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的人的生活就像湍急的溪流,总是在兴奋和激动中度过。有的人的生活则像大海一样,就算内心世界风高浪涌,表面也是波澜不惊。

王树生就是后一种人。下乡、回城、丧偶、再婚,对三十几岁的他来说,可谓经历坎坷,并且注定日后还会有新的磨难在等着他。可他本性善良,乐观豁达,好像从不知道犯愁。在他看来,每天能看到阳光,呼吸到新鲜空气,就是福气。除了没有亲生儿女外,他可以说没啥遗憾的了。

单看外表,王树生和那些已有家室的工友没啥区别。每天蹬着车子上下班,中午热热自带的饭菜,或是去厂食堂改善一下伙食。有些不修边幅,有些嘻嘻哈哈,偶尔还会跟管物品发放的大姐们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车间常有外地钢厂进修人员,问起大地震来,他总是轻描淡写,不愿多谈,让人家怀疑他是否经历过那场骇人听闻的灾难。他和内心饱受创伤的唐城人一样,把过去埋葬在记忆深处。

要不是地震十周年,谁又会记起他王树生?这天,厂党委的人领着几个外国人找到他,说英国一家电影厂要拍地震科教片,要他配合一下。翻译跟他说,电影名字叫《大地在怒吼》,反映地震惨烈和人类的抗争。这名字很传神,王树生想,大地震来临瞬间,大地确实从胸腔发出低沉的咆哮,这声音足以让人魂飞魄散。

导演是个白头发、灰眼睛、乐呵呵的老头,想还原王树生震后求生情形,特意找来当年那种木床,要他对着镜头把床头木撑掰断。可王树生脸憋得通红,怎么也掰不断。导演无奈地摊开双手叨咕了几句英语,翻译解释:他说,人在求生瞬间爆发力是惊人的,这是无法复原,也是无法导演的。最后还是导演有招,拿锯子把木撑锯开个豁口,王树生一使劲才弄断了。

唐城的街头,搭起一个个五颜六色的花坛。崭新的城市,新盖的楼房,一遍又一遍的清洗、装饰,好像在迎接着什么节日。早上遛弯或是街头玩牌的人们,甚至有些兴奋地议论着,哪些大领导会来参加纪念活动。不能责备他们感情麻木、善于遗忘。当年在学校操场,在亲人坟茔中,还没从失去亲人痛苦和大地震惊悸中解脱的唐城人,不是一样专注地看着文革电影《芒果》嘛。没这股没心少肺劲儿,谁也熬不过那段悲惨时光。

可晚上呢,当夜幕降临,唐城才是真实的唐城、悲恸的唐城、阴阳相隔的唐城。当街、路口,到处跳动着焚烧纸钱的火光。纸灰呛人,升空的烟尘被城市灯光染成了锈红色。王树生和杨丽华也在烧纸的人群中,相距几米远,蹲在地上烧着纸钱,祭奠着前妻前夫,纪念着曾经拥有的、恍如隔世的夫妻恩爱。

不远处给爸妈烧着纸的大刚,突然哭出声来,大小伙子像孩子一样嗷嗷地哭着。杨丽华走过来,看丈夫用木棍把纸灰敲打灭,又浇上点水,才说去劝劝大刚吧。王树生没动:没事的,让他宣泄一下子吧,这孩子心事重。杨丽华小声问,他知道他妈为救他没的吗。王树生摇摇头。

一块往家走时,王树生说:领导今天找我,这些日子不用上班了,要我在家配合记者采访。你嫌乱的话,下班晚点回来。

杨丽华说没事的,我不嫌乱。

这个时候,王树生的生活注定不会平静。记者、作家、电视台的人,一拨儿接着一拨儿,每天家里挤得满满的。他一遍遍回忆着当年的情形,说到和林智燕的生离死别,眼泪滂沱。杨丽华悄悄起身,到外屋抹眼泪。这些事她从没听树生说过,特别是他前妻的死。记者是香港一家报纸的,听着听着眼泪掉到采访本上。对不起,她用化妆棉拭着眼角说。

接待了几拨采访,重复过几遍当时情形后,王树生的泪水凝固在脸上,话语也平静起来,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是啊,过去的事再大,也变成遥远的模糊的回忆。就像涨潮过后的海滩,只留下模糊的纹理,印证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他和林智燕的结婚照,被妈搁到衣柜中;而那幅见证着当年爱情的国画,也挂到了爸的书房。王树生还记得婷婷刚来他家时,曾用黑黑的眼睛盯着画儿看。城里长大的孩子,老半天才认出上面的燕子。钢铁工人与女护士的爱情故事,就像黑白影片,完全留在了地震前。这段婚姻留给王树生的影响,更多体现在行为习惯上,他的毛病一一被林智燕扳了过来。现在他甚至有些洁癖,一天不知要洗几回手,不能容忍家具上有一丝尘土。这点,连杨丽华都自愧不如。

