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老姐被双规,林智诚心急如焚。他主动找到调查组,把全部问题都揽到自己头上。强拆是我拍的板,是我找的人,没有跟区里打招呼。王区长她不知道,也不知情。他说。
事先,林智诚已咨询了律师,就算自己承担了所有过失,就算因此牵扯出其他事情来,最多也就在监狱中待上两三年。虽然他一个法人出了事,但不会罚没掉他全部的资产。既然企业已经步入良性发展轨道,交给懂经营会管理的职业经理人打点,比他事必躬亲要好得多。最重要的是,他这样做不仅让姐夫不再为难,不必为说出真相承担心理压力,还能够保下卫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牺牲他林智诚一人,值!
可王卫东最终没能逃过一劫。因为在强拆事件中负有重要领导责任,市委决定免去她区委副书记、区委常委职务,提请免去区长职务。强拆,引发的一连串反应是她始料未及的。唯一庆幸的是,她拥有小诚这样一个死党,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提款机,自己名下没有多少存款和不动产。当贪污受贿、生活作风等一个个查无实据的问题撇清后,最后坐实的只剩下强拆致人伤亡一件事,且主要责任已由林智诚承担。王卫东避免了双开和牢狱之灾,林智诚却因涉黑犯罪判刑入狱。
强拆事件处理结果刊登在当天的报纸上。张存柱盯着一个个汉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先是兴奋、过瘾,慢慢地却吧嗒出一点点苦涩来。他回忆起与王卫东生活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个扎着两根短辫,愣小子一样的王卫东;想起那个宁可与家里掰了,也对他不弃不离的王卫东;想起知青点烟熏的屋顶下,对他以身相许的王卫东;想起费心巴力给他转城里户口、找工作的王卫东……记忆唤起他心底深处残存的,对卫东的一丝留恋和歉意。这没儿没女、一辈子要强的女人,这让人恨又让人怜的女人,以后可怎么活下去呀!
报纸在他手里瑟瑟抖着。张存柱摘下花镜,手拄住了额头……有人说,免除牢狱之灾是出事官员不幸中的万幸。可在王卫东看来,仅仅一个免职,就已经让她难以承受。对于一辈子争强好胜,把事业看得比家庭甚至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晚上,区里几个局的一二把手在酒店包桌为她压惊。这些人都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这时候能惦着她这个老领导,不怕沾包,让王卫东感到一丝暖意。大家叫着区长轮番向她敬酒,感谢她多年的栽培教育。王卫东一摆手:啥区长,叫大姐吧。你们不怪大姐平时脾气不好,整天数落你们骂你们就行了。王卫东一杯接一杯,干掉几个人的敬酒,又站起来,一杯一杯回敬每个人。尽管有爷们一样的酒风酒量,大家还是看出她已有八分醉意,都劝她别喝了。王卫东举着杯子:最后,我要郑重地敬大伙一杯。到现在我总算整明白了,亲人是什么?是在你痛的时候为你哭的人;朋友是什么?是在你痛的时候为你敷药的人;敌人是什么?是在你痛的时候,拿刀扎你还笑的人……感谢大家还把我当朋友看,这时候还关心惦记着我这个不称职的大姐。她给大家鞠了一躬,一杯酒一饮而尽。
半夜,王卫东醉醺醺回家,上楼一进屋便歪倒在门厅。她摸出手机,给王树生发了条短信:哥,你是这世界上我最亲的人,不管我做了什么事,都请求你原谅。地板上坐了一会儿,酒精烧得浑身难受,她觉出了口渴,可身边却连个倒杯水服侍她的亲人都没有。如果有丈夫、有孩子,我王卫东会这么绝望,会这么心痛吗?她脑子一闪念,又摇了摇头。她跌跌撞撞奔向厨房,打开了煤气开关,然后躺回到床上,拿过镜子来晕晕乎乎地给自己化妆。这种谢幕人生的方式,从双规那一刻王卫东就想好了。她的手胡乱地往脸上抹着,突然想到自己走后,肯定是哥来处理她的后事,肯定是哥要在她死后,替她背负世人的白眼和议论。她仿佛看到了哥那张皱纹堆砌悲痛欲绝的脸,于是抓过手机来,又给哥发了一条短信:对不起!屋里煤气味越来越浓,一种晕车般的感觉很快笼罩了王卫东,她的身子飘浮起来。此时,一氧化碳已通过肺泡进入血液,大脑开始缺氧。她周身燥热,意识逐渐模糊。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藏在家中躺柜里跟哥玩藏猫猫。听到树生叫着她小名四处乱找,开始她觉得窃喜,但当哥的脚步声远去时,她又想叫住他……黑暗中,王卫东突然害起怕来。