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高市长一边欣赏香港老板的歌,一边忍不住问:小管呀,你专门学过京剧吧?哪里,哪里,就是喜欢。市长你唱得才叫够水平,专业味十足呢。这话让高市长喜不自禁,他慢慢把目光移到林智诚脸上:你张罗半天来唱歌,也是来一首让我们欣赏欣赏。林智诚看了一眼王卫东。高市长道:嚯,家教还挺严,唱个歌还要当姐的同意?林智诚放下杯子站了起来。等香港老板收住歌喉,他拍着巴掌冲管艾道:来,给哥点歌——《榕树下》!他这天穿着咖色西服,下身是一条裤线笔挺的黑色长裤。随着音乐声起,林智诚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拽着话筒的长线,偏着头,侧着身,闭着双眼,唱了起来。唱到第二段时,林智诚趁着酒劲,改了歌词:路边一棵榕树下,是我见你的地方,甜美的笑容,亲切的话,还有默默的情意长……听着林智诚融入真情的演唱,王卫东突然想起当年插队的山村,想起和柱子的初恋,想起逝去的青春岁月……她眼睛湿润了。

林智诚眼里有泪,心里有爱。他清醒地醉唱,感动于自己歌声营造的氛围。他想起姐姐林智燕,想起姐夫王树生,想起死去的丁媛和虽然健在却已相当生疏的冯红,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艰辛……而此时,在管艾眼里,林智诚已不再是只有一条半腿的残疾人,不再是一个身家上亿的商人,而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中年帅哥,一个有着艺术天分的男人,一个值得她托付终身的爱人。

几轮唱罢,服务生又上来茶水、小吃。林智诚、管艾和港商斗着嘴,学着粤语。这边,高市长跟王卫东谈着话:你们区的那个城市综合体项目,虽然市里两会通过了,可因为投资大,动迁范围广,涉及人数多,常委会上有不同声音。我是坚定站在你这边的。城市要上品位,上档次,需要有几个地标性建筑。你呢,现在当副市长呼声很高,抓经济有几把刷子,非典又干得不错。可你有先天的弱项啊,无党派、知识分子、年龄小、少数民族、女同志,无知小少女,这些干部提拔优势条件,你只占了女同志一条,跟那些博士硕士的年轻干部没法比。当务之急,你要再加把劲,这个项目可以说就是你的成绩单,考好考砸全在你了。作为老领导,我还要叮嘱你几句:好事要办好,实事要办实,动迁这块,稳定一定要放首位。你要掌控好,千万不能出乱子!王卫东频频点头。人之将退,其言也善。再有几年,高市长就去政协了,他的提醒不无道理。是啊,稳定是要放在第一位的。虽然现在老百姓的境界,没法跟地震那会比,不过她自信能摆平这一切。一想到在低矮的城市上空,将要矗立起一大片高楼林立的现代化繁商区,她心潮澎湃。

没等通报,张存柱径直闯进林智诚的办公室。秘书小林跟进来,一脸的紧张,看着老板刚要解释,林智诚示意让她出去。

张存柱环顾一下屋子,一下子就被一头一米来高、仰天长啸的狼震慑住了。他试探着用手触了一下狼牙,又赶紧缩了回来。林智诚看他的紧张表情,一脸的不屑:那是标本。要是真的,早把你手咬掉了。打哪儿弄来的这玩意,够他妈瘆人的。张存柱表情一惊一奓的。林智诚没理他,眼神里带着欣赏看着那头狼:我喜欢狼。狼这东西,它有狮子的霸气,又不像狮子那样没头脑;它有狐狸的智慧,但又不像狐狸那样奴颜婢膝。所以才能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而且活得有滋有味。张存柱的目光从狼身上移开,看了一眼坐在老板桌后霸气十足的林智诚,不由暗想:我看你就是一头不折不扣的狼,心狠手辣,咬着人不松口。

经过二十来年打拼,面前这个拖着一条腿的残疾人,把房地产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张存柱虽然不喜欢林智诚,心里还是不得不佩服,因为是同道中人,他最了解其中的艰辛。来之前,他刚和管艾发过火。管艾和林智诚的关系,风言风语早就传到他耳朵里。开始他窃喜,以为表妹拿住了林瘸子,等看到管艾提到林智诚就眉眼带笑,甚至有种少女的羞涩时,他才醒过味来:你这丫头,好歹也在京城里长大,喝过洋墨水。咋就这么糊涂,看上一个大老粗,而且还是个瘸子!管艾也不解释,叫了声表哥:我的事你甭管,我知道该怎么办。兄妹俩话不投机,不欢而散。这会儿,看林智诚说了半天狼,并没有欢迎他的意思,张存柱脸上有点挂不住:就算是要饭的上门,也该给口水喝吧?林智诚叫秘书进来倒茶。张存柱真渴了,不管烫不烫,喝了两大口。杯子放下抹了一把嘴,他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我找你来呢,是跟你商量件事。说吧。