虽然很有耐心地回答着记者的问题,王树生有时还是走了神——他又惦记起妹妹的事来。

自打上次劝架已经小一年了,妹妹妹夫始终在冷战中,王树生这个当哥的想问又不敢问。

头一天回厂子上班,柱子就找了来,说卫东要跟他离婚。他又抹眼泪又擤鼻涕,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他一个兽医,本来在农村显山显水,进城后呢英雄无用武之地,在学校应酬听喝不说,还要在家里受窝囊气,处处被卫东贬损。这些,我都忍了,可卫东她现在得寸进尺,又要离婚,你当哥的一定要拦住她!

王树生心里七上八下的,下班路上给妈买了几个大桃,顺便想说说妹妹的事。刘兰芝把桃子搁盆里,撮了一点盐,在水龙头下洗干净,又挑出饱满圆润的一个,摆在端庄慈祥、手持净瓶杨柳的观音菩萨面前。

这些天,你爸天天晚上坐电视前,看有没有你节目,都快魔怔了。她对儿子说。正咕咚咚地喝着温茶水的王树生,心里打个沉,忙把茶壶搁桌上,问我爸呢。还不是为评剧那点事,中午饭都不回来吃。可倒好,挂个啥主席的衔,退休了反倒比从前上班还忙活,说要操持评剧节,排几出大戏呢。对了……妈压低声音,你妹妹来了,里屋呢。

王卫东红肿着眼坐床上,不用问王树生就知道为什么,他坐她旁边:两口子过日子,勺子哪儿有不碰锅沿的?我跟你嫂子也常为一些小事隔叽,过去就过去了,都让一步啥事没有。

妹妹没言语。

今天柱子找我了,说你要离婚,一个大老爷们吧嗒吧嗒直掉泪。离婚可不是件小事,你们都是当领导的,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这话一下子捅到王卫东痛处,她抽泣起来:哥,不离还能有啥法子。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原来,前些日子两口子又吵起来,王卫东赌气和从前一样搬到单位住。柱子没几天就找上门,又扇自个嘴巴又赔罪,还请老领导过来说和。几次三番,闹得沸沸扬扬的,让卫东很没面子。为了挽回影响,她悄悄把行李搬回家。万没想到打开房门第一眼,竟然看见丈夫急慌慌地往身上套衣服,被子里还藏着一个女人……尽管她简短截说,省略了不少细节,王树生还是听明白怎么回事。这个茬口柱子显然跟他隐瞒了,光说自己一面理。王树生咂着嘴,连连叹气。妹妹的脾气秉性,他真是太了解了,打小争强好胜,从来没向谁示过弱、服过软、诉说过委屈。这桩婚姻,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今天到这步田地,打碎的牙宁可往肚里吞,她也不会跟别人诉说其中的苦涩和不幸。

一对狗男女,一对狗男女!卫东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王树生等她稍稍平静,问以后打算怎么办。

王卫东脑子一团乱麻,她也说不清楚,回家也是想让亲人帮拿个主意。她想不到生活会这样一团糟。

卫东这段时间的心路历程,其实很有代表性。进入20世纪80年代,她始终处于彷徨、无助、无奈之中,只有繁重、忘我的工作,才让她精神有所寄托。现在一切都在变:从原来尊崇的神一样的毛主席,到盖棺定论、功过三七开的评价;从一大二公、让她为之奋斗抛洒青春和汗水的人民公社,到把集体财产一分了之,村村实行包产到户、包干到户;从知识越多越反动,知识分子是臭老九,到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干部要年轻化、知识化……这些,让她这个当年的铁姑娘、下乡知青的典型很难接受。她不止一次地参与报纸上的大讨论,试图为自己从前的信仰辩解。可最后,她还是无奈地发现世道变了。要不被淘汰,她只有追上时代潮流。

撤消建设指挥部后,她本该去新成立的建委牵头。可没想到城建技校——就是柱子那个学校的校长,一下子提拔成建委主任,她却被派去妇联。王卫东找到顾彬书记,没说几句就掉了泪:我不是争这顶乌纱帽,也不是工作挑肥拣瘦。你知道,我王卫东不是那种人。可我在指挥部这么多年,对城市建设有感情,也有经验,干这行能更好地开展工作……

这一点老领导很清楚。他说:我马上要退下来了,市委让我去当顾问。我说,顾什么问,退下来就是退下来,一天不待。建委主任是上常委会通过的,我左右不了,可这副主任,我会力荐你的。

王卫东感激地看着顾书记,当初要没他保护,自己那段造反派历史很难过关。在成长道路上,老领导给了她太多的帮助。顾彬看出了她的意思:你别谢我,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帮你。于公,想让懂行能干的人去建委,把城市越建越好;于私呢,我是看着你成长起来的,多少有点偏心眼。你是个好干部,希望下去多少年,我没有看走眼。

老领导的话语,让王卫东产生一种倾诉的愿望:

论工作成绩,论工作经验,他一个教书匠哪点儿比我强?坐火箭上来,升这么快,他凭啥?现在说干部知识化,他不就靠学历一张纸嘛。我就不相信,学历等于能力,学历等于水平?

