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走进父亲房间,林智诚都闻到一股老年人才有的汗酸味。这股与衰老形影相伴的味道,提醒着他,父亲在一年一年老去。这是他不愿承认,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这一年,林兆瑞满七十九岁。老人过寿为讨吉利,庆九不庆十,妈话里话外,流露出给老爷子办八十大寿念头。林智诚回家,就是专为这件事。这一程子,他老往北京跑,坐骑换了辆越野车。这车在老小区里太招摇,离楼口还有百十米,他就让刘帅停下。攥着刚装裱好的画,下了车,缓步朝家里走去。装上进口义肢后,甩掉了陪伴他二十几年的双柺,除了走路缓慢一些,他跟常人没什么两样。
爸戴着老花镜,坐在写字台后面,正用锥子攮着一沓厚厚的稿纸,穿针引线地装订着。这些手写戏本纸张泛黄,显然经过雨淋日晒。他专注地干着手里的活,没留意儿子站在面前。
爸,你老这大岁数了,就不行歇会儿?穿针引线的活计,让我姐干得了。林智诚说。
林兆瑞搁下手里的活:丽华眼也花了,一大家子采买做饭,全是她一人里外忙活。这种小事,不劳烦她。再说,你爸还没老到使不动锥子。
林智诚把毕成为老爷子祝寿画的画儿展开,有些忐忑,不知道爸喜不喜欢。画面上,一位老翁坐在藤椅上,摇着大蒲扇听着收音机。他微闭双目,一脸的陶醉,二郎腿高高翘起,夸张的大脚丫子打着节拍。藤椅脚边,一只大花猫好像被主人情绪感染,歪着脑袋看着他。左上角,是一簇开得正旺的牡丹,两只彩蝶翩翩起舞。
林兆瑞拿过花镜戴上,细细端详着,从上到下,从画面到款识,看了又看。他一直挂念着这个工人新村的老街坊,毕成画展,他不光顶着大日头带着老伴参加,还自己掏钱买了个大花篮送去。儿子心里有些发毛。这毕成,说给老爷子祝寿画张画,没想到拿给他的,却是这么一幅跟祝寿没啥关系的东西。来不及再画了,林智诚只好硬着头皮拿回家。
小诚啊,这可是一幅用了心的好画儿啊!林兆瑞声音有些颤抖。看儿子不解,他接着说:你仔细看看,老头儿这表情,这神态像不像我?
嗯,是有些像。
再看这猫、蝶,看出门道来了吗?
儿子摇摇头。
猫和蝶,取的是耄耋的谐音。耄耋,古代是八九十岁的代称。曹操《对酒歌》中说,耄耋皆得以寿终,恩泽广及草木昆虫。意思是老人能够长寿,连草木虫鱼都能得到好处。哈哈,毕成是用这幅画,表达对我老头子的祝福啊!
没想到这张画还有这番讲究,林智诚搔搔头皮,傻呵呵地笑了。林兆瑞赞许的目光停留在儿子脸上:这还要归功于你呀。天灾人祸把毕成逼疯,你用你的爱心,让他变得越来越正常,重新使他的才华大放光彩。儿子,你做了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啊!
