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火星救援 安迪·威尔 第2页,共2页

他们不情愿地听从了刘易斯的命令,向mav走去。要命的狂风刮得大家寸步难行。

能见度低到无法看清地面,刘易斯只能拖着双脚挪动。她突然想起来什么,把手伸到背后,那是一对岩石钻头。今天早上她在装备里放了两个一米的钻头,本想迟些时候进行地质取样。现在,她一手握一个,边走边在地上拖着。

20分钟后,她转身向相反方向走。完全走直线是不可能的,不仅缺少视觉参考,还有巨大的风力在不断地压制她的行动。风沙漫天,她的每一步脚印旋即就被抹平。她喘着大气,继续奋力前行。

贝克、约翰森和沃格尔挤在mav气闸室里。这儿本是为两人设计的,但紧急情况下也可以供三人使用。增压后,刘易斯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

“约翰森,”她说,“漫游车的ir摄像机能工作吗?”

“不行,”约翰森回答,“跟可见光一样,ir在沙尘面前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想些什么?”贝克摘掉头盔后问,“她是地质学家,她知道ir无法穿透沙尘暴。”

“她想尝试一切办法,”沃格尔打开内舱门,“我们必须马上坐进座位,请大家快点。”

“我很难受。”贝克说。

“我也不好受,医生,”沃格尔爬上梯子,“但是指挥官已经给我们下了命令,违抗命令没有任何意义。”

“指挥官,”马丁尼兹在无线电里说,“我们现在的倾角是11.6°,再来一阵狂风就要倒了。”

“近程雷达呢?”刘易斯说,“那个能侦测到沃特尼的太空服吗?”

“不行。”马丁尼兹说,“它的设计目的是为了找到轨道上的赫耳墨斯,而不是单件太空服上的一块金属。”

“试试看。”刘易斯说。

“指挥官,”贝克坐进加速躺椅,戴上耳机说道,“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这个,但是沃特——马克死了。”

“收到。”刘易斯说,“马丁尼兹,试试雷达。”

“好的。”马丁尼兹在无线电里说道。

他将雷达启动,等待其完成自检,然后瞪着贝克说:“你有毛病吗?”

“我刚死了一个朋友,”贝克回答他,“我不想再搭上我的指挥官。”

马丁尼兹严厉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到雷达上,他在无线电里说:“近程雷达上没有任何接触信息。”

“什么也没有?”刘易斯问。

“它能大概显示栖息舱,”他回复道,“都是沙暴在操蛋。就算没有沙暴,也没有足够多的金——操!”

“系紧安全带!”他对船员们大吼,“我们在倾倒!”

随着倾角越来越大,mav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13°。”约翰森在座位上叫道。

沃格尔扣紧安全带,说:“我们太过失衡,无法恢复。”

“我们不能丢下她!”贝克吼道,“让它歪下去,我们能搞定!”

“包含燃料在内,32吨。”他的双手在控制盘上飞快地操作,“如果砸到地面上,燃料罐、舱体,甚至二级引擎都会受到结构性损伤,我们修不好。”

“你不能抛下她!”贝克说,“你不能!”

“我还有一个办法。要是不起作用的话,我就按她说的做。”

他开启了轨道机动系统,持续点火前锥体喷口。小推进器用自己的推力拼命抵挡整个飞船的缓慢倾斜。

“你点火了oms?”沃格尔问。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行,但是倾斜没那么快了。”马丁尼兹说,“我觉得倾斜速度确实减慢了……”

“空气动力盖会自动弹出,”沃格尔说,“船的一侧有三个洞肯定会导致返回时出现颠簸。”

“多谢提醒,”马丁尼兹继续维持点火推进,并注意倾斜读数,“拜托……”

“还是13°。”约翰森报告。

“你们上面怎么样了?”刘易斯在无线电里说,“你们太安静了,回复我。”

“待命。”马丁尼兹回复。

“12.9°。”约翰森说。

“成功了。”沃格尔说。

“暂时的,”马丁尼兹说,“我不知道机动燃料能撑到什么时候。”

“12.8了。”约翰森继续报告。

“oms燃料剩余60%,”贝克说,“你需要多少才能跟赫耳墨斯对接?”

“只要我没捅大娄子,10%就够了。”马丁尼兹调整推进口角度。

“12.6,”约翰森说,“我们回来了。”

“也可能是风力减小了,”贝克推测,“燃料还剩45%。”

“这样下去会损坏排气口,”沃格尔警告,“oms不是为长时间持续推进而设计的。”

“我知道,”马丁尼兹说,“就算上部排气口不能用,我也可以完成对接。”

“就快好了……”约翰森说,“好了,现在已经在12.3以下。”

“关闭oms。”马丁尼兹关掉了推进器。

“仍在往回倾,”约翰森说,“11.6……11.5……现在停在11.5。”

“oms燃料还剩22%。”贝克说。

“没错,我看见了,”马丁尼兹回道,“足够了。”

“指挥官,”贝克说,“你必须马上上船。”

“同意,”马丁尼兹说,“他已经不在了,长官,沃特尼牺牲了。”

四名船员等着指挥官回复。

“收到,”她终于回复,“已在来的路上。”

他们安静地坐着,在座位上绑紧安全带,准备发射。贝克向后看了看沃特尼的空座位,发现沃格尔也在看那个方向。马丁尼兹让机头锥体oms推进器运行自检,它们已经不在安全使用范围内了。他在日志上记录了这个故障。