老领导抿着嘴,听她发完牢骚才说:卫东啊,有些话咱们只关上门说说。现在不同你下乡那会儿,也不同于指挥部,光有工作热情不够,还要处理好方方面面的关系。对于现在的改革,许多事我看不明白,你还年轻,思想观念上要跟得上形势。

就这样,王卫东留在建委当了二把手。单位刚有起色,万没想到后院起火,柱子来了这么一出。面对哥的询问,她叹了口气:我还能咋办,离婚。反正我俩早分居了,我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了,这次我铁定不原谅他。

刘兰芝端着桃子进屋,听了这话,把盆往柜子上一蹾:丫头,你真疯了。要说从前父母包办的,过不到一块儿情有可原,可他是你自己选的女婿呀。当初,宁可跟你爸闹掰了也要嫁给他,啥容易的事。现在说离就离,吃亏的不是他柱子,是你,背后人家不定咋戳你脊梁骨。

她一屁股坐椅子上,捶打着一起一伏的胸口:你走吧,地震没砸死,我不能让你气死!

卫东叫了声妈,王树生赶紧冲她使眼色,让去他屋待会。闺女出去后,刘兰芝嘴唇还在哆嗦:气死我了,这么大了,还让我不省心!她又想起姑爷来,骂道:忘恩负义的柱子,还有那小寡妇,不能轻饶了他们。别让我遇见,见到非把他俩脸挠花了不可!

妈脸上透着一股护犊子的狠劲。树生见平素温顺和蔼的母亲,为闺女受委屈挨欺负这么激动,忙劝道:妈,你老也歇会儿,着啥急,小环又不是孩子,会处理好自个儿事的。

刘兰芝长叹一声,费老大劲才平息了哮喘。

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尽量弥合破碎的婚姻,是大多数亲戚朋友的态度,林兆瑞也不例外。跟老伴相比,他没有那么激烈的反应,和树生商议后,他到建委找到王卫东,爷俩边散步边说话。

时间过得真快呀!林兆瑞感慨着,问卫东还记不记得他当初到县里采访她的事情:

我还记得你那时说的一句话:如果没有柱子,我是挺不过来的。孩子,我非常理解你。俗话说此一时彼一时,时间、身份在变,人不可能一成不变,婚姻、感情也一样。那时候,他在你眼里不说是最好的,也是你最需要的。现在,你们都变了。他有没有外遇,是不是对婚姻不忠先搁一边,你察没察觉你的变化?

王卫东摇摇头。

你要尽量拉近你们的差距,缩小你们的变量。在你看他不顺眼时,想想他过去对你是多么重要,多想他的优点、长处。夫妻,不怕同时进步,也不怕同时止步,就怕一个老是往前冲,一个人原地不动。其实,这对婚姻的杀伤力,不亚于感情背叛。小环啊,你得拉他一块进步,让他没有心思搞用不着的。

这一番话,王卫东是听进去了,可对这桩婚姻,她真的不再抱一点希望了。这年冬天,她平静地跟张存柱办了离婚。

差不多小一个月了,林兆瑞去推儿子房门,门总是锁着的。他跟老伴念叨,小诚心野了,这长时间不着家,也不知外头干得咋样儿,我七上八下的。刘兰芝说:这孩子忒要强,遭多大罪也不吭声,不诉委屈。一瞅见他搁家的轮椅,我就挂念。

挂念半天,还是看上一眼才放心。第二天老两口蒸好爬豆米饭,炖了红烧肉,装饭盒里给儿子带去。林兆瑞拎着换洗的衣服。半个钟头后,两人来到儿子的公司。早先这是一所小学,因为小区没多少生源,并校后闲置起来。两年前,林智诚租下这个学校。周边是高大的毛白杨,校园里还有几棵雪松。林智诚一下子相中这地方,他喜欢夏天推开窗子就能看到绿荫。

看门的万师傅告诉他们林经理一大早就坐车出去了。老两口有些失望,东西搁下要走。老万说那可不中,大老远来了,再怎么也得歇歇脚,喝口水。走,我带你们上林经理办公室看看。老万说着摘下墙上挂着的一串钥匙。

