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合适吗,亲戚里道的,别人会不会说闲话?

有啥不合适的,举贤不避亲嘛。凭我的实力,凭我林智诚这些年打拼出来的信誉,什么工程都不在话下!

儿子四岁时,王树生一狠心送进厂幼儿园。妈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带大婷婷已经不容易了,再拉扯个孩子吃不消。王斌叫着爸爸,哇哇的哭声针一样扎着他的心,王树生佯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好不容易才说服妈,他知道,只要自己心一软,所有努力都会前功尽弃。儿子倒还乖,很快适应了幼儿园,只跟爸提出一个要求:晚上第一个来接我!

儿子不在家,白天轻省不少。秋天风干物燥,正是装修的好季节,王树生抽空把爸妈屋子粉刷一遍,换了铝合金窗框。老人不喜欢滑溜溜的地砖,他没动水泥地面,只改了上下水,安装了淋浴器,换上了坐便。自己屋子没怎么动,只铺上了方格瓷砖。杨丽华拿墩布墩着地,累得满头大汗。在厕所哗哗地涮着墩布,她问丈夫,小石也三十好几了吧?

他跟小环同岁,小四十了,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杨丽华有意给丁媛说媒。她不知道,地震后小石追过丁媛,当时丁媛心有所属,惦记着王树生,委婉地回绝了他。现在听媳妇说出想法,王树生含含糊糊,说你有点瞎操心。杨丽华把墩布拧干,晒到阳台上:怎么叫瞎操心呢?媛媛是我儿子干妈,我的好姐妹,我可没你那么心狠,她的终身大事,我这当姐的不管谁管?

杨丽华是个热心肠,说做就做。丁媛听她说完,只是笑了一下,这在杨丽华看来是羞涩,是默许。回来兴高采烈地告诉丈夫,催他抓紧问下小石啥态度。王树生到厂里还没来得及跟石柱说,厂办就打来电话叫他过去一趟,说石厂长找他有事。进了厂长屋,石柱扔给他一根烟。嚯,红塔山。王树生捏手里没舍得抽。石柱说:还有多半条,你拿走。

嘻嘻哈哈说笑了几句,石柱脸一绷,问起大家对改革方案的意见。厂子减员增效方案职代会上已表决通过,可下面抵触很大,实施不了。王树生说:下岗这事摊谁头上都不干。我今年四十五了,也在你分流的年龄段,我想问一下,你们当官的订这个方案时,有没有为我们工人想过?大伙为厂子打拼了这么多年,除了炼钢不会干别的,这么一下子把无一技之长的老工人轰到社会上,他们靠什么谋生?这年龄上有老,下有小,说不好听的全家人靠这份工资养活。这么做,不等于把老工人逼上绝路?你们搞得是不是过分了?

炉长,我的大炉长啊,你不了解全面情况。搞减员增效,是上面压下来的任务,也是根据咱厂现状不得已而为之。下岗自愿,厂子没有轰谁走的意思,富余人员分流到三产等辅业,干好了没准工资拿得更多。这些,都是有制度保障的。

制度是一回事,执行落实又是一回事。谁还不知道,下岗分流就是变相失业。还有,减员光减工人,你们当官的怎么不减?刚才我上楼,每个办公室都满满当当的,可都在干些啥?织毛衣的,看报纸的,侃大山的,就是没干正事。说增效,你们少吃一顿大餐能省下多少钱?

两人的思路就像两股道上的车,越跑越远。石柱本想让王树生帮他底下做做工人们工作,现在看他抵触这么大,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就说:好了,不抬杠啦。炉长,上次你要去二工区我没答应,想知道为啥吗,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汽车沿厂里的水泥路前行,路两边树木杂草蒙着一层灰,钢锭、线材凌乱地堆放着。现在钢铁行业不景气,号称十里钢城的厂区,一些高炉已经停产检修,车旁走过的工人也都懒懒散散的。王树生不禁为企业捏了一把汗,产能过剩,钢材滞销,照这么下去,厂子非黄了不可。不过蓝色彩钢屋顶的二工区倒是一派热火朝天景象,好几层楼高的、上面标着醒目外文字母的转炉机轰鸣作响,车间里却看不到一个人。王树生正纳闷呢,石柱带他走上旋转铁梯,原来工人都在空中操作室里。屋里开着空调,透过弧形玻璃墙,能清楚地看到几十米外的转炉。他不禁心生感慨:同是炉前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自己和兄弟们挥汗如雨干半天,炼出的钢却卖不动,人家在这里轻轻松松的,生产的特种钢还没出厂就找到了婆家。

