爆发的场景,是一种自然界的现象,也是一种可以用语言说明的场景。从火山口流出的熔岩穿过山谷,流到近前来。摄影机放在什么地方呢?如果是从空中拍摄的倒也罢了,但是从现在这个角度拍摄下去,拍摄者肯定会被熔岩吞没。地动声越来越大,眼看整个画面就要被熔岩淹没时,却突然变了。
前后两个画面没有丝毫连贯性,变化相当唐突。只见白底上浮现出粗黑的文字,字形虽然很模糊,但大略可以看出是一个“山”字。犹如滴墨的笔在胡乱游走,文字的周围点缀着许多大小不等的黑点。这个“山”字静止不动,画面也很稳定。
紧接着,画面又变了。两个骰子在圆底的铅碗中滚动。背景是白色的,铅碗内则是黑色,骰子上只有“一”这个点是红色。从刚才开始,画面大都是黑、白、红这三种颜色。骰子缓缓滚动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不一会儿停止了,“一”点和“五”点朝上。红色的“一”点和黑色的“五”点并列在白底上,这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画面中首次出现了人。只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端坐在屋里的两张榻榻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左肩微微往前倾斜,正对着正前方说话。她双眼的大小差很多,眨眼时就像在抛媚眼。
“……之后身体咋样了?如果再这样,亡魂就会找上门哦!听着,小心外来客!汝来年就要生崽了……乖孩子,要听婆婆的话,当地人会很介意的。”
老婆婆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些话,便突然消失了。她的话很多都听不懂,但像是在说教,在警告某人注意些什么。这个老婆婆到底在对谁说话?
这时,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不知从何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这声音仍然不是从电视的扩音器发出的,似乎是从浅川的身边、脸的下方发出的,非常逼真。画面上出现了抱着婴儿的手臂。一双漂亮的手,左手托着婴儿的脑袋,右手环抱着婴儿的背,看上去非常小心。浅川定定地看着画面,双手不由自主地学着画面中的人,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从他的下巴底下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浅川吃惊地缩回了手。他竟然感受到了温热的羊水和血水,还有婴儿幼小肉体的重量。浅川摊开双手,将手心凑到鼻子前,手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是从母体中流出来的,还是……他的手潮乎乎的,但并没有湿。浅川将视线移回屏幕上,上面仍在播放那张婴儿的脸。婴儿尽管在哭,但是脸上的表情十分安详,身体的震动传递到臀部,连小鸡鸡也跟着晃动。
下一个画面是近百人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饱含着憎恨和敌意,此外没有任何明显的特征。接着,这些平铺在屏幕上的面孔慢慢地向屏幕下方移去。于是,随着一张张脸不断缩小,面孔的数目不断增多,膨胀为一个大集合。如果说这是一个只露出脖子以上部分的人的集合,或许会觉得别扭,但他们仿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画面上的每一张嘴都在叫嚣着什么,随着数量的增加,面孔越变越小,根本听不清,像是在吵吵嚷嚷指责什么。很显然,这并不是表示欢迎或喝彩的叫声,而是骂声!后来浅川终于听清了一句:“说谎!”接着,他又听到一句:“骗子!”此时,画面上的面孔恐怕已超过了一千张,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与此同时,声音也越来越大。成千上万张面孔形成无数黑色粒子,占满了整个屏幕。当整个屏幕变得像未开机的状态时,那些声音仍在持续。不久,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些余音还在耳边回响。就这样,画面静止了好一会儿。浅川开始有些坐卧不安,他忽然觉得,那些吵吵嚷嚷的声浪很像在指责自己。
画面又变了。一张木制的台面上放着一台电视机。这是一台有频道旋钮、样式相当古老的十九英寸电视机,兔子耳朵形状的室内天线就放在木橱柜上。这不是一出剧中剧,而是电视中的电视。画面上的电视机里还没有任何影像。这时,似乎被插上了电源,它的频道旋钮旁边的指示灯变红,电视画面也开始不停地晃动,一会儿,恢复了正常,紧接着又晃动起来。晃动的间隔越来越短,画面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字,看上去像是“贞”字。这个“贞”字时而紊乱,时而扭曲,时而又变成一个“贝”字,渐渐地消失。它消失的方式,就像有人用湿抹布把黑板上的粉笔字擦掉一样。
看着看着,浅川突然莫名地感到胸闷。他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感到流动的血液在压迫着动脉。接着,一股酸甜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嗅觉和味觉。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除了突然浮现出来的影像和声音,其他的媒介物又是通过怎样的方式来刺激他的五官的?
