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一片嘈杂,像是到了舞台乐池。林兆瑞吃力地辨别着,试图听出板胡、二胡、低胡、板鼓、梆子、笛子、扬琴……奇怪的是,没有这些东西,最终飘过来的是呜呜啦啦的唢呐声。那是唐城人办丧事才有的喇叭声,高亢、嘹亮、嘈杂、热闹。远方,地平线上露出一道神秘的光亮,那座数次出现在他梦中雕梁画栋的建筑再次显形。在这一瞬间,他猝然清醒,明白那正是自己要去的地方……林智诚赶到医院时,父亲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砰砰,大夫反复进行着电击除颤,可最终还是放弃了努力。林智诚眼睛充血,嚷着我爸没有死,再来!上前抢夺大夫手里的器械。王树生一把搂住他,强摁到椅子上。卫东哭喊着冲他说:小诚你清醒一下,咱爸是笑着走的!林智诚颓然出溜到地上,双膝跪着,向父亲移去:爸,爸,我来了。你睁眼看看我啊,你儿子回来了!林兆瑞没一点反应。护士赶紧给老人家蒙上白单子,小心翼翼地推出了抢救室。
王树生抱起林智诚,浑身是汗。林智诚满脸是泪:姐夫,爸得你济了,你是他儿子,我不是人!王树生抹了把泪:快别瞎说了,还是先回家吧,商量商量怎么办。在车上,林智诚渐渐恢复了平静,问妈呢。王树生抽动了下鼻子,说妈没事,丽华、爱国他们陪着呢。林智诚说去我那吧,王树生嗯了一声。两人到了别墅不大一会儿,王卫东、刘爱国也赶来了。听王树生说起父亲犯病经过,林智诚再次掩面哭泣:是我害了他老人家,我要是不建这个破戏院,也许老人家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王卫东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父亲身子一直硬朗,如果知道老人家这么快就走了,她说什么也要抽出时间来多陪陪他。父母啊,活着时,最亲近的儿女都容易忽略他们的存在,可一旦永远离开,再也没有那双关注着你的眼睛,那颗惦记你的心了,你会心痛后悔一辈子的。王卫东躲到里屋,泣不成声。
刘爱国毕竟见过些世面,屋里也属他辈分高,一看这阵势,他拍了一下桌子:老林都多大了,你们知道吗?过去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爷子活了八十也算长寿。再者说了,他这辈子闯过了天灾,躲过了人祸,感受到了晚年的幸福,儿女的孝顺。老人家一生光明磊落没有宿敌,他盼了多年的大戏院也落成了,没有受啥大罪就撒手合眼了,他还有啥遗憾的?要我说,他心满意足地去了,你们号丧个啥?爱国说着说着,自己却眼圈红了。他在饮水机上接了杯水,一气灌下,把几个人招呼到一块:都别跟孩子似的了,还是商量一下事咋办吧,抓点紧,让老人家入土为安。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准主意。爱国干脆点名:小诚,你先说,这喜丧咋办?林智诚一抹泪:大办!把我爸接来,吹上三天三宿喇叭。不要花圈,灵堂全部鲜花布置……王卫东不赞成搞这么大排场,可毕竟小诚是父亲骨血亲生,她不便表态反对。她说,那我去联系一下墓地。林智诚摆摆手:我早就准备好了,把全市最好的墓地买了下来。我不能让爸妈百年之后,连个像样的栖身之地都没有。听了这话,王树生不禁想起小诚亲妈,还有自己的父亲、姐姐。地震后他们和其他死难者一样,就那么一块埋了,连个坟头都没有。小诚这么做也是心理补偿吧。
刘爱国领着他们兄妹几个去征求刘兰芝的意见。老太太刚从医院回来,出奇的平静,头脑条理清晰。她说:小诚啊,你的心思我了解,可你爸的心思我比你更了解。他一辈子不愿麻烦人,你就让他安静地走吧。送你爸,一不要吹喇叭,二不要收礼钱。还有,他在家住二十来年了,已经习惯了。生前他都没去你别墅住,说不习惯,你还是让他从这儿走吧。一番话,说得儿女们眼泪汪汪。刘兰芝又说:我已经给他穿好了我做的装裹,你们放心,合身着呢。冬天的,夏天的,他冷不着热不着……妈!林智诚一声妈,引起屋里哭声一片。