出门时,老万提上一个红色暖壶。经理办公室就在一层把边位置,原来是体育教研室。门一打开,一股潮霉的寒气迎面扑来。林兆瑞四下瞅瞅:没暖气吗?老万说:一楼暖气烧得不好,林经理腿脚不利索,又不愿意上楼,整个公司属他这最冷。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老板桌,三把椅子,一个三人沙发,一个茶几,一个书橱。老万让老两口坐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拿出两个白瓷杯子,沏上茶。他递过来一支自己卷的旱烟。林兆瑞摆摆手,嫌劲大,掏出了自己的烟。

说起来,我跟林经理也是老交情了,打小山摆摊那会儿我们就熟。我卖刮胡刀片、劳保手套,他修锁配钥匙。我家里吃饭的嘴多,日子过得紧巴,天天早上去郊区挖野菜给大饭店送去挣点钱。后来有回在家门口遇上林经理,拉他进屋喝口水。他看到门后挂的月份牌,上头我用圆珠笔记着每天挖野菜收入。他问我:老万,你就想这么过下半辈子?我说还能有啥法,人的命,天注定,我们老两口就是一辈子给儿孙驾辕拉车的命,穷命!他说,要这么着过日子,我宁可一头碰死。他说老万,人是可以改变命的。他让我来这儿打更,说是缺人手,帮帮他。其实,他是想帮我,给我一份固定收入啊!

老万絮絮叨叨说,林兆瑞嗯啊地应答着。刘兰芝说万师傅,我家小诚爱着急,他其实心眼不坏,有啥对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老万说哪里呀,是我们让林经理操心了,养活几十来号人,不容易呀。他竖起大拇指:你们教育出来的儿子忒仁义。说起我们经理一桩桩,一件件事,没人不说这个的。老哥,老嫂子,你们儿子真行!

刘兰芝笑得合不拢嘴。林兆瑞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谦虚道:小诚几斤几两,我这个当爹的还不知道?他就算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都是你们大伙儿帮衬着他干。

老万又卷了一支旱烟:老哥老嫂子啊,看来你们到现在还不了解你们的儿子,我给你们讲讲我们林经理的故事……

起初,林智诚对建筑一窍不通,不过他的勤奋很快弥补了知识上的欠缺,谁也糊弄不了他。开公司后,买了辆二手桑塔纳,他让胡浩开车,常去各处工地转悠。项目经理们一听说他来了,诚惶诚恐地跑过来迎接。林智诚架柺走得很慢,但脑筋转得却相当快,貌似心不在焉听着介绍,可一旦项目经理话里打了埋伏,他会立马停下来,皱起眉头。大家都有些怕他。

这是去年冬天的一档子事。

一个风沙天的下午,林智诚突然出现在城建中专工地上。这段时间外头应酬多,没有过来,他着实放心不下。眼前的大楼,被脚手架和防护网包裹得严严实实。工地上机械轰鸣,这里那里响着敲敲打打的声音。刚刚浇筑好的楼房,阴冷潮湿,带着土腥的水泥味道直呛鼻子,可林智诚却觉得亲切。到了转角处,他站下歇会儿,随手用木柺戳戳墙壁。水泥墙发出空洞的声响,林智诚吓了一跳。他凑近一用劲,竟然把墙角一小块水泥掰了下来。

他火腾地冒上来,把水泥块扔地上,让把项目经理二胖叫来。工人们面露难色,二胖下午根本没照面。林智诚吼道:我腿折了,你们的腿也折了?给我去找!把公司的人全叫来,我在这儿等着,三点谁不到别怪我翻脸不认祖宗!

二胖正在工地角落一处板房里打牌。听说林智诚驾到,慌忙胡撸一把桌上的钱,边往裤兜塞边往外跑。寒风里已聚集了一大群人,都冻麻了双脚,在偷偷跺着。林智诚的脸比天气还阴,他问起施工情况。

二胖心虚地瞟了他一眼,还行吧。

还——行——吧?林智诚拉长声,重复了一遍,用木柺把水泥块拨拉到二胖脚边。这小子也算最早跟他干工程的元老了,林智诚看着他,心里袭上一丝悲哀,真是老天不帮自己呀。因为城建中专项目重要,林智诚盘算再三,才相中了学建筑的二胖,把项目经理担子交给他。他几乎把身家性命压在这个工程上,没想到平素老实巴交的二胖给了他一个窝心脚。他哼了一声。

看瞒不住了,二胖咽口唾沫,辩解道:水泥沙浆比例没问题。林哥,水泥我也不瞒你,是从我二舅厂子进的,标号是低点,可我也是想给公司省点钱。再者说,学校又不是政府机关,房子不倒就行,要那么好干啥?