父亲的夸奖,让他脸有些发烫。其实,林智诚让毕成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既是心疼他是个人才,也是源于内心深处的同病相怜。经历过大地震,肢体残疾的他,和精神残疾的老毕能活下来,都不容易,他要让老毕活得像个人样,更有尊严。为此,他把原来的售楼处拆掉,盖起一座三层小楼,挂上了毕成美术馆牌匾。这座苍黑、青灰两色的建筑,在遍布饭店商场的繁华地段很是醒目。他要让人们记住毕成,这个城市的天才画家毕成,他今天还活着,还在创作着。
林智诚帮爸把画轴挂在墙上:爸,我这次回家,是想跟你老商量一下。六十、七十大寿,都没正式过,八十大寿你有啥想法?你说吧,想怎么过,办多少桌都成,你儿子现在有这个能力。
退后一步,林兆瑞欣赏着画,眼睛也不看儿子:搞那么动静大干啥。铺张浪费不说,麻烦别人,自己也累得慌。我常说,平平安安便是至福。所以这些年来,我寿日一碗长寿面吃得香香甜甜,一个大蛋糕全家欢喜。我知道祝寿是你妈的主意,我数落了她两句,八十大寿还和从前一样过,不搞那虚荣,不要那排场。
本来林智诚和卫东已经碰好,爸的寿宴要大办一场。他有些不甘心,正盘算着如何说服老爷子,父亲又问起大戏院来。已经开槽了,跟市里献礼项目挂上钩,工程进度就快了,你老心就搁肚子里吧。林智诚给爸吃了个定心丸。林兆瑞坐回沙发上,跟儿子说着话,一会儿就迷糊着了。
林智诚把薄被给爸盖上,跟妈道了声别,上了车,鼻子还酸酸的。唐城连个像样的剧院都没有,老爷子以政协委员身份写过提案,建议市里重视这件事,为评剧演出搭建一个平台。他不止一次地拿给儿子看他亲手画的大戏院草图,还让树生开三马子拉着他,找市领导、找媒体呼吁。最后,林智诚出钱,政府出地皮,大戏院总算有了眉目。林智诚本想在父亲寿日时,送给老人家一座梦寐以求的大戏院,可繁琐的手续,让他的计划一再错后,最终还是没能赶上父亲的八十大寿。
许多事情并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在父亲面前,他有些惭愧。
回到公司,刘爱国正坐在门卫扯大玄。看林智诚车子进来,忙出来,跟他屁股后头一块进了办公室。林智诚绷着脸,没有搭理他。前段时间,他让爱国找个唱评剧的,在父亲八十大寿时候来家唱上几句,讨老人家个欢心。他给刘爱国三万块钱,爱国临走还顺走两条软中华和一瓶五粮液。他当时大包大揽,满口应允,保证请来北京最好的大牌。可现在,一个星期过去他才冒上来,林智诚有些不悦。
那什么,刘爱国搓着一对包浆光润的山核桃,小声叨咕,请角儿的事,估计要泡汤。林智诚耷拉着眼皮:我就知道你不靠勺。刘爱国忙解释,说中国评剧院新春演出全排满了,名角一个也腾不出时间来。他赔着小心道:要我说,祝寿祝寿,不就图个喜庆热闹嘛,干吗非大老远的打北京请。咱唐城的角儿除名头小点外,唱功一点不比他们弱。
林智诚一摆手:去吧,你赶紧去请,爱谁谁,只要我爸看得过眼就中。记住了,他可是行家。
刘爱国这才如释重负。林智诚抓过来他手里油光光的山核桃,在掌心里转着搓着,问打哪儿找来的这破玩意。破玩意?爱国不爱听了,林智诚不识货,让他觉得有必要讲讲这对宝贝的来历。这可是我从古玩店吴胖子那儿,用个道光年间的笔洗换来的,据说是一贝勒爷的宝物。他说。
你就爱附庸风雅,冬天不玩折扇,不养鸣虫了,又玩这个。有啥讲究吗?
哎,你可别小瞧这东西。人家大清朝,文人玩核桃,武人转铁球,富人揣葫芦,闲人去遛狗。把玩山核桃可是排在第一,这是品位!