在刘兰芝坚持下,林兆瑞的丧事办得简朴又庄重。楼门口搭起了灵棚,灵棚正中黄白二色的菊花组成一个大大的奠字。左右两边,挽联高挂:兆友同哀,每忆呕心呵护乡土莲花落;瑞星犹殒,应期化碧栽培时新评剧人。灵棚四周摆满了黄灿灿的菊花。一阵阵药香,招惹来嗡嗡的蜜蜂。都秋天了,还有蜜蜂,这让大家啧啧称奇。
供桌上,摆着四碟点心供果,还有厚厚的戏本和老人用过的笔墨砚台。摇曳的供烛,照着镶着黑框的十二寸黑白照片。林兆瑞向人们微笑着,慈祥而和蔼。放了一会哀乐,刘爱国把录音机拿走,搬来一架老式唱机。为了却老人心愿,他特意找来一张20世纪50年代的黑胶密纹唱片。唱针缓慢旋转起来,喇叭里传出马泰的《硃痕记》:
跨战马提钢刀西凉踏遍,
为国家这几年东挡西杀,
南征北战,
血染沙场,
马不停蹄忠心保江山。
……
林智诚的思绪跟着唱腔遨游,与父亲在一起的岁月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在他脑海里不停地放映。他模糊地记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带他去过一次姥爷家。那阴森的墙根里长满青苔的小洋楼,至今让他怀疑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老头儿不认林兆瑞这个姑爷,却喜欢小外孙,偷偷塞给他两块大洋钱,可孩子一出门就扔了。姥爷后来打成右派倒了霉,林智诚记得是爸饿着肚子,把家里舍不得吃积攒下来的一点粮食送去,才让老人家活过了灾荒年。可倔脾气的老头儿,却至死都不认这个姑爷。当年,林智诚觉得爸很窝囊,一直不理解。现在,他觉出了父亲的伟大。
他想起当兵离家时,父亲对他的千叮咛万嘱咐;想起地震后,父亲在瓦砾中拼命扒他的焦急;想起办病退回家时,父亲那爱莫能助、充满忧虑的眼神;想起自己发达后,父亲给他的每一句忠告;想起因为他的终身大事没个结果,父亲埋藏心底的遗憾……他越想越心痛,他想告诉父亲:儿子是多么爱他,父亲这个字眼在他心里是多么重要。如果时光可以倒转,他情愿拿出一半时间来陪父亲;拿出自己所有,换来父亲活生生的微笑。然而,一切都已惘然!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谁这时候添乱?他想都没想,摁了一下。可不一会儿,手机又不知趣地响了起来,林智诚赶紧往外走,生怕惊扰了父亲。走到几十米开外,才从兜里掏出手机。是管艾,半年没有音讯的管艾!林智诚心跳剧烈加快,颤抖着举起手机,让心绪平静了一下,才喂了一声。
你还好吗?管艾问。林智诚眼里顿时蓄满泪水,他心里说不好,电话里却说了声:好。管艾听到评剧唱腔,问:你在外面吧?
林智诚嗯了一声。
没事儿了,听到你还好我就放心了,过些日子我就回唐城。回来吧,我们都想你!
电话挂断后好长时间,林智诚还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王树生看到表情复杂的小诚脸上一片泪水,慢慢转过脸去……管艾随后在短信中,告诉了林智诚实情。前段时间,她全家得了非典一直隔离,父母去世,她现在已是孤家寡人……管艾没有说的是,在非典这段时间,她回忆起和林智诚交往的一幕一幕,真是每天都有新发现。暴戾背后的善良,贪婪背后的无私,放浪背后的纯情,残缺背后的健全,多个侧面的林智诚,让她惊讶于矛盾的统一。如果说,之前对林智诚还是仅存好感的话,现在经历过非典的生离死别,经历了父母的突然过世,她已经把林智诚看成可以终身相许的依靠。她对自己说,如果能够活着出去,如果林智诚在失去联系这么长时间后,依然还惦记着她,她一定要站在他的面前亲口告诉他,她喜欢他!