张存柱坐沙发上,架起二郎腿,一只脚摇着:你也知道,眼下房地产市场回暖。这房源一多,势必楼价跳水,搞不好猪圈卖出个鸡窝价。这么下去不行。咱们两个呢,在唐城楼盘最多,影响力也是最大的。我的意思是,咱们联手控制投放市场房源,分批卖,少量卖,延长销售时间,等把他们的胃口高高吊起来了,一起涨价。林智诚从牙缝里拼出四个字:捂盘惜售。

对,就是这个意思。明年,楼市走高是大趋势。到那时候,咱哥俩一起多赚点。林智诚摇摇头。

你有啥可顾虑的?甭管他政府怎么三令五申,最终还不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林智诚敲敲老板桌:柱子你记住了,咱俩从始至终,就不是朋友。生意上,也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不会跟你有任何交集,更不会搭伙一块捂盘惜售。哎,这林瘸子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张存柱回想起上回表妹请客,林智诚跟他一桌上称兄道弟的情形,他还要说什么。林智诚站起来,说我还有个客人要见,便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张存柱走到门口,恨恨地冒出一句:你有本事,别他妈的追我表妹!林智诚一听,反倒笑了,拍着他的肩膀:柱子,你不说我还忘了,你果真是管艾表哥吗?可我就纳闷了,同样是一家人,做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他学着小品里范伟的腔调,脸上透着得意。张存柱不禁在心里骂了句死瘸子,你甭美,早晚我有法治你!

云雨过后,温江打开窗子,夜风吹进来外面烧烤的孜然味和辛辣味。他咳嗽几声,坐在床边,点着一根烟。

一晃,两人已经交往了好几年。由最初老大姐的体贴照顾,变成了上司对下级的专制和暴戾,王卫东对他发号施令,说翻脸就翻脸,一点面子也不讲。有时候工作上不顺心,她会把气全撒到他身上,当面摔杯子砸碗。温江数度萌生离开王卫东的念头,可最终还是不得不主动和好。因为他既不能回到失去妻儿的北京,又舍不得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权力和金钱。这两样东西,即便不是王卫东帮他弄到的,也是因为跟她的交往,才得以巩固和增加的。

这时,王卫东手伸过来,在温江湿滑的腹肌上摸着:有你在身边,我踏实了许多。你不知道,这几天我天天在做噩梦。温江吐出烟圈:那是你压力太大了。

这个城市综合体,几乎赌上了我的政治生命。有时我就想,何苦呢,过个一年半载,到岁数了上人大,上政协,我平安降落,去享清福,不是挺好嘛。你不是那种人。

是啊,我这不服输的性格既成全了我,也可能就此毁了我。温江,有时我也想,我对人对己,包括对你要求都太高了,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你恨不恨我?哪儿的话?温江含含糊糊回答。这时候,他又有些感动,心疼起这个没有儿女,很少朋友,只知拼命工作的女人来。

不管你恨不恨我,我只想告诉你,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我不想你为我吃苦,受委屈。所以,这也是我们交往这么几年,到现在我不要求你跟我结婚的原因……快别说了。温江截住她的话头,他最烦结婚这个字眼。他跟王卫东的关系里,固然有感情因素,但好像又不仅仅是这些。是利益的互换,性的饥渴,还是惺惺相惜?他也搞不清楚。但是,有一点心里明镜一样:他从没想过要跟王卫东结婚过一辈子。他跟王卫东说过,就算没有你,我跟我媳妇也会离的,两地分居,十有八九会走这条路。现在,在摆脱了家庭束缚后,他不想再背上一个包袱,再结一次婚,特别是和卫东这样一个对感情专一到有些专制的女人。