林智诚啧了一声。
从前民间说:核桃不离手,能活八十九,超过乾隆爷,阎王叫不走。我正打算给你爸踅摸一对呢。搓搓核桃,增加手部灵活性,带动周身血液循环,还预防老年痴呆呢。
这么说还真是个好东西?林智诚高兴起来,好,老爷子八十大寿,这礼物不错,我替他收下了。
山核桃在林智诚手指间来回转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刘爱国有些舍不得,意意思思的。林智诚一瞪眼:还不快点去,别在钱上跟他磨叽,要多少都答应他。
刘爱国没敢讨回自己的山核桃,答应一声,晃着身子走了。林智诚拿过手机找卫东。本来做好准备,热热闹闹地给老爷子庆贺一下,可爸现在这么低调过八十大寿,倒给两人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看完电视剧,杨丽华打个哈欠,回屋睡觉去了。王树生悄悄搬出他的工具箱,茶几上垫块布,一排雕刻刀整齐摆好,然后就着落地灯光亮,在早就砍削成型的桃木疙瘩上雕刻起来。
冬天的夜晚很安静,外面偶尔有汽车经过,碾压井盖发出两声钝响,惹起零星的狗叫。王树生指头缠着橡皮膏,雕刀在桃木上铲挖剔走,一块看上去没有丝毫生气的粗坯,在他的手里很快显露出人脸的雏形。他全神贯注,连丽华站跟前都没发觉。
连着几宿,丈夫在门厅里一待待到后半夜,才摸黑回屋上床,杨丽华开始没理会,后来忍不住起来瞧个究竟。你干啥呢,大半夜的不睡觉。王树生抬起网着血丝的眼睛:爸八十大寿了,我想送他份稀罕的礼物。
看着树生手中木雕,又看看摆他手边的舞台剧照,杨丽华扑哧一声笑了:这不是赵丽蓉吗?像,真是太像了!王树生夸她好眼力:对,就是赵大妈。现在她是小品明星,当年她可是凭着一部《花为媒》,红透大半个中国的评剧演员。
杨丽华拿过木雕端详着,夸着丈夫,以前光知道你会打家具,没想到还有这本事。王树生说:这不算啥,做木匠的都会这两下子。我下乡时的师傅,人家用木头雕刻的毛主席,那才叫一个像!
他从箱子里拿出几个栩栩如生的木雕:你看,这是《秦香莲》里的包公,这是《刘巧儿》里的刘巧儿,这是《夺印》里的陈有才,这是《杨三姐告状》里的杨三姐……还有赵丽蓉扮演的这个阮妈。我想雕刻八个评剧里有名有姓的人物,给爸祝八十大寿。
杨丽华瞪大眼睛,一脸钦佩。沉了一会儿,她说你雕吧,我不打扰了,又蹑手蹑脚回屋去了。
夜深了,墙上钟表的秒针嗒嗒响着,一圈圈转着。王树生搁下雕刀,目光从一个个木雕上扫过,想起林兆瑞经常嘴边的一句话: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不知不觉,自己年近半百,回过头去看几十年走过的路,真是百感交集。这半辈子,不管是喜还是悲,都和林家有关。如果人生真是一出大戏,那么他和这个从前是岳父,现在是继父的老人的关系,就是浓墨重彩、充满亲情温情的一折。
这么多个夜晚,王树生把对老人的热爱与感激,化作了一刀一刀的人物刻画。他要送给老人的,不光是一份独特的寿礼,更是一份真诚的尊重和敬爱。他甚至孩子气地憧憬着,在爸九十大寿,一百整寿时,他那份爱还会让老爷子露出欣喜的笑容。那时候,也许父亲已经没有了牙齿,母亲也满头白发,可老两口的笑容还是那么一致:温暖而感动。
一个天气清冽的冬日,杨丽华一大早就起来和面。等全家人起床,一大盆子面已发起来,冒出了盆沿。她麻利地揣着碱水,捏起一块面,送到鼻子前闻了闻。听到对门叮咚的门铃声响,知道外甥一家上门,她便把饧好揉好的面团端到婆婆屋子。