林智诚看完短信,攥着手机,看着父亲的遗像,叫了一声爸……世间万物,总是这么悲喜交织着。林智诚想起父亲在他截肢后,安慰他说过的话:上天在人一落生,就准备了一好一坏两件礼物。上天是公平的,不可能总给一个人好礼物,也不可能总给一个人坏礼物。给你坏礼物了,他就会想法再给你个好礼物。现在,在他为父亲去世伤心纠结时,管艾的突然出现,让他感到了生活的希望。这也许是上天对自己的一个补偿吧,他想。
林兆瑞去世只在报上发了条讣告,可自发来吊唁的人却络绎不绝,这可把刘爱国忙坏了。他穿上白绸缎褂子,戴个大墨镜,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地看。大芬儿瞪他一眼:瞧你这德性,打扮得跟特务似的,当个大操儿至于这么捯饬吗?爱国说:我这哪儿是捯饬,这是掩饰。好歹咱也是个名人,万一被认出来追着要签名,岂不是耽误正事?老婆笑了:怪兽,时时处处拿自己当名人呢。刘爱国把养生馆丢下,来帮这个忙,就为了他所敬重的老林,他这辈子的至交兄长。他迎来送往,汗脖流水的,一会儿喊着三鞠躬,孝男孝女谢;一会儿,又跟问他在哪上礼的客人解释:林家白事简办,不收礼金。他嗓子都哑了,最后看人多得实在招架不住,就在毛头纸上写了几个大字张贴出来:衷心感谢至爱亲朋,真心谢绝礼金!尽管是简办,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王树生带领王卫东、林智诚和晚辈们,跪在灵棚里,不停地磕头谢孝。刘帅迎着来宾,一人递给一枝白菊花别在胸前。这时,一阵长号由远而近,张万田呼天抢地出现在面前。刘爱国忙喊刘帅等人架住他。万田老泪纵横,高喊着:老哥,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咋说走就走了呢!在街坊邻里眼里,林兆瑞就是一个和善的老头。心肠好,连用过的注射器针头,他都给弄弯了,用纸包上,生怕伤了收破烂人的手。他行事低调,不让儿子开着豪车进小区,不让闺女坐着公车回家,很少人知道他是唐城最有钱的开发商和最有权势的女人的父亲。出来进去,整个小区人都尊称他林大爷,一个古道热肠的老爷子,一个评剧老艺术家。他人缘好,只要一个小区见面搭话脸熟的,不管谁家有红白事,他都会过去看看,上个礼。张万田老娘过世,他跟老伴一商量,把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两千多元退休金一分不少送了过去。
光小区的住户,来送林兆瑞最后一程的就有百十号人,黑压压地挤满整个楼口。大伙唏嘘慨叹着,表达着对老人的崇敬和不舍。刘爱国不禁大发感慨:看来不管多大岁数,不管是官儿还是老百姓,只要是活着有人缘,有人气,有人味,走了都会有人想,有人念。这老爷子,这辈子活得精彩!父亲走后,王树生把楼前清理了一下,意外地看到小花园里,父亲当年移栽来那棵石榴树有些发蔫。他上前敲了敲树干,叶子纷纷落下,原来树已经枯死了。
难道花木也通人性?王树生呆愣了半晌。
林智诚专门来给妈做了半天工作,要她搬到别墅去住,还特意请来个有经验的保姆侍候她。可刘兰芝还是那番话,说啥也不离开这个家。王树生跟老婆商量,这些天你过去陪妈睡吧。杨丽华说:我跟妈念诵过,她不让。妈说,你不在,我晚上还能跟老头子说个话啥的。王树生神情黯然。妈的意思不能违背,他只好在妈床头安了电铃,夜里有事摁铃叫他。回屋,他叮嘱丽华,妈有个想到想不到的,帮妈给菩萨上上香,供些水果。
入冬,刘兰芝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住进医院,一连几天水米不打牙,只靠输液和鼻饲维持着。很快,就瘦得皮包骨头了。王树生床边服侍着,摸着妈扎液扎得瘀青的手背,心里酸楚难受。刘兰芝宽慰着儿子:黄瓜老了一把籽,茄子老了一层皮,你妈现在呀,光剩个人形儿了。没啥,看你们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的,妈就是走,也是高高兴兴的。王树生忙说:妈,你老没事的……
刘兰芝打断儿子的话,我死不了。说罢,两眼闪闪发光,笑个不停。王树生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这天,刘兰芝把儿媳叫到跟前,嘱咐买块红布,给她做一件红色的衣裳。杨丽华以为听错了,妈犯糊涂了,穿这么鲜亮的衣裳干啥?