她觉得自己被人遗忘在躺柜里已经好几年时间,而死神就在外面用爪子一下下抓挠着柜子。慢慢地,那来自地狱的家伙用鼻子在拱她,呼出的硫臭味熏得她呕吐起来……看到短信,王树生吓了一跳,跟丽华说了声不好,衣服都没穿齐整他就跑出家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妹妹住处。卫东屋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浓烈的煤气味呛得他倒退几步。撩起衣襟捂住鼻子,王树生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地关掉煤气,打开所有的窗子,这才瘫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慢慢地,卫东苏醒过来,叫了声哥便抽泣起来。见她没有什么大碍,王树生叹了一口气:你那么坚强的人,怎么干这傻事,一点点挫折就把你打垮了?他收拾干净呕吐物,又给她沏了碗茶糖水,坐在床边:小环啊,我真想替张叔揍你一顿。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王树生一五一十地讲了他跟张万田最后的对话:
你作为一个区长,但凡多点耐心,拿出当年给他们搬迁倒面做工作时的耐心和诚恳来,张叔也不至于走这步……不是当哥的说你,张叔的死小诚有责任,你也有责任。老觉得自己委屈是不对的,我看组织上对你的处理是公平的,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轻的。都说共产党没有功劳簿,从对你处理上我看是有的,要不是看你平时工作好,对事业忠心耿耿,也不会这么从轻发落。王卫东抽出纸巾擦着眼泪和鼻涕,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王树生心疼地看着妹妹:哪有不犯错的人?既然做错就应该受罚,你接受处分一是图个安心,二也给政府树立个威信。你要寻短见,做出傻事来,可真是谁都对不起呀,连你自己都对不起。哥,我也觉得应该承担责任,可是社会舆论让我难以承受。你不知道网上怎么说你妹妹,什么脏水都朝我身上泼,真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你那么在意网上的胡说八道,难道就不想想亲人的感受吗?王树生站了起来,妹妹呀,不是我说你,这些年你是当官当得太顺了,受人捧惯了。这都算些啥,你从现在起,别为名利活,别为别人活,就给你自己活,你就轻松了。你不想想,你这是当上区长了,要是普通女工,四十五岁不就退了?你看你嫂子,一没权二没钱,不也过得挺好嘛。命是爹妈给的,我受尽这么多生死考验,都没轻生过,你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就自己结束自己生命,对得起谁呀?我还是那句话,死不难,活下去才不容易。我妹妹不应该是胆小鬼,王卫东不应该是这么不负责的人!不善言辞的兄长,今天居然跟她掰开揉碎,苦口婆心讲了这么一番大道理,王卫东为自己的行为自责。她有些惭愧,让九死一生的兄长看到自己内心脆弱的一面。
王树生抓抓头皮,小声说:还有啊,你也别怪我上次没答应你要求。人在做,天在看,纸是包不住火的。你和小诚啊,就像是肇事逃逸的司机,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会被发现,那样罪过岂不更大?还不如停下来,收拾残局承担责任好。要是我真替你那么说了,我良心上过不去,你也过不去,没准更害你们。哥,我当时跟你说时,心里都没有底气。你这么做对,这样我反倒心里踏实。张叔明天我就给他烧纸去,向他家人赔罪!王树生点头表示赞许:小诚这回一人扛下了全部责任,就冲他的仗义,你也不能辜负他。这些年,他挣钱了,也长脾气了,这回判了几年,正好在里头反省反省,哪些做的对,哪些不对。听说他把公司的事全都安排好了,可再怎么安排毕竟他在里头,有些事情鞭长莫及。你以后有时间,也帮他照看照看,过问过问他和管艾的感情生活。可千万别再置气,寻死觅活的了。王卫东拢了拢头发,一看表凌晨三点多了:我记住了,哥!晚上我喝酒喝高了,没吃一口饭,饿了,你给我煮碗面吧。两年后,市区北部一大片现代化建筑拔地而起,然而这个备受瞩目的城市综合体项目,已经没林智诚公司什么事了。就在他入狱的那一年夏天,高市长带队来公司调研时,建议他们放弃这个项目,交由北京一家更有实力的企业。虽然明知道领导意图很难改变,身为总经理助理的管艾还是据理力争,尽可能为公司争取利益。经过与狱中的林智诚沟通,他们最后做了让步,有条件地放弃了这个项目。