拆掉重盖!

尽管林智诚的一声吼被空旷的工地消解了,大伙还是吓了一跳。拆掉,想都不敢想,损失搁谁头上?大家忙打圆场,说二胖也是为公司着想,不在建材上抠门一下,就咱们这点家底,支撑不起来这栋大楼。而且,现在不比刚地震那会儿盖楼要求严,家家公司都这么做,水泥能便宜就便宜,连钢筋都敢用地条钢,没听说谁出过事。林智诚圆睁二目,一句话不说。在他逼视下,人们话都不利索了,求情的勇气一点点消失。最后,几个人话没说完就闭上嘴,都低下了头。

工地静得出奇,风刮得防护网扑扑作响,天色晦暗。忽然,扑通一声,大家吓了一跳。林智诚把假肢卸下,扔在了冻土地上。

都给我睁开眼睛看看,这就是血的教训!

他一嗓子吓得二胖腿一软,跪到地上,像要给那条结实、光滑的仿真树脂小腿磕头。大家只看了一眼,目光就躲闪开,谁也不敢再正眼瞭那条腿。

林智诚全身重量压在双柺上。摘掉假肢站起时,身子一打晃,他这才发现自己对这条腿已经产生了很强的依赖。和所有残疾人一样,他不愿把自己的缺陷示人。当初丁媛给他伤口换药,每次他都像手术前备皮一样羞涩,疤痕累累的残肢,等同于处男的秘密。因此,他从心里把丁媛视为最亲近的人,甚至超过有过肌肤之亲的冯红。

寒风从裤口往上灌,断腿处一阵阵隐痛。这几年,企业从包工队扩大成建筑公司,外人看着很风光,可谁又知道他这个总经理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大罪。为了拉工程,摆平方方面面关系,他拖着假肢,成天在外奔波。不方便上厕所,平时很少喝水,嘴唇老是皲裂爆皮,实在渴了就啃一两口萝卜或者吃个梨。什么生意都离不开酒桌,他硬是锻炼出来酒量。喝酒喝的胃出血,有回闹急性胰腺炎差点死了……这些,他们都知道吗?

风沙里,大伙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林智诚看着这些灰头土脸,脸被小刀子一样的寒风吹得通红的手下,语气放缓和些:

挨个看看,你们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是震漏儿,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是,老天爷不长眼,该咱唐城倒霉,发生了百年不遇的大地震。可房子要是结实点,会一摇晃就倒,会死那么多人吗?从前唐城房子啥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平房石头墙、焦渣顶,屋顶过重,房子结构不合理;不多的砖混楼,也一样脆弱,混凝土空心楼板,直接搭在砖砌承重墙上,经不起剧烈晃动。这就是地震后盖楼,为啥搞内浇外挂、砖混加构造柱,提高地震设防烈度的原因。人命关天的事,就得二小穿马褂——规规矩矩。都是搞工程的,这些道理难道你们不懂?保不齐啥时还会忽悠一下子,房子再抗震还怕不结实呢,你们竟敢偷工减料。你们这么做,不是在糊弄别人,是在坑你们自己,坑你们的子孙后代!

……

那次,林经理是真急了。他说:‘都他妈的这么干活,糊弄人,砂锅捣蒜——一锤子买卖,传出去咱们还有没有脸在唐城混?’你们听听,真是话糙理不糙啊!老万感慨道,诸葛亮挥泪斩马谡,从前也只在戏文里听过。我们林经理一点不次于诸葛亮,他说谁砸我牌子,我就砸他饭碗,当即把二胖开了,一点不顾及哥们义气,谁说情都不中。做老实人,盖结实房,这可不是句空话,现在一提到林经理,我们就会想到这一出……

林兆瑞搞文艺,戏里戏外是个很感性的人;刘兰芝更是看戏流泪,听古伤怀的女人。老万绘声绘色地讲述,让两位感动得一塌糊涂。万师傅递过来一条手巾:你看看我,你二位好不容易来一回,又惹你们伤心抹泪的。

林兆瑞说:老万哪,你讲得好。你要是不说这些,我们还真想不到,从前那个娇生惯养、爱使小性的小诚长大了。行,有责任、有担当,这才是我林兆瑞的儿子!