宋乔洗了把手,帮她揪成一个个大剂子。两人把面团团成桃子形状,捏出桃尖,用刀背划出沟缝。等到一个个寿桃要上屉时,杨丽华才想起没有点桃尖的红颜料。她埋怨着自己老了,记性不中了。这钟点,商场超市都还没有开门,杨丽华想了想,问旁边的宋乔,听说口红能吃是真的吗?小宋不明白她问这个干吗,含含糊糊地点头。那太好了,咱们就用你的口红点桃尖。杨丽华说。
她没用过这东西,不知怎么才能让缩在精致黑管里的唇棒露出头。宋乔帮她旋转出来,忍不住说:舅妈,我觉得你这辈子忒委屈。人家又是烫发,又是美容的,你连个口红都没用过。以后呀,我可要好好给你捯饬捯饬。
说到做到,寿桃上屉后,宋乔非给杨丽华擦上口红不可。又找出眉笔,仔细地给她画出眉型,勾上眼线,拉着舅妈去照镜子。杨丽华半是羞涩,半是兴奋地数落着,这孩子,净拿我打镲。刘兰芝笑瘪了嘴,夸丽华扮上妆还真俊。林兆瑞手搓着两个山核桃,赞同老伴说法。王斌瞅着他妈,哧哧笑着,扭头跟孙颖做了个鬼脸,悄悄道:我妈像个老妖婆。
一会儿,刘爱国全家也来了。爱国亲自下厨掌灶,铲子炒勺叮叮当当。高压锅放汽阀来回转着,哧哧作响,满屋里鱼香肉香。这时,门铃响了。杨丽华以为是卫东来了,打开门,没想到外面站着的却是冯红。她一愣。刘爱国闻声赶紧从厨房出来,高兴地说:冯处,我还想去接你呢,你自己找来了。
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小生,刘爱国在朋友饭局上愁眉不展。电视台老陆推荐了冯红,说人家冯处现在可不简单,当官之余粉墨登场,反串评剧小生,红得不得了。真要能搬得动她,不比啥角儿都有面子。爱国便给冯红打电话,本以为冯处长多少会端个架子,没想到她在电话里只迟疑了一下就答应了。
在杨丽华看来,这个从前的准弟媳妇变化并不大,只是身形丰满了些,眼角多了些细密的皱纹。冯红细而弯的眉毛显然修过,皮肤红润、透亮,好像砂纸精心打磨过。冯红伸过手来跟她握着,还和从前一样叫了声姐:有十几年没见了,姐你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一点不显老。
还不是小宋才刚化妆的功劳,杨丽华心想,她让冯红夸得脸上有些热,心里有点美。接过冯红手里的寿面,说屋里坐吧。转身,正看见小诚有些愠怒地瞪着刘爱国。爱国也不理他,冲里屋大声道:姐夫,看看谁来了!
林兆瑞出来,后面跟着刘兰芝,老两口惊喜地叫了起来。冯红落落大方,嘘寒问暖。林兆瑞也没把她当外人:小冯啊,当初听说你放弃舞台,去搞行政,我们都很惋惜,可惜这副好嗓子。
冯红说:练功倒是一直没丢,艺不压身嘛。林老,评剧是家乡戏,我现在尝试反串小生唱评戏呢。
林兆瑞眉毛一挑:是嘛,由花旦到小生,由京剧到评剧,不容易呀。我倒想听听……爱国一看是时候了,忙插嘴:冯处今天来呢,一是代表局里,看望老艺术家;二呢,也是想给你寿辰增加些喜庆,汇报一下反串结果,听听前辈点拨。
林兆瑞一听这话,忙拱手说谢谢。王树生搬过来一把椅子,杨丽华沏上了茶水。林家搬家后,冯红还是第一次上门。一进门,就看到林兆瑞手书的三平堂几个大字。家里,客厅兼着书房,书架顶到了天花板,整整占了一面墙。上面除了书,还有一排评剧人物木雕,神态各异,惟妙惟肖。冯红挨暖气坐着,旁边洒满阳光的窗台上,一盆君子兰开得正旺。叶片肥厚油亮,橘红色的花朵,硕大而娇艳。