操作台上,几名工人熟悉地操控着电脑,调整着炉内温度,不时敲击几下键盘添加辅料。头顶几个大屏幕,显示着各道工序。看厂长来了,有人起身让座,石厂长说忙你们的,边问起生产情况。这时脚下微微震颤起来,外面炉火熊熊,钢花四溅,一炉钢开始出炉……王树生被眼前景象震慑住了,没想到以前他和石柱憧憬过的全封闭自动炼钢已经成为现实。再不需要炉前鏖战,再不用长勺取样,再不用肉眼判断钢水温度,而且终点碳、温度命中率90%以上。既然先进到这份上,还要他这个经验炼钢的技术大拿干啥?王树生感慨着,也许自己真的老了,落伍了。面对这些年龄比他小二十来岁的炉前工,他的心里发生了波动。

杨丽华还惦记着介绍对象的事,回家就问小石的态度,没想到丈夫先犹犹豫豫地说出厂里减员分流的事。杨丽华一下子急了:不行,谁下岗都中,你不能下。这么多年,没功劳还有苦劳呢。你看你,眼睛整天红的跟兔子似的,手上胳膊上经常带着燎泡,腰腿也让电扇吹出了毛病。到头来厂子就这么对你,说轰走就轰走,这太不公平了!

杨丽华越说越气,像温顺的小狗露出了牙齿:石柱,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拍着胸口想想,这么多年我们树生对你咋样?从前一个组时,树生处处关照你,把提干机会让给你。你当了官,树生又处处维护你,从没找你办过事,给你添过麻烦。没有树生,你能有今天的风光?树生对你那么好,你却拿他开刀,你还是个人吗!

王树生拉住媳妇,杨丽华一甩胳膊,说我去找他,让大伙评评理。王树生在门口挡着媳妇:这么晚了,闹腾啥。一刀切的几百号人呢,又不是我一个,他当厂长的也有难处。

咱家就没难处?孩子越来越大,过两年送个好一点的小学,一年要上千块钱。婷婷马上要上大学了,正是花钱时候。爸妈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以前有单位兜底,看病住院花不了几个钱,现在医改改的,一场大病就能拖垮一个家庭。这时候你要下岗,一年少开多少钱,这个窟窿拿啥补?

怕把儿子吵醒,王树生让她小声点,拉丽华坐到床上:炉前工你也知道危险性,打结婚那天起,你就为我牵肠挂肚的,我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身体不行了,离开这个岗位,也不是啥坏事。你想想,总不能为了那点钱,把你老公整个人都搭上是不是?

一番话说得丽华眼泪汪汪:树生,这我都懂,你就是一分钱不拿回家,我也不说啥。我这是气不忿,觉得让人家赶走很窝囊!

做了一晚上工作,杨丽华才勉强同意不去厂里闹。不过她想,有些话还是要找找石柱说道说道。这时,儿子踢蹬了被子,迷迷瞪瞪说尿尿,王树生拿过来尿盔。他从厕所倒尿回来,杨丽华问介绍对象的事怎么办,他说接着进行啊,明天我就去和石柱说。

第二天王树生去厂长办公室,石柱一脑门褶子埋在一摞报表中,左手捏着半截烟,烟缸里满是烟头。王树生打开窗子,驱赶着满屋子的烟,你少抽点吧,烟瘾比我还大。石柱唉了口气:改革,改革,总是费力不讨好。本来我是抓生产的厂长,减员增效这摊子活不好干,都推给了我,谁叫咱年轻呢。

他递给王树生一根烟,自己又叼上一支:嫂子一上班就打电话来,狠骂我一通,我该骂。不过炉长,我真没有轰你走意思。厂里改革原则是精干主体,剥离辅助,组织劳务,发展三产。上次没说清楚,我想让你去三产管事,那儿摊子刚铺开,需要像你这样负责任的人把舵。

不去。我想好了,买断工龄走人。因为我对厂子有感情,才不希望它倒闭,盼着你们能改革成功。今儿我来呢,是有别的事情,你就没想过成个家吗?