老万跟老两口说这些的时候,林智诚的银灰色桑塔纳正驶过闹市区,拐上一条邻近市场的小马路。天空零零星星地飘起雪花,车里挂着的毛主席像吊饰,来回摆动着。车子在一处独门独居的小院门口停下,林智诚下车。瘦猴从后备箱拽出个鼓囊囊的蛇皮袋想跟着,被林智诚制止了。

林智诚拎着东西上前敲门。敲了两下,见没啥动静,干脆攥着拳头咚咚咚捶了起来。里面响起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睡眼惺忪的张存柱出现在面前。

张存柱离婚后不久,城建技校升格为中专,他当上了一把手。学校要在原址扩建,好几家建筑公司盯上这块肥肉。林智诚也不例外,硬着头皮去找他,烧香上供,总算拿下了这个项目。可没想到,后来工程出了纰漏。虽然林智诚及时采取补救措施,可柱子多精明啊,毕竟在建筑口混了这些年,一眼就发现了问题。当初他把工程包给小诚,不是念及旧情,而是觉得拿回扣更安全一些,瘸子嘴紧不会出卖他。没想到林智诚请他吃了几顿饭,送了块瑞士表后,闭口不谈钱的事。真是个抠门鬼,钱都穿肋骨上不成?眼下的工程质量问题,让他找到了借口:我对你这么信任,把工程给了你,你却给我上眼药。说说,这楼到底咋回事?林智诚也不隐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经过,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张存柱瞪了他一眼:我相信你,谁他妈的相信我?我可不想陪你一块坐大牢。屁股上的屎自己擦,你把事情解决好了,再来找我。本该结算的工程款,就这么拖了下来。

现在,柱子明白林智诚的来意,他身子挡在门口,丝毫没有往里让的意思。官场混久了,张校长自然带着几分官气,眼泡浮肿,白白胖胖的像个太监。跟他站一块,林智诚觉出自己的狼狈,头发乱蓬蓬的,皮夹克肩头落了不少头皮屑。这段时间,他添了个新毛病,一着急就爱挠头。我给你拜年来了。林智诚像是没看出他的反感,说着腾出一只手解开麻绳,一提留袋子底,一个白呲裂骨的冻猪头滚到了雪地上。

张存柱吓了一跳。猪头收拾还真干净,两耳支棱,嘴巴朝天,就像刚刮干净下巴要入洞房的新郎,小眼还笑眯眯的。他当年干过杀猪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这玩意见得多了。他嘴角浮出一丝笑,脚一拨拉,猪头翻个个儿,竟露出颈部插着的一把刀子。刀深及柄,凝固的鲜血蹭到雪地上,殷红一片。柱子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故作镇静:甭跟我玩这个哩格楞,直说吧,你想干啥?

林智诚把空蛇皮袋一扔,笑了笑:现在你当大校长,人家都给你拜年送礼,我不来随大溜行吗?

我不收礼,这东西你拿走。

当官的不打送礼的,既然我大冷天来了,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张存柱盯着林智诚,你是在威胁我?林智诚晃晃脑袋:没那意思,只是想早点要回我们的工程款。

哼,要工程款,你还好意思提工程款?没把你的事抖搂出去,够给你面子了,你还有脸登门来找我?

这楼盖得咋样,你我心里都有数。我竭尽全力,几乎倾家荡产做了补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吹牛逼,这楼且比别的公司盖得结实呢,就算有一天真的出了纰漏,上法院、坐大牢,我一个人扛着,决不连累你!林智诚语气放缓和些,柱子,实说吧,我那百十号人等米下锅,小工们等钱回家过年。大伙急嗷嗷的,你就算帮帮我行吗?我不知道官逼民反啥样,不过你要是见死不救,就不是我一个人来了,他们可没我这好脾气。

林智诚说着,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在他手里。

张存柱只穿了件毛衣,让寒风细雪一打,哆哆嗦嗦的。林智诚的话软中带硬,也让他不得不掂量掂量。他悄悄捻了一下信封,里面撑死一万块钱,少是少点,可总比不给强,让瘸子出血已经很不容易了。他长吁了一口气:遇上你算倒血霉了。好吧,明天你让会计过来结算吧。

林智诚要他写个结算保证书。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公家会差你这点钱?张存柱叨咕着,只好带他进屋。都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林智诚就是这号不要命的人,这点柱子很清楚。从前两人下军棋时,林智诚最爱对碰——同归于尽。每当他杀气腾腾举起棋子时,柱子就有些胆怯,心理上先输了一着。他找出张白纸,按林智诚意思写好保证,签上自己名字,推过来:咱们两讫了,就一回,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了。

保证书飘落到地上,林智诚费力地拾起来,薄薄的一张纸竟是这样沉重。那条好腿承受着整个身体重压,有些麻木。断肢又在疼痛,提醒着他天气的变化。这种痛是切割神经的疼痛,厉害起来服用任何止痛片都不起作用,足以让他脑袋撞墙。可现在,肢体的疼痛比不过他内心的疼痛。本来,他当初拉队伍时就想干好工程,人前人后不止一次表白:咱们地震活下来,就得积德做点善事,做老实人,盖结实房。可万没想到,这么重要的工程却出了纰漏,让他面对柱子的刁难底气不足,非使出下三烂手段才能拿到工程款。他心里难受啊。