居民们陆续回迁新居。这个毗邻繁商区的新小区,高楼一栋挨着一栋,树少了,花没了,只有整齐划一的泊车位和巴掌大的草坪。小区也改了名,叫幸福花园。
站在让人眼晕的高楼前,王树生呆愣了老半天。这里有他的四室两厅,有他的一个家,可这个新居,虽然看过样板房,又亲自与设计师接洽,参与设计跟装修,还是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上了电梯,看着迅速变换的数字,他不禁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家——工人新村与父母一起住的平房,还有他一砖一瓦筑起的温馨小家,被地震摧毁了;震后盖起的油毡顶的简易房,存在了八年。低矮的屋顶下他重组家庭,和杨丽华开始了新的生活;再后来是震后第一批楼房,他在里面生儿育女,又先后送走了父母;凤凰山下的红砖楼,虽然只是过渡性租住两年,却让他重新体会到了老小区里久违的邻居情。现在他总算回迁,住进了大平米房子,住进这个干净宽敞的新家。三十来年,这几处地方,每一处都是他为之付出亲情,感受着温馨幸福的家。而他的生命,就像一棵大树,在一次次搬迁中增长着年轮:青年,壮年,中年,转眼就要进入老年。
王树生正往墙上挂着父亲写的三平堂横幅,卫东开车过来恭贺哥哥乔迁之喜。刚回家的王婷趿拉着拖鞋迎出门口,卫东一出电梯间,一下子搂住侄女:哎哟,博士回来了,终身大事有着落没有?王婷不好意思地递给姑姑手机,上面有她男朋友的照片。他正在读博士后,打算拿到学位后两人在北京成家立业。王卫东说:好,姑姑大力支持。将来有孩子了,如果不嫌弃,我给你们当保姆。王婷腼腆一笑:那太好了,先预约了啊。王卫东退休后,和人开了家建筑设计所,承接新农村建设规划设计。有当官时积累下的人脉,她生意不错,心情也渐渐平复。头上烫着波浪大花,还纹了眉毛,穿着打扮时尚起来。她三九天坚持去游泳馆,每天晚上围着小区疾走几圈,从内到外透着一股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的从容和淡定。
看到哥手里的三平堂几个字,王卫东不由想起父亲和母亲,想起二老在世时幸福生活的画面,想起林兆瑞对她的期望和嘱托。哥,把这幅字送我吧,我拿一幅启功的书法换怎么样?她跟王树生商量。王树生嘴上说不换,却把画轴递给了妹妹:既然你喜欢,就拿走留个纪念吧。爸在时经常说平安为富,平静为福,平常为贵。这‘三平’,是他一辈子坎坷人生总结出的生活真谛。一个家有了这‘三平’啊,天天都是好日子!王卫东欢欢喜喜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卷好。对于五十几岁的她来说,悟出这个道理还不算晚。
外面响起鞭炮声,又一家商场开业了。从二十几层高楼望下去,感觉跟当初看沙盘没什么区别。电视上,正播着城市综合体竣工的新闻,看到那个接替她的区长意气风发地剪彩,王卫东原本平静的心泛起一丝涟漪。这颗丰硕鲜美的桃子原本是属于她的,她辛辛苦苦地选址、规划、动迁,最终这桃子熟了却由别人来收获。坐在沙发上的她,轻轻摇了摇头……午后彤云密布,王树生约着管艾一起去看林智诚。卫东上回探视回来,告诉他们小诚要一些书,两人先去了趟书店。监狱在城西三十公里处,高墙电网,孤零零的一处建筑。办好探视手续,穿着囚衣的林智诚很快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腿有残疾,监狱照顾他,让他管理图书,干些杂活。粗茶淡饭,加上生活有规律有节制,林智诚看上去身子反倒比从前结实了。
王树生把在监狱超市买的扒鸡和火腿肠交给他。管艾打开包,一本本拿着给林智诚要的书:全公司的人都在念叨你呢。打从你一出事,毕成就发疯似的找你,我们骗他说你出国了。他今天见着我还说,梦见你被人绑架了,要我拿画去赎你……这个毕诚啊……林智诚喃喃自语,真是有情有义啊。哎,就连他都跟着为我担心,真是对不起大家了。王树生坐在椅子上,正儿八经地向小诚汇报:你不知道吧,爱国开了家特色饭馆,当了老板,他的饹馇宴入选了唐城名小吃。我家婷婷也搞上对象了,小两口心气高,要留在北京发展。斌斌也上大二了,读的新闻传播,这小子还想以咱们家为原型,拍一部电视片呢。大刚那儿,宠物医院生意也不错。对了,我们搬进新家了,大伙都这么忙,我也没让他们过来添宅……他絮絮叨叨说着,心满意足写在脸上。林智诚专注地听他说着,半天才问:姐夫,你怎么总这么乐呵?就没啥为难着窄的事?王树生一笑:我这个人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就像那茶壶,屁股烧得红红的,还有心情吹口哨。