看小冯饶有兴趣地端详着那盆花,林兆瑞说:从前啊,你大妈爱拾掇些花呀草的。现在精神头不济了,顾不过来了。我呢只养这一种花,除了美化家居之外,还多了一个君子朋友。他说着,得意地介绍起养花经来:我这君子兰呀,她喜欢喝啤酒。啤酒中有二氧化碳,促进新陈代谢,里头还有营养物质,有益花卉生长。我舍不得喝,都给她了!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这个家的氛围还跟从前一样,冯红觉得亲切、放松,有一种要融入的渴望和冲动。她站起来:刚才林老说了,想听听我的反串唱功。为给八十大寿增加些喜庆,我就献丑唱上两段,也没带琴师,我就干咬吧。唱得好不好的,大家多担待。
她问林老喜欢哪出。林兆瑞想了一想,说:我最早学戏,学的就是小生。既然小冯要反串,那就《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段‘说什么愧对愚兄一片情’吧。
穿着儿媳做的枣红色寿字图案织锦缎唐装,林兆瑞端坐在铺着棉垫的藤椅上,手边放着儿子给他买的金镶玉拐杖。他指头在茶几上敲打着拍子,哼起板胡前奏。冯红清了一下嗓子,亮出高亢的男声:
说什么愧对愚兄一片情,
千悔万悔,我悔,悔我当初心不明。
怪不得她羡慕鸳鸯成双对,
怪不得她比牛郎织女星,
怪不得她说井中男女成二影,
怪不得在观音堂中拜花灯,
怪不得她说我像个呆头鹅,
怪不得她假做雌鹅叫哥哥,
怪不得她还说对牛弹琴牛不懂。
怪我痴,恨我傻,怪我痴傻在梦中。
恨只恨,相逢恨晚姻缘断送。
恨只恨,竹篮打水一场空。
……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王树生不敢相信,这苍凉的男声,竟然出自冯红。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初舞台上的李铁梅,记得那句脆亮的奶奶,您听我说。这反差也太大了,他想。
老林的寿辰唱这样悲悲切切的唱段,爱国觉得有些不适合,可既然老林单点这出,又是鼓掌又是叫好的,他也不便阻拦。一曲唱罢,林兆瑞起身鼓掌:真是绝佳的小生嗓儿,高音不破音,低音不塌嗓。好,好!
看老爷子这么高兴,刘爱国有点美滋滋的,于是拍巴掌附和着:真是不错。从前,冯处是唐城第一花旦,我看现在可以称得上唐城第一小生了。
见笑见笑,冯红像戏里的翩翩公子一样,抱拳拱手道。满屋里人,听懂没听懂评剧的也跟林兆瑞鼓起掌来。杨丽华听清楚了充满哀怨悔恨的唱词,偷偷瞭一眼林智诚,林智诚一声不响进了里屋。
冯红的突然出现,让他心生不悦。可人家上门的理由冠冕堂皇,听听,代表局里!理直气壮,给足了老爷子面子,他当儿子的,也说不出个二五六来。敢情刘爱国玄乎了半天,请的角儿是冯红啊,这让他后悔不迭,怪自己事先没问清楚。他觉得爱国做这一切都是预谋好的,就为冯红再进这个家门铺路。回头再跟你算账,林智诚恨恨地想。
连唱了几折戏,林兆瑞让小冯歇歇,喝口水。这时,宋乔拉着女儿凑过来,要跟冯红拜师学艺。冯红摸着孩子脑袋,问喜欢不喜欢唱戏,孙颖摇摇头。宋乔弄个大红脸,忙捅了一下女儿,你不是成天又蹦又唱想当明星吗?那我也不想唱戏,我喜欢流行歌曲,想当模特。孩子实话实说。
说说笑笑正热闹,王卫东左手大寿糕,右手拎个鼓囊囊大塑料袋进家。袋子里是她给爸买的大衣,普通的黑色面料,内胆却是貂绒的,是当下不少官员爱穿的御寒外衣,低调却不低档,颜色样式也合林兆瑞的风格。只是吓人的价签,让她偷偷拽下扔掉了。林兆瑞没急着试衣服,招呼闺女进里屋,要说几句话。他冲坐床上正无聊摆弄着手机的儿子说:人家小冯大老远来了,你倒是出去说几句话,陪陪人家呀!