你怎么问起这些来?石柱有些纳闷地看着他,一笑,想啊,当然想,就是这么多年,没遇上合适的。

王树生问他还得记丁媛吗,以前当护士的那个丁媛。石柱当然记得。王树生讲了讲丁媛的近况,说了杨丽华的意思:都老大不小了,眼瞅着青春也到了尾巴,你们就别再挑挑拣拣的了。

石柱在烟缸里磕着烟灰,王树生催道:痛快点,你看你扭扭捏捏的像个娘们。拿出改革的勇气来,你要同意见见,回去我去跟那头说。

石柱点了点头。

王树生去医院找丁媛,丁媛刚好下班,两人顺着林荫道往家属楼走着。这是地震前的老路,两边长着高大的槭树,焦干的翅果在秋风中摩擦着,发出铮铮声响。不知不觉天黑了,路灯亮了起来。丁媛在树影里停下脚步,一路上净是王树生说了,现在她总算开了口:既然你们两口子这么上心,那我就跟小石处处。

王树生松了口气,有一丝怅然袭过心头,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把石柱的寻呼机号留给丁媛,让他们自己定见面时间地点。小石咱们知根知底儿的,人也不错,现在是管着上万人的副厂长,比地震那会儿成熟稳重多了,我觉得你俩很合适的。他说。

他不知道,丁媛同意见面,只是不愿看到他和杨丽华失望。小四十的她其实已抱定独身打算,像她所景仰的妇产科前辈林巧稚一样。这倒不完全是为了事业,而是另有苦衷。就在林智诚拉起包工队那一年,她查出了肿瘤。无数个夜晚以泪洗面后,她平静地接受了命运,一个人走进位于唐城一隅的教堂……手术切除了女性重要的器官,也彻底斩断了她恋爱成家的念头。

前面就是丁媛的住处,既然任务完成,王树生告辞要走。别走!丁媛一把抓住他,她的手那样有力,吓了王树生一跳。也许觉出自己的异常,丁媛脸一热,松开了手。下意识的,王树生挪开两步。

我能叫你哥吗?树影微弱的光线里,丁媛眼睛闪着光。王树生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呀。

我有些冷,抱抱我。丁媛抱拢肩膀,声音颤抖显得没有底气。提出这样的要求,连她自己都吓一跳。那次手术后,主刀医生给她看病理结果,她连看都没看。她不再理会上帝留给自己多长时间,就算现在走,她也不会觉得遗憾。因为她实现了父亲遗愿,成了一名出色的医生,把爱给孩子们的同时,也收获了事业的成功。可在这样一个凉意袭人的秋夜,在这样一个自己曾经寄托全部感情的男人身边,丁媛一下子变得非常脆弱。仅仅渴望得到一个拥抱,哪怕只是应付和安慰的拥抱呢,她就知足了。

还是别介了,咱们都四十来岁人了……王树生有些慌乱,眼睛下意识地左右看看。

丁媛轻轻叹了口气。

我下岗了……王树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他知道,此时丁媛的要求很纯洁,但他还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了,除了觉得这样做对不住丽华外,还在于他在丁媛面前非常自卑。国企大厂这么多年,潜意识里王树生已把自己当成一颗螺丝钉,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他不像丽华,还偶有往上抓挠抓挠,想竞聘财务室主任念头,他只想老老实实找准自己定位,从不奢望当官发财,或是什么机会突然改变自己命运。当年他配不上丁媛,现在更是这样。下岗工人与名医,这中间鸿沟实在太大了,不要说谈感情,似乎连做一般朋友都没有可能。