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与先前的影像全然不同,这位男子看去洋溢着生命的活力,的确像是活生生的人。看着看着,浅川突然对这个男人生出一股厌恶感。他不知为何会厌恶这个男人。这人长得不算特别丑,尽管有点秃顶。只是他的眼中隐藏着阴险,如同伺机捕获猎物的野兽的眼睛。男子脸上汗水涔涔,呼呼地喘着气,眼睛向上望,身体有节奏地动着。他的背后是一片繁茂的树林,午后的阳光穿过树梢照射下来。男人低下头,视线正好与观看者相对。浅川和这个男人对望着,感到胸口越来越闷,却又无法将视线移开。男人流着口水,眼睛充血,脖子慢慢向上抬。霎时,画面的左侧消失了,紧接着,画面上映出一片黑压压的树影。这时,从浅川的腹部下面传出一种叫声,与此同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肩膀,再由肩到脖子,那个男人的脸又出现在屏幕上。他裸露着肩膀,右肩上的肉被挖掉一大块。从肩头汩汩流出的鲜血向摄影机的方向流过来,逐渐扩散,终于碰到了镜头,将整个画面淹没。
画面眨眼睛似的暗了一两次,等恢复光亮时,已变成一片鲜红。男人的眼里露出杀意。随着那脸和肩膀逼近,可以看到伤口下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浅川感到胸口一阵强烈的压迫感。不一会儿,画面又转变成一片绿树成荫的景象。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已近黄昏的天色中,传来一阵枯草沙沙的响声。然后看到了土,看到了草,还有天空。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刚才镜头里的男人怎样了?
不久,屏幕的四周变暗,暗沉的部分慢慢缩成一个圆圈。光和暗的分界线相当清晰。画面的中央,一片黑暗中浮现出一轮圆月。月亮里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只见一个拳头大小的块状物从月亮上掉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又落下一两块。伴随着这声音,画面突然晃动起来,乱成一片。这时传来撕扯肌肉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片漆黑。尽管如此,依然能感受到男人生命的跃动,鲜血仍旧在汩汩地流淌着。这个画面持续了很长时间,不禁让人怀疑这黑暗是否永无休止。终于,和开头一样,屏幕上又浮现一些文字。最后这一幕的文字也很拙劣,让人觉得像是刚记事的孩子写下的,不过比片头那些字要工整些。这些依次浮现出来、旋即又消失的文字写道:
看过这部录像的人在一个星期后的这个时间会面临死亡。如果不想死,从现在起就依照下面说的去做……
浅川猛吞了一下口水,瞪大眼睛盯着电视。画面却倏地一下变得面目全非,插进了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电视广告:在某个城镇的夏夜里,穿着浴衣的女演员坐在走廊上,夜空中绽放着烟花……这是一个蚊香的广告。大约过了三十秒后,广告结束了,在要切入其他画面的一瞬间,屏幕上又恢复了先前的黑暗,最后的那些文字消失了,电视里沙沙地响起一阵杂音,录像带全部播放完了。浅川瞪大眼睛,把录像带倒回去,回放了最后一个画面,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一个动作。广告居然在这么关键的地方插了进来!