林兆瑞从箱子里拿出上次装订好的稿纸,递给卫东:这是地震前给你写的那出戏脚本,还记得吧?以前我想,总有机会能排出来这出戏。可现在看,留给我的日子不多了,怕是做不到了。你留着吧,也是个纪念。
拿着棉线装订的厚厚的一沓稿纸,王卫东心里一热。在感情上,她爱拿林兆瑞跟她死去的老爸王天喜做比较。对子女的爱,王天喜是粗线条的,而且在家一言堂,动不动动粗,而林兆瑞的关心呵护,是和风细雨、润物无声的。他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和柱子的交往,出面化解了她和父亲的矛盾。当初,她在指挥部忙得脚不沾地,偶尔回家不是吃完就走,就是倒头大睡。有回她一觉醒来,下地穿鞋时发现一双开裂的鞋被缝好了。妈告诉她,是你林叔串门来,一晌午没歇着给你缝好了。嘴上没说啥,心里她觉得林叔真好,这也是后来她和爱国撮合老两口的一个原因。平时跟林兆瑞见面不多,也没有更深的沟通交流,可心里却实实在在装着这个最疼爱她的人。每次出差或是在外学习,她可以不给妈买东西,但一定想着给爸买些地方戏曲磁带、土特产什么的。
随着王卫东一步步高升,从建委副主任、副区长,再到区长,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带回或让司机捎回的东西却越来越重,林兆瑞替她担心起来。女儿给他订了不少报纸,这些报纸林兆瑞派上了用场,他把自己看中的文章剪下来,贴到一个大本子上,还在上面用红笔勾勾画画。女儿回家,他会默不作声把那个大本子放到她休息的床头。王卫东翻开一看,一个个黑体字大标题,不是反腐就是倡廉,要么是一些干部贪污受贿被处理的案例。此外,还有共产党员修养之类。起初觉得老人家有点文人气,没理会,后来只要她一来,爸就会就把这个不断更新的本子放到床头。卫东嗅出了几分警示的味道,老人家在用他独特的方式,提醒她不要犯错误。卫东先是感激,再是好笑,后来甚至心生几分不快。爸呀,你沉浸在你的艺术天地中,又知道多少外面世界的变迁,知道多少官场的潜规则呀。要是都按这些标准去做事做人,那这官儿一天也当不下去。不过,再怎么着我有分寸,知道党纪国法的底线。不然,这么多年我岂不是白干了……当然,这些只是她的心理活动,她没法跟老人家解释。既然老人家不说,她也不挑明,只是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越待越短。
父女间的隔膜,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产生了。现在,卫东听着林兆瑞既是欣慰,又不无遗憾的话,抚弄着稿纸,就像抚弄着自己的青春岁月。她突然感到那只受伤残指,和心一样一跳一跳地疼。爸,我会好好收藏,好好珍惜的!
唉,时间过得真快。那会儿创作本子时,你可把我感动得掉泪。小环啊,你有今天不易啊,珍惜,好好珍惜吧……
客厅里,刘兰芝拉冯红坐到身边,问着孩子多大了,在哪儿上学。说起儿子,冯红一脸骄傲,这是一个离异母亲的支撑和依靠。儿子长得帅,继承了她的艺术天赋,刚上大学就四处演出,花插还在电视上露个脸。刘兰芝心里有些扎得慌,一个念头老在翻腾着:要是当初跟小诚能成,孩子怕也上大学了吧?
两张桌子拼在了一起,寿宴开始。林兆瑞左手边王树生,右手旁刘兰芝。大刚厚着脸皮,想挨着舅舅坐,好跟他斗酒。王树生手一拨拉:一边坐去,这地儿给你小诚舅舅留的。
林兆瑞不让晚辈动手,他亲自挨个倒酒,还特地给坐在对面的冯红斟满,他知道当官的都有酒量。王树生提议,酒不管多少,一会儿都得干了。大伙儿都响应。刘兰芝抿嘴看看老伴面前满满的一杯酒,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半杯,伸出手来调了个个儿:我替老头子喝满杯。孙颖叫起来:哇塞,太姥姥,你多大酒量啊?刘兰芝笑不滋的:我也知不道,反正没醉过。
你太姥姥啊,那酒量可是女中豪杰。兰芝,今儿个孩子们高兴,你也别控制我了,让我敞开了喝一回吧。林兆瑞说着,把半杯酒递到王树生跟前:来,这个也满上!