而王卫东也很现实,她只想把握住现在,这个男人在她身边就行,并不指望自己能拴住温江的心。经历过一次事先没有一点征兆的婚变,在感情上,她很不自信。

肚子有些饿了,王卫东穿衣起来。以往都是两人选择僻静的高档酒店吃饭,在那里没人认识他们,但今晚卫东没有出去,她打电话叫了两份外卖。山珍海味吃顺了的温江,皱着眉头用筷子扒拉着难以下咽的盖浇饭。吃着吃着,王卫东突然停下筷子:你以后不要来这儿了。我要争副市长的事,现在传得满城风雨,不知多少人眼红眼气呢。这年头,要想整垮一个女人,抓男女关系的小辫子是一贯伎俩,也是最厉害的撒手锏。我担心有人拿咱俩关系说事。温江笑笑。这个王卫东,胆大时天不怕地不怕,胆小时前怕狼后怕虎,哪像一个女强人。他说:说就说呗,你独身,我离婚,异性相吸,走得亲密点,顶多说个姐弟恋,这不挺正常吗?我叫你别来,你就别来!王卫东突然嚷了起来,吓了温江一跳。他惊讶地看着她。卫东也觉得有些过火,收拾着筷子和发泡塑料餐盒说:对不起,这些天我很烦躁,你也理解我一点。在现在这节骨眼上,我担心你老往这儿跑,万一有人认出我来,认出你来,影响不好。温江勉强地点点头。其实,这种偷偷摸摸的关系,他也有些厌烦了,不让来也许更好。

温江真就几天没有露面。独享一个大床,没了晚上可以倾吐的对象,王卫东反倒惴惴不安起来。又是连着忙了几天,周五晚上,王卫东一个人坐家里无聊地打开电视。影视频道,正放着一部宫廷剧。坐沙发上,剥着美国大杏仁,王卫东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一眼电视,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这时,她惊讶地看到那个下巴光光脸白白的太监,突然从坟墓中爬出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女声女气地向她索要骨骸……王卫东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茫然四顾,是她家空旷的客厅,电视里那部电视剧还没有演完。她摸着怦怦跳动的胸口,出了一身冷汗。

她模糊地回想起三十多年前,她带领一帮子下乡知青干的那件缺德事来:为破四旧,他们推倒一人多高的墓碑和石人石马,把山脚下那个宦官的大墓扒开,随葬品砸得砸、扔得扔,最后挑着森森白骨和腐烂的衣冠,在村子里和山谷间喊着革命口号游行。跑够了,闹够了,年轻人一声喊,把骨骸和衣冠扔下了山涧……随着年纪增长,加上周围官员老板影响,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铁姑娘,变得信神信鬼起来。这个噩梦,让王卫东心慌了一整天。礼拜天,她一个人开车来到城郊八里庄,据说这里有位上晓天文,下知地理,能预测吉凶祸福的大仙。怕人认出政府的小号车牌,王卫东把车停在村外头,步行进了村子。大仙其实只是个上点岁数的瞎子,但笼罩在院子里屋里的神秘氛围和虔诚的黑压压人群,让王卫东觉得这人有点道行。轮到她了,大仙问过她生辰八字,嘴里叨咕半天,才告诉她:你官运亨通,但命犯天煞,吉中藏凶。王卫东忙问有无破解之法。大仙道:须向东北行一百里,烧黄表纸两刀。东北方向一百里,可不正是她当年插队的地方吗?王卫东似有所悟,道声谢,搁下五百元钱转身走了。

王卫东几年前就拿下了车本,可在山间公路开车还是不大放心,她让温江拉她跑一趟。这种事,只有温江可以依托信赖。鬼使神差,她给冯红打了个电话。卫东还惦记着这个不幸的朋友,也想让冯红去农村散散心。

当年宦官的墓地,如今已被修缮一新,成了一个旅游景点。年轻的村支书很有眼光,不光重新修坟立碑,还特地请来一拨文人,编了不少故事印成小册子分发给旅客。王卫东恭恭敬敬,把带去的黄表纸烧了,心情果然好了许多。

一个区长,一个局长,一个处长,他们三个的到来,让村干部们好一阵子激动,认为来了财神爷,非拉着吃完午饭再走。村委会把着公路边,是栋二层小楼,楼上办公,楼下就是饭馆。村委会主任是从前的生产队长,还记得当年的铁姑娘,热情地招呼他们落座。卫东问东问西,真难为这么多年,村里人名她还都记得。老主任说这个没了,那个改嫁了,这个当爷爷了,那个搬城里去了。他只回答,没问王卫东现状,他早听说卫东跟柱子离了婚。