关于下岗,王树生其实有一肚子话要对丁媛说。离开钢厂后,他特意留了一套簇新的蓝色工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家里没人时拿出来,穿上对着镜子端详着。这时,他觉着自己还是那个毛头小伙子,带着激动、兴奋和忐忑,好像厂子随时可能招呼他回去,继续在炼钢炉前挥汗鏖战。直到瞧见镜子里自己夹杂着白发的鬓角,红红的好像汪着泪的眼角,有些佝偻的长身子,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脱掉散发着风油精味道的工装。在丽华和爸妈面前,王树生要强打精神,不让自己的焦虑和压力给家庭带来影响。家里还和从前一样,饭桌上有说有笑,晚上边逗弄儿子边和丽华讨论着电视剧,度过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可在一个人独处时,王树生有了眼泪,有了无法与人诉说的心事。现在,他很想跟丁媛道出实情,就算他同意下岗走人,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委屈和窝囊。他想说自己因为好面子,因为男人的自尊,不好意思去驳石柱;因为要无愧于劳模称号,要为厂子卸下包袱,才第一个带头办了下岗,为此还要背负骂名;因为对再就业前景感到渺茫,对未来命运无法预测,他时时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怕,有时甚至从恶梦中惊醒……可丁媛并没有听他往下讲,只说了声再见,就像影子一样飘进楼道,消失在黑暗之中。窸窸窣窣的树叶摩擦声中,王树生觉得心口发闷。

秋老虎尾巴翘三翘,手里扇子摇三摇。刚凉快了没几天,闷热天气再次来袭,一连几天都是三十几度,这让参加下岗再就业招聘会的人们叫苦不迭。

工人文化宫露天广场上,撑开了一把把遮阳伞。伞下是市里民营企业的招聘摊位,小黑板上写着用工需求、工资待遇什么的。王树生举着一张宣传单遮挡着毒辣辣的日头,连问了好几家,人家一听是炉前工都摇头,他们只要车钳铆焊。人群里挤出一身汗,他感到燥热难耐,于是走到毛主席塑像的阴影里凉快凉快。

这是六十年代的水泥塑像,地震时没倒,后来别处的都拆了,不知为啥这个单单保留了下来。塑像足有十几米高,毛主席头戴军帽,身穿军大衣,站直高大伟岸身躯,向着刺眼的晴空挥着右手。王树生招呼骑车子卖冷饮的小贩过来,要了一瓶冰镇矿泉水,连喝了几大口才觉出凉快些。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给厂子卖了一辈子命,到老了一脚踢出门。旁边一个老工人眯起眼睛看着塑像,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会有这事?

旁边一个白头发嘬着牙花子:啥也不怪,怪自己命不好吧。上学赶上文革,毕业赶上下乡,回城赶上地震,搞对象赶上晚婚,生孩子赶上计划生育。现在可消停了,又赶上下岗……该着咱们倒霉!

这话让王树生产生些共鸣,他刚要插嘴,有人在叫他姐夫。原来是林智诚坐在乌黑锃亮的小车里冲他招着手。搞房地产缺少策划营销人员,正好也给政府招聘会捧捧场,林智诚便要了个摊位。明知道不会有啥收获,他路过时还是顺便来看看。他招呼王树生坐进打着空调的车子。车内外温差太大,王树生摘掉墨镜,很响地打了两个喷嚏,清鼻涕流了出来,接过小诚递过来的纸巾擦着。他的遭遇,惹出林智诚一番感慨:

一万块,不过是当官的胡吃海塞一顿饭钱,这点钱,就把你一辈子的贡献结算了?姐夫,你太傻,太老实,太容易被糊弄了。什么砸三铁,什么下岗分流,什么减员增效,都他妈的扯淡。折腾来,折腾去,肥了当官的,倒霉的是你们这些小工人。有句话一点不假,国企改革历史,就是一部中国工人阶级血泪史。

王树生没有接茬,自己毕竟每月还有三百块钱劳模补助。那些老工人,比他更倒霉,连厂长八辈祖宗都骂上了。

既然回来了,你也犯不着跟石柱这路往上爬的官迷一般见识。林智诚说,这样吧,我那儿摊子越铺越大,正好缺人,你来吧,跟爱国搭伙。

王树生摇摇头。迎来送往,耍笔杆子,那是爱国的长项,要他坐办公室,还不几天就憋出病来?林智诚又出主意:要不你去学个车本,我给你买辆车跑出租。王树生摇摇头:我眼神不中。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时间长了视力都完了,见光流泪。

