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阴影之谷

起风了 堀辰雄 第2页,共2页

按照昨天傍晚和神父的约定,今天我去了教堂。神父明天就要关闭教堂前往松本,所以和我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到帮他整理行李的仆人那里吩咐他做这做那。他不停地对我说,本来能在这个村子里再多收一个信徒的,却要离开这里,真是太遗憾了。我忽然想起昨天在教堂里看到的好像也是德国人的中年女人。原本想问一问关于她的事,又觉得神父可能会误解我的意思,觉得我是在说自己,便没有问。

我们不投机的对话此后更加容易停顿下来。不知何时,我们都不再说话了。两个人默默地坐在热得让人难受的暖炉边,隔着窗玻璃看外面明媚的蓝天。风似乎很大,几片小小的云被风吹散,变得细如游丝,飞快地掠过冬日的天空。

“这么美丽的天空,只有在这样起风的寒冷日子才能看到啊。”神父漫不经心地开口。

“对啊,只有在这样起风的寒冷日子……“我鹦鹉学舌似的重复着。不知为什么,神父刚才的无心之言却打动了我的心。

我就这样在神父那里待了将近一小时,然后回到自己的小屋,发现有个包裹。那是我以前订购的两三册里尔克的《安魂曲》,贴着很多便签,经过几次转送终于寄到这里。

夜里,我做好随时可以睡觉的准备,坐在暖炉边,听着风声,开始读里尔克的《安魂曲》。

十二月十七日

又下雪了。从早晨开始雪便不停地下,眼前的山谷又裹上了一层银装。冬愈发深了。今天一整天我也是在暖炉边度过的,偶尔走到窗边茫然地看一眼白雪皑皑的山谷,再回到暖炉边,继续读里尔克的《安魂曲》。现在我依然不愿让你安静地死去,依然在不断呼唤你。我对自己软弱的心,强烈地感到近乎悔恨的羞耻。

我拥有死者,任凭他们离去,

惊异地发现

他们不像传说中那般。他们非常从容,

而且很快安于死亡,相当快乐。

只有你——只有你转身

回来。你与我掠身而过,在我周围彷徨,去碰撞

什么。它为你发出声响,

出卖你的存在。啊,请不要带走

我花费时日学来的东西。我是对的,而你错了。

若是你为谁的物件勾起乡愁。

即使那物件就在我们眼前,

也不意味着它就在那里。

当它为我们感知时,

只不过是我们的存在反映出了它而已。

十二月十八日

雪终于停了。我总算等到了机会,走进了后面还没去过的树林,一直往里走。有时树上的积雪哗啦一声崩落,落到头上,但我觉得很有意思,走过了一片又一片林子。当然,还没有人进过树林,只有些兔子的脚印到处留在雪地上,还有些像是野鸡的脚印从道路上穿过。

但不管怎么往前走,都没有尽头。树林的前方总有树林。雪云似乎开始在树林上空扩展,我决定不再往里走,从中途返回,但好像走错了路,不知何时找不到来时的脚印了。我忽然心慌起来,不顾一切地踏着积雪朝感觉对的方向大步往前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仿佛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不是我自己的。但是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迈着大步沿着树林往下走。心有些痛,我想起昨天已读完的里尔克的《安魂曲》最后几行,脱口而出:

你不要回来。如果你可以忍耐,

就留在死者中间。死者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是请你帮助我,只要不令你分神,

就像远方之物经常帮助我一样——在我心里。

十二月二十四日

晚上,我被邀请到那位村里姑娘的家中,过了一个寂寞的圣诞。这里的山村冬天几乎没有人来,夏天却有很多外国人来度假。也许正是这个缘故,一般的村民家中也学着外国人的样子欢度圣诞。

九点左右,我离开了村子,在雪光中踏着积雪,沿着山谷的背阴面往回走。走近最后的枯木林时,发现路边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枯树丛上有光亮。不知从哪儿发出的微光孤零零地洒落在那里。我感到奇怪,为什么会有光照到这里,便四处张望,看到零星散布在山谷中的别墅只有一栋亮着灯。应该是我住的小屋,但只能辨出是位于远处那个山谷的上方。“原来只有我自己住在那山谷上面啊。”我这样想着,缓缓地往上走。“以前我都不知道那个小屋里的灯光能照到这么远的树林,瞧……”我自言自语似的说,“瞧,这边,还有那边,小小的光圈洒落在雪地上,几乎覆盖了整个山谷。这都是我小屋里的灯光……”

我终于爬上山谷,回到了小屋,站在阳台上,想再看一下小屋的灯光到底能把山谷照得多亮。但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才发现灯光仅仅是从门窗里洒出一点点,落在小屋的周围而已。那仅有的一点亮光越到远处越变得微弱,最后和雪光混杂在一起,分辨不清了。

“哎呀,刚才明明看到那么多光亮,在这儿一看,原来只有这么一点啊。”我忽然有些失望,自言自语着,仍旧茫然地看着那些光。这时,一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这灯光的情形简直和我的人生一模一样啊。我一直以为我的人生周围只有那么一点点光,但是其实和小屋的灯光一样,比我想象的多很多。或许这些光亮在无意识中照亮了我的人生……”

这个意外的想法,让我一直在映满雪光的寒冷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

十二月三十日

这是一个非常安静的晚上。今夜,我也任由自己的思绪飞驰。

“我似乎不比普通人幸福,也并非不幸。那种人们所谓的幸福,曾经让我们那样焦虑不安,现在却又能随时忘掉。相反,或许我现在的状态更接近幸福。当然,也可以说现在我的心最接近幸福,却又比幸福多了一点悲伤,但也并非不快乐……我能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活着,或许是因为我尽量不与人交流,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没有骨气的我能做到这些,都是多亏了你。但是,节子,我从来没有觉得我这样孤独地生活是为了你,只觉得是为了我自己,做我喜欢做的一切。又或许这样做其实是为了你,但我已经对你的爱——那让我受之不起的爱——习以为常,甚至让我觉得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你是那样别无所求,一心一意地爱着我……”

我这样思考着,忽然像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到小屋外面,像往常一样站在阳台上。和这个山谷相邻的地方不断传来呼啸的风声。我在阳台上竖起耳朵,就像是特意出来倾听那遥远的风声似的,一直站在那儿。这个横亘在面前的山谷中的一切,初看不过是连成一片的混沌物体,在雪光的映照下发着微弱的亮光,根本分不清其中有什么。但看着看着,不知是眼睛习惯了昏暗的光线,还是记忆在不知不觉间填补了视觉,不知从何时起,很多东西都慢慢清晰起来,有了线条和形状。这所谓的幸福谷,一切都变得如此亲近——对,在这里住惯了,我也和别人一样,觉得可以将这里称为幸福谷了。山谷对面狂风呼啸,只有这里一切都很平静。当然,我的小屋后面偶尔传来簌簌的声音,恐怕是远方刮来的风终于吹到这儿,微微吹动树枝,令它们相互碰撞。脚边的两三片落叶,偶尔被风的余力吹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移到别的落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