虽然只在柱子屋里待了几分钟,可林智诚敏感地嗅出了一股女人的气息。虽然那女人一直没露面,但他猜想一定是横刀夺爱,从卫东手里抢走丈夫的那个小寡妇。

细雪变成了棉花套子雪,城市一片迷蒙。车子发动起来,林智诚胸中的愤懑也在积聚膨胀。他早已没了当初创业时的谦逊和耐心。刚支起这个摊子的时候,为讨要工程款,可以低声下气忍受任何屈辱,而现在他只想快刀斩乱麻,哪怕孤注一掷,不惜武力解决。工程款的事落实了,可坐在车里,反而滋生出挫败感。柱子刁难他、欺负他,不就是因为手里那点权吗?林智诚啊林智诚,你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做人有了尊严,可社会上任何一方权势,都照样可以骑在你头上,你跟那些盖楼的、卖苦力又有啥区别?想着想着,两行清泪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淌下来。

他想起父亲说的一句话:当鸟儿逃出猎人射程的时候,才是最强大的。对于他林智诚来说,要做到这一点,只有挣钱一条路。社会上混这些年,他明白了金钱的力量,见识了对金钱顶礼膜拜的各种嘴脸。钱,能让人把黑的说成白的,丑的说成美的;钱,可以让人不顾廉耻,不择手段;钱,直截了当,可以撕去道貌岸然的那层表皮。权固然可以生威,可在金钱面前,不是照样要低下头去。想到这里,林智诚更加坚信,自己能挣越来越多的钱,自己前生一定是只恶狼,而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车窗外天色亮了一些,雪花片片飞舞着。林智诚心情欣快起来,哼起在部队文工团时最爱唱的歌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瘦猴不时从车镜里瞟上他一眼。林智诚心理变化全写在脸上。一会儿怆然落泪,一会儿咬着后槽牙发狠,一会儿又高兴地哼哼唧唧。他仿佛触摸到了林智诚那颗复杂而又脆弱、敏感的心。

城建中专项目,成了林智诚一桩心病。这之后的很长时间,他无数次从梦魇中惊醒,同样的场景不知出现过多少次:教学楼轰然倒塌,腾起冲天烟尘。在人们惊呼声中,他发现自己被埋在瓦砾中,无助地喊着救命……直到十几年后,在旧城改造中他买下了这块地,看着楼房被拆楼机的巨臂捣得支离破碎,变成小山一样废墟,又被一车车拉走,他才真正睡上了踏实觉。

林智诚刚走,张存柱就把那个猪头连着蛇皮袋一块扔了出去。进屋,王艳已缓过气来,摩挲着胸口,连说吓死我了。跟王卫东离了后,两人的关系闹得沸沸扬扬,张存柱干脆跟她结了婚。他没理媳妇,拿起电话找王树生,叫他管管这个无法无天的小舅子。电话里,他说着小诚刚才的蛮横无理,一口一个死瘸子。

开始王树生没吱声,听他没完没了地骂,才回了他几句: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小诚这事办得欠考虑,回头我说他。柱子,你跟我们家也算沾亲带故,怎么好意思这么咒他。别说小诚,我都不爱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王树生声音不高不低,透着威严。张存柱叨咕道:他让人好好说话吗?动不动玩刀子,你当姐夫的再不管管,这么无法无天,他早晚会折到大牢里去。

放下电话,王树生让自己稍微平静些,给小诚打了一个电话:咱们应该吸取大臭儿的教训,别动不动舞刀弄棍的,啥事都武力解决。有啥纠纷,不会好说好商量,谈不拢的话,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也行呀。

林智诚没有分辨,他已给姐夫添了很多麻烦,不想再让他为自己操心。

小诚啊,人在社会上,多个朋友多条道,少个敌人少堵墙。柱子再玍玍古,也算半个亲戚,哪怕看在小环面子上,也别跟他闹僵了。

姐夫,你这话不对。林智诚没想到王树生经历那么多磨难,还这么善良单纯,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在这世界上,要成功,需要朋友;要取得巨大成功,需要敌人。卫东现在恨柱子恨得牙根痒痒,她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他张存柱啥人?一个劁猪的,顶着一脑袋高粱花子的乡巴佬。想当初,卫东把他从山沟沟里弄出来,找了工作提了干,才有了现在的人模狗样。别说念及什么亲情,要是稍有点良心,他也不该背叛卫东。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我还用对他客气吗?