浅川关了录像机,拔掉电源,眼睛依然定定地望着电视屏幕。他感到喉咙一阵发干。
“这……这是什么啊?”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一连串意义不明的画面中,他只弄明白了一件事:看过这盘录像带的人都会在一周后死亡。而记录着逃过死亡的方法的内容,却被电视广告洗掉了。
是谁洗掉的?难道是那四个人?浅川的下巴不停颤抖。四个年轻人不知道他们会在同一时刻死亡,想必对这荒唐事一笑了之。可是他很清楚,那四个人已经离奇地死亡了。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浅川吓了一跳。他拿起话筒放在耳边,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窥探着这边。
“喂?”浅川哆嗦着勉强挤出一丝声音,然而对方没有响应。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狭小阴暗的地方刮起一股旋风,传来如同地动般的轰隆声,还有潮湿泥土的味道。紧接着,一阵冷气在他耳后盘旋,他感到脖子周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同时胸口越来越闷,脚踝和背部也阵阵发痒,仿佛有一条地底深处的虫子紧贴在上面扭来扭去地蠕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思绪和长久累积的憎恨立即从话筒那端流窜过来。浅川赶紧扔下话筒,捂着嘴巴向厕所跑去。尽管话筒那边什么也没说,可是一股侵袭背脊的恶寒和突如其来的恶心,让浅川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是一个表示确认的电话。
“看过了吧?明白了吗?按照上面的指示行事,否则……”
浅川趴在马桶上呕吐。尽管没有呕出什么,但是刚才喝下去的威士忌和着酸酸的胃液,全都吐了出来。眼睛一阵刺痛,眼泪流了出来。胃液在鼻子周围翻滚,他痛苦地想,如果能在这儿把所有东西吐出来,刚才看过的录像也会跟着流出来吧。
“否则的话会怎样?我怎么知道呢?说该怎么做了吗?啊……我该怎么做才好?”浅川跌坐在卫生间的地上大声叫着,试图赶走心底的恐惧。
“请你了解……他们把影片后面的部分消掉了,把最重要的地方……我……我无从知晓啊!请原谅我……”除了为自己辩解,别无他法。浅川冲出厕所,在屋里转悠,对着可能躲在那儿的那个东西叩首哀求,根本顾不上自己的模样有多落魄。他不知道,他的表情已不由自主地变得让人怜悯。然后,他站起来,用自来水漱了漱口,又喝了一口水。这时,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他望着客厅的窗户,窗帘正在不停地摇曳。咦?刚才不是关上窗子了吗?
拉开窗帘之前,确实把玻璃窗关上了。他不禁全身哆嗦,脑子里没来由地浮现出高楼林立的都市夜景。镶嵌在高楼墙壁上的窗户如同围棋棋盘,透出的灯光忽明忽灭,仿佛要排成什么文字。如果大楼是一块巨大的长方形墓碑,窗口的灯光排成的文字就像碑文。这一幕在他的脑中消失了,白色的蕾丝窗帘依然轻轻地摇曳。
此时浅川已濒临崩溃,他从橱柜里拿出旅行袋,收拾好行李。他连一秒钟都不愿再在这儿待下去——我一定要找个人说说这事!再在这儿待下去,不用说一个星期,连一个晚上都活不了!
他穿着针织衫和运动裤走出了玄关。就要走出房门时,理智发挥了作用:不能光想着从恐惧中逃离,我还得想想自救的方法!求生的本能涌上来,他重新回到屋里,按下录像带的退出键,然后用浴巾将录像带包起来放进行李袋——这盘录像带是唯一的线索,不能把它放在这儿。如果能解开一连串事件的谜,或许就可以找到活命的方法。可是,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他看了看钟,上面指着10:08。他看完录像带时应该在10:04左右。时间从此具有了重要的意义。浅川把房间的钥匙放在桌上,灯也不关就出去了。他没有去管理员办公室,而是直接跑到自己的车里,把钥匙插进锁孔。
“我一个人肯定不行,还是找那家伙帮忙吧。”浅川自言自语着发动了车。他不时注视着后视镜,可令人着急的是,不论他怎么踩油门,车速却怎么也上不来。这真像在梦中被追捕的情景。他一次又一次地看后视镜,可是并没有黑影从后面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