气闸室锁紧。脱掉太空服后,刘易斯来到飞行舱,在座位上无言地绑好安全带,脸像是被霜打过。只有马丁尼兹还敢开口。

“仍在发射状态,”他静静地说,“随时可以发射。”

刘易斯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很抱歉,指挥官,”马丁尼兹说,“你必须口头——”

“发射。”她说。

“收到,长官。”他开始进行规程操作。

固定支架从发射台上分离,坠落在地。几秒钟之后,预点火,发动主引擎,mav前倾。

飞船开始缓慢加速。与此同时,大风在水平方向上产生风切。飞船的系统立即作出应变反应,调整飞船角度,对抗风切。

随着燃料不断消耗,飞船自重迅速减轻,加速度增长更快。指数级增长让飞船很快达到极限加速度,此极限并非由动力限定,而是根据舱内船员可承受的极限而设。

随着飞船高速前进,开启的oms排气口的负面效应开始显现。舱体剧烈晃动,船员们在座位上也翻江倒海。马丁尼兹与飞船系统在整个上升过程中尽量维持平衡。由于大气越来越稀薄,湍动效应也随之减弱,直至最终彻底消失。

突然间,全部推力消失,第一级推进完成。全体成员立刻体验到好几秒钟的失重,但马上又被第二级推进启动所带来的作用力死死地压在座位上。舱外,已经空了的第一级推进器脱落,它将坠落在这颗星球上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第二级推进将飞船推得更高,直至进入低轨道,其持续时间远短于第一级,推力也平缓得多,像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回味。

忽然间,引擎关闭,噪耳的狂乱变成了压抑的平静。

“主引擎关闭,”马丁尼兹说,“上升时间:8分14秒,正在对接赫耳墨斯。”

通常来说,一次平安的发射之后,大家会欢呼庆祝。但这次,却只听见一片死寂中约翰森轻轻的抽泣声。

***

四个月后……

贝克尽量不去想为什么他会被指派进行零重力植物生长实验。他记下那些蕨类植物叶子的尺寸和形状,照相,作记录。

完成当天的工作后,他看了看表。时间刚好,数据转储应该很快就能完成。他经过反应器,向半锥a的梯子飘去。

他先用脚攀登梯子,但随着向心力增加,他不得不开始手抓扶梯。等他抵达半锥a时,重力已有0.4个g。

并不仅仅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体验,向心力模拟的重力还可以让他们保持体力。如果不这么干,他们在火星上的第一周恐怕连脚都迈不开。零重力训练可以让他们保持心脏和骨骼的健康,但谁也不能保证船员们在sol1就可以全面开展工作。

既然飞船就是这么设计的,回程时大家也使用了这个系统。

约翰森坐在她的工作台前。刘易斯与她相邻。沃格尔与马丁尼兹靠在一起。数据转储包含来自家人的电子邮件和视频。这是一天中大家最兴奋的时刻。

“已经来了吗?”贝克进入舰桥时问道。

“差不多了,”约翰森说,“98%。”

“你看上去心情不错,马丁尼兹。”贝克说。

“我儿子昨天满三岁了。”他满脸笑容,“今天应该能看到一些生日聚会照片。你呢?”

“没什么特别的。”贝克说,“几年前我写了一篇论文,今天会发来一些同行评审。”

“好了,”约翰森说,“所有个人邮件都已经传到各位的笔记本电脑。另外,还有一份给沃格尔的遥测数据更新,一份给我的系统更新。呃……还有一份给全体船员的语音信息。”

她扭头看了看刘易斯。

刘易斯耸耸肩,“播放。”

约翰森打开语音信息,坐好。

“赫耳墨斯,我是米奇·亨德森。”语音开始。

“亨德森?”马丁尼兹疑惑道,“绕过capcom直接跟我们对话?”

刘易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有一些消息,”米奇继续,“实在没有更委婉的说法:马克·沃特尼还活着。”

约翰森倒吸一口气。

“啥……”贝克结巴了。

沃格尔直直地站在那儿,嘴巴不由张开,震惊扫过脸庞。

马丁尼兹看着刘易斯。她略向前倾,下巴绷紧。

“我知道这是个惊喜,”米奇继续,“也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我们打算一一回答。但现在,我先跟你们说点概况。

“他还活着并且很健康。我们两个月前才发现,并决定暂时不让你们知道,我们甚至对大家的私人信件进行了过滤。我对这种做法一开始就持反对态度。现在决定告知大家,是因为我们已经和他建立了联络,并且有了可行的营救方案。简单来说,就是让一个改装过的mdv在阿瑞斯4降落,把他接上来。

“我们马上会给你们发一份详细的进展报告,但是,整个事情绝不是你们的失误。每次马克和我们联络时,都会反复强调这一点,只能怪运气太背。

“花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你们明天没有科学任务。把所有问题汇总发给我们,我们会一一作答。亨德森完毕。”

语音结束后,整个舰桥上静默得可怕。

“他……他还活着?”马丁尼兹笑了。

沃格尔兴奋地点头,“他还活着。”

约翰森瞪大眼睛,盯着屏幕,不敢相信。

“天杀的,”贝克大笑,“天杀的,指挥官!他还活着!”

“我把他抛下了。”刘易斯平静地说。

当大家看到指挥官的表情后,高兴劲立刻销声匿迹了。

“可是,”贝克说,“我们一起——”

“你们遵守了我的命令。”刘易斯打断他,“我把他丢在了那里,在那个寸草不生、无比遥远、被上帝遗弃的荒原上。”

贝克求救似的看着马丁尼兹。马丁尼兹张了张嘴,但不知该说什么。

刘易斯蹒跚着离开了舰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