菜上来了。农家杀猪菜,大葱炒山鸡蛋,栗蘑炒肉,小鸡炖蘑菇。凉菜是现摘的黄瓜,新做的凉粉,刚下来的核桃和栗子。山沟沟里也没啥好嚼裹,不过不打农药,不施化肥,真正的绿色食品,你们城里吃不到。老汉龇着仅剩的两颗黄牙介绍道。

饭桌上,温江随口问起县的gdp是多少。老主任一怔:我们这儿牛的屁、猪的屁都数不过来呢,谁知道鸡的屁是多少。一桌人都笑了起来,冯红更是嘎嘎的。年轻的村支书脸一红:你们别见怪,张大爷他没啥文化,就知道种田侍弄果树了。温江感慨道:要致富,提高农民文化素质很重要。现在村干部迫切需要充电,需要选派大学生村官……王卫东截住他的话头:显摆你学历高,有文化怎么着?管理一个村子,最重要的是能服众,知道不知道鸡的屁又有啥关系?看场面有些尴尬,村支书忙招呼喝酒喝酒,大家一起哄把酒干了。

返程时,王卫东看温江喝高了,便坐到驾驶位子上她开车。村支书把摩托车搁在村委会,上来给她带路。温江歪在后排醉眼眯斜,不时地瞟上一眼旁边的冯红。在他眼里,冯红虽然快五十的人了,可因为保养得好,自有一种姑娘所不具备的风韵。加上多喝了两杯,面带桃花,简直有一番夕阳残照般的美丽。

在高速公路口,村支书下了车,王卫东系上了安全带。这时,温江有些酒醒,他想听歌。王卫东开着车,眼睛也不看他:整天听宋祖英你烦不烦?现成的歌唱家就在你旁边,冯红,给他唱段镇镇他。冯红醉迷迷地看着温江,不知温局想听哪段?虽然改唱小生,但在嫣然一笑而倩然后敛的嘴形上,仍流露出当年饰演旦角的一丝痕迹。这笑让温江很着迷。还是这样的女人招人待见,连说话都这么温婉细语,哪像王卫东,要么不说话,说话能噎死人。温江说:随便,你唱什么我都爱听。王卫东回头瞪了他一眼。

冯红哼起《美丽的草原我的家》,温江也唱了起来。他把唱歌、喝酒视为官场必备两大生存技能,嗓子本来就不错,又特地练习,所以跟冯红配合默契。几首歌唱下来,温江说:这样吧,你也歇会儿,我给你俩讲笑话。王卫东突然烦躁起来:是听你得瑟,还是听冯红唱歌?车子进了市区已经天黑,王卫东把冯红送回家,问温江去哪。温江说:反正你那儿也不欢迎我,我回局里吧。车子停在土地局大楼前,温江拉开车门,卫东说你就那么着急走吗?温江只好屁股又坐回到座位上。好像没明白卫东的暗示,他说起动迁的事来:卫东,我听说这两天老有群众上访,说你们补偿不公,你要加点小心。王卫东有些失落,听了这话她说:你也相信那些刁民?他们愿意上访就访。反正现在你想做成点事,看热闹的,起哄架秧子,借机狮子大开口的,什么人都有。那天项目动员会你不也在场吗,知道区里的政策,我们力求公平、公正,一碗水端平。不过,温江迟疑了一下,你哥王树生,他家也在动迁范围吧?你啥意思?动迁涉及两个小区几千户居民,我哥家当然在其中。补偿一个标准,我区长的亲戚就特殊了?我是怕底下街道办事处的人处理不好。他住在那儿,街坊邻居肯定都盯着他呢。补偿有个多有个少的,稍稍有点偏心眼,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可他毕竟是你哥,林智诚他姐夫,又不能仅仅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动迁户看待。既然你知道分寸,能处理好,我就放心了。谢谢你提醒,我知道怎么做。

温江下车后,王卫东一个人开车回家,脑子里还在想着他的话。在她眼里,城市建设就该快刀斩乱麻。就算老百姓做出些牺牲,也是发展中的阵痛,慢慢的他们会理解政府的。而且她也一直认为,在这个项目中,承受压力最大,最受熬煎的,是她这个一区之长。她独独没想到哥哥王树生这里,会有什么不好处理的情况存在,也没时间问问他对动迁啥态度。哥知道她很忙,平时很少打电话给她,可今天居然有四个未接来电,都是他打来的。因为山里手机信号不好,当时她没有回,后来一直开车也没工夫打。

现在温江的一番话,让王卫东萌生找哥谈谈的念头。进了家门,她掏出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