林智诚刚回公司,搁下电话他把会计叫过来,吩咐明天抓紧去结算工程款,免得夜长梦多。会计走后,瘦猴闪身进屋,笑得很诡秘。林智诚讨厌装神弄鬼,皱着眉头问有事吗。瘦猴关上房门,掀开鼓囊囊裤腰,掏出一把左轮手枪递过来。

这玩艺真的假的?打从离开部队,林智诚还是第一次摸到真枪。拿在手里冰凉冰凉的,掂一掂还挺有分量。

这还能有假?从前我家旁边就是武装部,地震后我钻到废墟里掏出来的。后来收缴了几次,我都没交。子弹我打了两发,还剩下三发。

林智诚问还有谁知道。瘦猴摇摇头,他谁也没告诉过,包括大臭儿,他怕枪在老大手里惹事。林智诚把枪还给他,让收好,瘦猴一脸诚恳:林哥你留下吧,用它防身,关键时候拿出来吓唬吓唬他们,看谁还敢刁难你。

林智诚想了想,把枪留了下来。不过你要知道,他对瘦猴说,这年头啊,钱才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那可是杀人不见血啊!

他架柺走到窗前。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挺拔的雪松披着一树积雪,银装素裹一般,煞是好看。枝干间,是这座城市很少看到的蓝天。林智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冰箱票交给瘦猴:

你去财务支三千块钱,拿着这东西去新开张的百货商场买台冰箱,送到我姐夫家。

王树生这些日子一直为外甥上班的事奔波。当初大刚考大学,他帮着拿主意,外甥才报的师范专科。还有几个月大刚就毕业了,地震孤儿有政策照顾,可以顶替父亲当老师。这工作受人尊重,不用上夜班,一年还有两个长假,王树生觉得自己太有先见之明了。

礼拜六晚上,杨丽华带婷婷去买文具还没回来。王树生收拾屋子时,翻出他的口琴,找出块布精心擦拭着。这时候大刚回家,要跟舅舅说说自己想法。王树生很高兴,忙给外甥拉把椅子。大刚比高中那会儿壮实多了,下巴长出黑森森的胡子茬,一股成熟男人味。都说男孩随妈,可大刚长得却像他爸,想起多才多艺的姐夫,王树生心里有些难受。

舅,我在学校实习了几个月,才发现我的脾气秉性不适合当老师,学校也不适合我。我想好了,自己创业,去市场上卖服装。大刚开门见山。

啥,你意思是不去学校?把口琴搁桌上,王树生火往上拱,你不想想,政府对你们孤儿多好,从小有抚恤金,大专毕业照顾你上班,专业又对口,谁有这么好条件?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这条件还是你妈给的,是她用命换来的,你不去对得起爸妈吗?

大刚拖长声,叫了声舅:我这么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不愿站讲台,不想当老师,愿意过没说没管的生活。还有,也是想给家里着把手,多挣点钱养家糊口……

我们供得起你!王树生打断他的话,真要惦着家,你就别丢了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别惹我们生气。你出去看看,外头摆地摊的都是些啥人,噶咋子,琉璃球,跟他们一块混能有好?

舅,你这老脑筋也要改改了,摆摊做买卖的又不是毒蝎猛兽,你把人家想象得太坏了。现在国家鼓励干个体,致富光荣,不是啥丢人现眼的事。

草率,荒唐,王树生摇着脑袋,对大刚的想法一百个不理解。摆摊好像现在挺光荣,成了没本事人下海的唯一选择。可他不理解,外甥,一个即将毕业前途似锦的大专生,为啥要这样做,该不会找那个高中时早恋,让他和杨丽华拆散的女孩吧——她倒是在市场上摆摊卖布头。

你怎么还提那事儿,早跟她没联系了。大刚摇头否认。看孩子不像在撒谎,王树生这才把心搁肚里:没那事儿就好,趁早打消摆摊的荒唐念头,收收心,再有几个月毕业了,毕业就直接上班,学校那头我已经说好了。

舅,我跟你说了我不想去,我的事我做主。就算你亲儿子,都这么大了,你也替他当不了这个家。

王树生差点没被噎死,站起来,有些发抖的手点着外甥:你大了,翅膀硬了啊,我管不了你了?

刘兰芝隐隐听到对门声响。她正用抹布沾着淘米水擦着柜子,儿子推门进来:放着挺好的班儿不上,非要干个体,妈你给评说评说,大刚他这是不是有病?

事情经过跟妈学说一遍,王树生还在喘着粗气:我是没辙这小子了,妈,只有你老亲自出马了。悠着点,别让他气出个好歹来。

他愿意干,就让他试试呗。刘兰芝没动,也不着急,她在温水里涮着抹布,干个体一样有出息,小诚不是干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