林智诚瞅瞅他红红的眼角,唉了一声气:你们炉前工啊都这毛病,就冲这点厂子做得就不对。那,你看干点什么好,本钱我出了,算咱俩合伙也中。

这番话,让王树生顿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慨。当初,小诚办病退回家,自己也这么劝过他,甚至说的话都一模一样,这才多少年!眼见着小诚发达起来了,还当上了优秀民营企业家。凤凰新村竣工上了电视,市长都去给他剪彩,真是风光无限啊。而自己却在原地踏步,不,甚至在退步,连工作都没了。王树生想,小诚出钱帮他真心实意,这点钱对小诚来说不算回事,不过他还是不习惯干个体。觉得那不是正经营生,他还是愿意过体制内生活,哪怕给哪个单位看大门呢。

他谢绝了小诚的好意,去区政府找妹妹。刚进大门,就被白头发的门卫叫住。王树生自报家门,说找王卫东王区长,我是她哥。

你是她哥,我还是她大爷呢。门卫耷拉着厚眼皮,区长有你这路哥?下回编瞎话编得圆满点。你们这号冒充亲戚找领导上访的,我见得多了。走,走!

所有政府机关都有这样的门卫。老花眼睛先掂量来人身份,进而决定自己的态度,是笑脸相迎、点头哈腰,还是颐指气使、按规矩办事。王树生掏出红塔山递过去,赔着笑脸:我真是她哥,亲哥,我叫王树生,要不你打电话核实一下?

不知道是烟卷起了作用,还是看他不像撒谎,门卫抄起电话。电话通了,他立刻换副面孔,连声音都温和起来。放下电话,忙跟王树生握手连说对不起,告诉他王区长在几层,怎么走。又毕恭毕敬领他进了大楼,送上电梯。

副区长办公室里,坐着好几个人。王树生在门外等着,妹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你们到我这儿为止,别再往上找了。都熟头巴脑的,我跟你们也不见外,有啥说啥。你们想想,当初进商业局,没领导批条子过话,就你们几个能进得去?能当上科长处长?单位红火时候,你们天天发鱼发虾。老百姓谁吃过那么长的鱼,那么大的虾呀,听着都眼馋。你们说别发了,家里没地方放。单位又给你们发冰箱。冰箱满了,又给你们发冰柜。你们商业局的那个牛啊,走路碰到熟人打招呼都装没看见,恐怕人家求你要冰箱票、彩电票。实惠和好处,这么多年你们没少享受,国家对你们不薄了。现在搞改革精简机构,取消合并一些处室,你们利益受点损失,多多理解吧!

王区长,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我们也是没别的法子,才来找你上访的。

虽然你们局归我管,可机构改革这块不归我,上访的事我更管不了。这些日子,我没少往下面跑,跟那些厂子倒闭,一个月只拿一二百块钱的工人比,你们该知足了。起码你们还有个饭碗,不必为吃喝发愁。还是回去吧,听从组织安排。

王树生在门口听了半天,才弄明白怎么回事,闹了归齐,也有人在为下岗的事找妹妹。只不过人家要官,要好位子,他只要一个工作。王卫东送几个人出来,看到哥,一下子猜出他的来意。拉哥进屋,卫东说:听说你下岗了哥?累了这么多年,你也该歇息歇息了。要是想干点啥呢,我给你在哪家企业,找个坐办公室的轻省活计吧。

刚才在门口,王树生已打定主意不再麻烦妹妹。他说:现在我还不想干啥,我是路过顺便看看你,又有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卫东给哥倒了杯茶水:忙,忒忙。以前在建委忙,现在到区里更忙。本来我分管城市建设,现在田区长身体不大好,经济这摊儿又给了我。这我是外行,我是学中干,干中学,整天追得脚打后脑勺。

王树生真渴了,一口气把一杯子茶水全灌进去。卫东有些心疼,又倒了一杯:哥,还是你的事要紧,想好了干啥来找我。你妹妹不怕麻烦,如果连自己亲哥都帮不上,我这个区长白当了。

她又问哥,听说你和嫂子在给丁媛张罗对象,王树生嗯了一声。卫东对丁媛印象始终不错,上次区机关组织查体,丁媛陪着她又透视又做b超:听说斌斌从落生到现在,她帮了不少忙,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哥,我有时后悔,当初为啥那么着急把嫂子介绍给你。