刘爱国、王树生两家人敬过酒后,王卫东站起来:爸,感谢你老这么多年对我的关怀教育,你叮嘱的话我都记下了。我长这么大,最敬佩的就是你,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老闺女祝你老健康长寿!
老头子心脏不好,喝了一轮白酒后,刘兰芝还是给他换成了干红。全家人给林兆瑞敬完酒,冯红举起杯子:林老,论辈分,我是你晚辈;论行当,咱们是同行。这么多年,你又是排戏,又是出书,又是扶植新人,又是筹划大戏院,为振兴地方戏立下汗马功劳,你是唐城的大功臣啊。祝你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林兆瑞说着谢谢,一饮而尽。冯红又说:前些日子戏曲家协会换届,你这个名誉主席没参加,大家都念叨你呢。
唉,人老了,自然要淡出江湖,我把社会兼职都辞了。这把年纪,人生早就进入倒计时。有工夫把从前的本子整理整理,给后人留下点东西,再看着大戏院落成,我走着也踏实。
爸,你老活一百岁没问题。林智诚插嘴道,横了斜对面的冯红一眼。听了儿子这话,林兆瑞大发感慨:一百岁,想都没想过!经过那么多大灾大难,沟沟坎坎,能活到八十,我就非常知足了。没有啥事比一大家子人和和睦睦,更让我心甜的了。今天呢,当着大家的面,我也有几句话要叮嘱。树生丽华呢,你们也一把年纪了,别光想着别人,也要心疼自己,注意身体。小诚卫东呢,你俩事业有成,但也要时不时地停下来,检点下自己,哪些地方对,哪些地方不对。钱多少是多啊,官多大是大啊,不知足就永远不会高兴。要学会知足知不足,珍惜现在的拥有……
儿女们纷纷点头称是。
杨丽华起身,把热腾腾的寿桃端上来,叫过来儿子:去,端好了给爷爷,让爷爷咬口桃尖。看着个头赶上他爸的大孙子,猫腰站在自己面前,林兆瑞心里美滋滋的。他像个孩子似的,低头夸张地咬了一大口。大家一齐鼓掌。杨丽华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珠:爸,咬了桃尖,就再也没有为难着窄的事了,我们祝你老长命百岁!
吃完寿桃,又切大寿糕。王斌、孙颖、刘帅,几个孩子闹嚷嚷的,攀着老人胳膊,让他吹灭蜡烛……这时茶几上的电话响了,王婷在北京正赶上考研回不来,电话里问爷爷好。林兆瑞拿着听筒,满脸是慈爱的笑:功课重要,就甭回来了。我和你奶奶呀,想你了就去北京看你。
一屋人屏气静声,听了这话都乐了起来。刘兰芝喜眉笑眼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想着冯红。她跟小诚岁数都不小了,听爱国说又离了婚,要是能跟小诚破镜重圆,那该多好。这么想着,她把孩子切给她的蛋糕,递给小冯。林兆瑞也想到了这层,看看冯红,又看看儿子。他让树生给自己倒上一杯酒,缓缓站起身来,一桌子人也都跟着起立。
来,咱们全家敬小冯一杯。大冷天来给我这老头子祝寿,还献上这么美的唱段。感谢啊,感谢!
大家一块碰杯。林智诚仰头第一个干了,坐下来,脸一阵白一阵青。杨丽华在厨房遇到来找勺子的丈夫,小声嘀咕:小诚好像有些不高兴。你说小冯来是不是有啥想法,爱国该不会往一块撮合他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