走的时候给我贴身穿上,到了阴间,阎王爷叫小鬼扒衣服时,扒到红衣服会以为见血了,就不再扒了……这番话,说得杨丽华眼泪汪汪。刘兰芝又叫她给小环打电话。王卫东急火火来医院,一看妈这样子先哭了起来。
女人家,不能太要强。她叮嘱着闺女,太强了,只会给别人罪受。小环,你也老大不小了,有合适的,还是再成个家吧。没有男人,这家就不能叫家!妈,我知道了……王卫东哽咽着说。到这份上,妈说什么,她都听进去了。可她也知道,一切都晚了。
几天后,刘兰芝混浊的灰眼仁里,已没有了一点光泽。见到王树生时,叫他叔;见到林智诚时,问这是谁家的孩子。护士大声说:老太太,这是你儿子!林智诚蓄着一泡泪,强忍着,出门就号啕起来。
杨丽华找出那件红衣服,该准备后事了。王树生不语,他相信媳妇的预感。这天,刘兰芝突然清醒了片刻,转着脸四处找小诚。林智诚赶紧上前,含着眼泪说妈,我是小诚,我在这!刘兰芝啥也看不到,只是攥着儿子的手,喃喃说着:听妈话,找个好对象,成个家。这是我跟你爸最后的一点心愿……话没说完,她就咽了气。手攥得那么紧,要使劲掰才能掰开。林智诚很后悔,后悔没有早告诉妈自己跟管艾的事。更后悔管艾没在身边,又让妈带着遗憾走了。
时隔不久,林家门前又响起了哀乐。林智诚又要大办,让王卫东给拦住了:妈只是一老百姓,这样影响不好,还是一切从简吧。哥也是这个意思。丧事只办了半天,午后就发送了。在刘兰芝膝下长大的仨孩子,大刚、婷婷和王斌,哭的跟泪人一样。王婷刚从外地赶回来,跪在奶奶遗像前絮絮叨叨:奶奶,你放心,我一定找个好对象,带着来见你。高中快毕业的王斌,强抑住眼泪,只是抽泣着。可最后,他比谁哭得都响。
才两个月光景,杨丽华发现丈夫原来墨里藏针的头发,现在已变得花白,人像是又老了十岁。
整理妈遗物时,杨丽华从抽屉里找到上百斤全国粮票。这才想起来,这是妈当初为王婷去外地上大学攒下的。还没用,粮票就退出了市场。她把粮票小心地用报纸包好,叨咕着:没有血缘的奶奶,比亲奶奶还要疼爱婷婷呢。刘兰芝心疼晚辈,手里一攒俩钱,就偷偷给孩子们,先是大刚,后是婷婷、王斌和孙颖。所以直到去世,老太太也没落下几个钱。收拾着妈用过的缝纫机、针线笸箩,翻弄着妈穿了又穿,补了又补的衣服,王树生心里一阵阵难过。衣柜里,堆放着当年妈抢购的毛线、毛毯。这些东西如何处置,让两口子犯了难。现在,啥都买现成的,谁还会费事织毛衣?暖气这么热的屋子,又有哪家盖毛毯?
商量来商量去,还是王树生想出了办法。他特意返回当年插队的村子,把毛线、毛毯什么的给了房东。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上了三级台阶,他习惯地朝防盗门镜望一眼,看是不是还有光亮,想知道二老睡了没有。头快撞到门框了,心咯噔一下子,他这才意识到:爸妈已经没了!
黑暗里,王树生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是那么想念两位老人。突如其来的灾难,让两位老人走到一块,互相搀扶着,彼此慰藉着,走出地震失去亲人的阴影,走过二十来个春夏秋冬。他们相敬相爱,相互照顾,给儿孙们树立了榜样,也减轻了他这个儿子不少负担。爸,一个知识分子,陪伴着没有文化的妈,发自肺腑地心疼她:冬病夏治,找偏方熬药;怕她受寒,有空调不使,给她扇着扇子。妈的哮喘病,在他的关爱下慢慢好了。妈呢,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爸。这么多年,爸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哪一样不都是她亲手做的?王树生感激父亲母亲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感激父亲母亲给他生活的信心和勇气,感激父亲母亲给他们这么多的无私大爱。
他就这么坐在父母门前,任凭自己的泪水思绪乱飞……杨丽华还没睡,坐在床上等着他。关上灯,月光如水泻过来,王树生把刚才在楼道里所思所想,跟老婆念叨了一遍:丽华呀,你说咱爸妈就这么走了?真的是走了?可不是,杨丽华说,我今天蒸好了包子,习惯地放到盘子里还想端过去呢。看丈夫心里凄愁难受,她安慰道:父母没有跟儿女一辈子的。其实你想想,当儿女的,在老人活着时多尽孝道,老人寿终正寝,也算是功德圆满。别想不开了。这家里就剩下咱们俩了!黑暗里,王树生抓住杨丽华的手,幽幽地说,在医院陪着妈,看妈熬煎时,我就想,老夫老妻,谁先走前头谁幸福。杨丽华突然说:树生,你一定走我后头。不然,没你我也活不下去!也许是岁数一年比一年大,加上父母的相继离世,这让五十几岁的他们不得不提前考虑人生终极问题。于是,两人争论起谁先走谁后走来。最后,还是王树生醒过味来:不说死了,咱们还是好好活着吧。真的,如果能活到爸妈这把年纪,活到这种境界,没有被意外或者苦难给弄死,儿孙满堂,其实咱们大可以炫耀一番,这是多么牛的事情啊!他轻轻笑了起来。
外面喧嚣的世界逐渐平息,草丛里油葫芦、蛐蛐的合鸣越来越响亮,秋意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