当心你嫂子听见不理你了。王树生笑着说,没啥后悔的,婚姻都是缘分,不信命不行。

哥提到缘分,让王卫东想起了自己的婚姻。不过,这世界上真有缘分吗,她有些怀疑。

虽然跟妹妹待的时间不长,可王树生已想好自己该干什么。从区政府出来,他直奔小山。现在的小山,与林智诚配钥匙那会儿比,变化真是太大了。二三层的小楼挤挤插插,密不透风。当年摆地摊,一口凉水一口馒头的人,现在都趁个百八十万的,在市中心繁商区买了店铺,只把这里当成了库房。还是在大刚上初中时,王树生给他买自行车来过一趟小山,现在他在迷宫般的街道上迷失了方向,好容易才找到那个车行。门口一排锃光瓦亮的进口摩托车。伙计正在试车,轰轰轰的咆哮声里,腾起一股股蓝烟。王树生进到幽暗的屋子,自行车三轮什么的都搁在里面。

王树生买了辆带棚的三轮车蹬回家,三轮车好像经不住他高大身坯,车身颤颤巍巍的,一进小区就惹得不少人围观。杨丽华盯着三轮看半天,才说:存小区车棚吧,放楼口不安全。

车棚是张万田承包的。原来的村委会变成居委会,他退休后闲不住,找了这份差事。老两口吃住在车棚,看车子连带卖点香烟饮料啥的。树生要存三轮自然没二话,虽然占地方,他只收个自行车钱。

王树生把三轮车装饰得漂漂亮亮,还弄个小音箱,放上几段马泰唱的评剧《夺印》或《金沙江畔》。就这样,他开始了再就业生涯,早出晚归,每天拉脚儿能挣上七八十块钱。杨丽华权当他活动活动筋骨,并不指望他养家糊口,唯一要求是早晚接送一下儿子去幼儿园。

很快进了冬天。这天,后面有辆黑色奥迪一直跟着他,让王树生心里直打突突。这种车在唐城是官车,里头坐的都是头头脑脑,他惹不起。王树生贴着路边蹬着三轮,手搂着闸,小心地避让着。不想车子超过他,在前面停下,妹妹从车里下来。

让负债和不景气的企业兼并破产,甩下政府包袱,是王卫东这段时间的主要工作。平时对厂长们讲话,说起改革阵痛来,她总是滔滔不绝。市场经济,企业破产司空见惯,工人下岗失业,天经地义,这是社会进步必须付出的代价。她一直这么认为,也这么做着属下的工作。平时她忙,很少过爸妈这边来,没看到小区里下岗和买断工龄的闲人越来越多,大家聚一块没日没夜地打牌下棋,除了数落对方手臭,就是骂当官的瞎整。她不知道,在改革阵痛背后,是多少下岗工人的眼泪,他们为了谋生又有着怎样的辛酸。

坐在小车里,乍一看到蹬着三轮的哥哥,王卫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黑墨镜,棉护耳,白线劳动手套,皮护膝,大头鞋,王树生全身披挂。这副装束的三轮车夫,唐城满大街都是,惹得的哥不满,嫌抢了他们生意。市里早就想取缔黑三轮,可现在没活干、没钱赚的人实在太多了,哪怕是为社会稳定呢,也迟迟没有下手。蹬三轮,在王卫东眼里这是没啥本事,不求上进,又没多大本钱的下岗工人和外地民工才干的营生。万没想到,她一向引以为自豪,省劳模、又是八级技工的兄长,居然也加入了这支队伍。

哥,闹了归齐你现在就干这个呀,你才四十几岁啊!看着花里胡哨的三轮和摘下墨镜冲她憨笑的兄长,她说不出心里啥滋味。从暖和的车子一出来,衣着单薄的王卫东一下子觉得寒风刺骨。三轮车里,马泰还在唱着:

我良言苦口将你劝,

你是水火不进不愿听。

你不撞南墙不回头,

你不遭蛇咬不动心。

你被人引上了独木桥,

叫你喊你你不回程。

你被人蒙上了一双眼,

自己人不认自己人

……

她觉得寒风里满脸沧桑的哥,一下子进入了凄凉的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