林智诚忍不住笑出声来,又马上收敛起来,看了一眼狱警,正襟端坐。王树生看出,监狱生活让小诚变得谦恭甚至有些拘谨,便努力使话题轻松些:你问我有没有为难着窄事?嗯,还真有,就是为你的终身大事。你和小艾啥时候结婚,我就啥时候彻底无牵无挂了。林智诚拉过管艾的手,压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郑重地说:会的,会有这么一天的,会很快的!和王树生、管艾会面,林智诚期待了很久,这让他暂时忘记了深牢大狱、高墙电网,忘记了被法律束缚的生活。面对姐夫,他说出了憋在内心很久的话:我有个秘密,本来是要带到骨灰盒都不说的。姐夫,今天我告诉你吧。还记得二十年前我丢过一百块钱,你在楼道里找到的事吗?王树生摇摇头。
那时候,我正跟大臭儿一块倒腾磁带。有一天,我向他借来一百块钱,想多上点货。可是,当我摇着轮椅回家后,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才发现那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没了。我一下子蒙了!正翻箱倒柜找呢,你来叫我吃饭。这可是一百块啊,顶我当时一礼拜收入,找不着我无论如何不肯吃饭。你一边帮我翻东翻西地找,一边问什么样的钞票。你帮我翻腾了一会儿,对我说,别光在一个地方找,我去楼道看看,会不会丢在外面。王树生顺着他的话说:是,我不一会儿就给你找着了。林智诚突然激动起来:姐夫,你一辈子没有糊弄过人,在这事上你撒了谎,你给我的一百元钱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血汗钱!王树生一愣,他还记得小诚看见他拿着崭新的百元钞进来时那副开心模样,还当胸给了他一拳。林智诚说:姐夫,第二天早晨我坐轮椅时,意外发现我那借来的一百元钱,平平整整地躺在妈给我缝的棉垫和轮椅缝隙里。我脑袋先是嗡地一大,然后是心存感激,再后来,是滋生出的自私。我当时想,要是有你这一百元,我又可以多上些货,多赚些钱。我告诉自己,等有钱了一定要加倍还你。我昧下了你的一百块钱,瞒着你这么多年。唉,都这长时间了,提它干啥。王树生摆摆手,轻描淡写道。
不,就是再过十年、二十年,我都不会忘记。这就是你的品质,姐夫!这就是在你面前我再怎么有钱,也总觉得矮你一头,有钱垫着也没有你高的原因。林智诚越说越激动,姐夫,这么多年,我因为筹措不到钱,一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过;因为盖一个章三番五次给人送礼,断腿被假肢磨烂,不哼不哈过;因为过年该发工资,却因为工程款下不来,愁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过……还有许许多多因为没有钱,因为缺钱带来的尴尬和难堪。所有这些,我都咬牙挺过来了,你知道为啥吗?就是因为那张带着你体温,装着你善良的,干干净净的一百元钞票,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告诉自己要坚持,不能失败,要挣更多的钱,来回报所有关心我爱我的人!因为激动,林智诚的声音大了起来,惹得狱警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两眼。林智诚马上闭上了嘴。管艾站在一旁,她头一次听林智诚说起这些,拿出纸巾来擦着眼睛。
看狱警冲他点点头,林智诚这才接着说:姐夫,我想让你,让亲人们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可是最终却事与愿违,因为强拆出了人命,让你受了伤。姐夫,我来这里是赎罪的,我用没有自由的囚禁和体力劳动惩罚自己。虽然我知道,做什么都无法抵消我的罪过。把你——这个世界上我最敬爱的人打伤,这是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罪过……静静地听完小诚一腔肺腑之言,王树生道:我这不挺硬朗的嘛。可能对你来说,觉得给我房子,给我钱,就是快乐。可我真的不缺这个,全家人和和睦睦,平平安安,这才是我希望看到的。尽管身份特殊,有人关照着,在监狱这两年,林智诚还是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这期间,他指导监狱艺术团排节目,把图书室搞得井井有条,当上了省级改造积极分子。拿着证书,听着监狱长宣布给他加分的决定,他唏嘘不已。倒退几年,他连优秀民营企业家荣誉都看不上,何曾会看重这么一纸薄薄的证书?
从不名一文的病退工人,到拥有上亿资产的企业家;从唐城呼风唤雨的林瘸子,到有事要举手、撒尿要请假的阶下囚,多少成功与失败,多少顺利与坎坷,让林智诚悟出一个道理:人,可以跟命抗争,但不能跟善做对,不能跟法较劲,否则就会撞得头破血流,一败涂地。有些东西,从书本上得来的明白,跟生活里悟出的明白,是不一样的。
这,也许是林智诚进监狱后最大的收获。
监狱,在老实本分的人眼里,是极可怕的地方。影视剧的渲染,更夸大了这种凶险。自打林智诚进去,王树生就一直惦记着他,常常梦见小诚被狱警斥骂,被囚犯们殴打。现在,看他气色很好,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王树生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平安扣:
小诚,过年了,这个平安扣送给你,保佑你以后平平安安、没病没灾的。这回你无论如何要收下,这平安扣来历你也知道,它代表着全家人对你的祝福……林智诚不止一次听过王树生跟平安扣的传奇故事。在非典时期,也曾谢绝过姐夫的好意,但现在纵然有千百个理由,他也无法拒绝。林智诚双手接过平安扣,仿佛接过王树生对他的殷切希望和嘱托,接过一家人对他的关心和厚爱。他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温润、细腻的平安扣握在掌心,林智诚仿佛抚摸着自己走过的五十几个春秋。多少风风雨雨,坎坎坷坷,多少成功与失败,荣誉与屈辱,蓦然回首,原来这个大家庭才是他背靠的大树,休憩的港湾。岁月没有能够抚平他身体的疤痕,但无私的大爱却治愈了他精神上的顽疾,给了他生命中宝贵的支撑。他叫了一声姐夫,泪水盈眶。
王树生不知监狱的制度,他说:来,让姐夫给你戴上。林智诚抬眼望着狱警。狱警还是头一次见到林智诚,这个颇有几分传奇色彩的囚犯流泪,他有些感动。他知道林智诚不同于一般囚犯,便点头示意,让他先收下再说。于是,林智诚脸上现出孩子一样的笑容,乖乖地伸着脖子,等着树生给他戴好平安扣。
六十多年前,王天喜是这样,乖乖地像个孩子低下头,任由母亲给他戴上平安扣;三十多年前,王树生是这样,把脑袋伸过去,让父亲颤巍巍把红丝线吊绳套在他脖子上。而今,林智诚也是这样,头发剪得比麦茬还短的脑袋伸到眼前。一瞬间,王树生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眼前的林智诚,就是当年的自己,背负着全家人的期望和祝福……小诚,新的一年它会给你带来好运的!王树生只说了一句,就哽咽了。
狱警轻咳一声,提醒他们探视时间到了。王树生有些后悔自己话太多,占用了管艾时间,忙站起身。管艾上前,一下子跟林智诚拥抱在一起……两年里,每次探视离开,王树生都恋恋不舍。这会儿,出了监狱大铁门,他还不住地回头张望,重重叹了口气:唉,要是能一大家子一块过这个年,该有多好!管艾停下脚步,告诉姐夫刚才林智诚悄悄跟她耳语,过些日子他就要减刑出来了。真的?王树生看着未来的弟媳妇,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管艾笑得很灿烂,点了点头。
他说,回家给你操持六十大寿。他还说……管艾声音低下去,脸上露出些羞涩来,我们‘五一’就结婚!天空飞舞的雪花,洁白,轻盈,自由自在。王树生孩子气地伸出舌头去接。雪花落在舌尖上,凉丝丝的,甜滋滋的,让他想起小时候吃过的棉花糖味道。
走,回幸福花园,晚上咱包饺子!
王树生兴冲冲地上了管艾的车。窗外,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这是今年头一场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