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电梯,叫我跟着地上的绿线走到四楼的放射科。半小时后,鲁伊斯来候诊室找我。我闲坐在候诊室,等放射科医生跟我确认我的身体状况。其实看过x光片,我已经知道自己的状况了:断了两根肋骨,但没有内出血。
“你什么时候能发表声明?”
“等医生帮我把伤包扎好再说。”
“明天再包也不迟。走,我捎你回家。”
我的心底涌出一股悔意,刺痛了我,让我忘却了身上的痛楚。我还有家可以回吗?我还没时间思考今晚该在哪里过夜,明晚又该在哪里过夜。鲁伊斯感觉到了我的困窘,嘀咕了一句:“干吗不回家听听她的话呢?你不是最擅长听别人讲话吗?”紧接着,他又加了一句:“老子家里已经住不下人了!”
到了楼下,他继续对医生颐指气使,等医生帮我把胸口包扎好,看着我吃了止痛药和消炎药,才终于罢休。我穿过走廊,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跟着鲁伊斯朝他的车走去。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懂,”在朝北驶向卡姆登的路上,我说,“博比本可以杀了我。他都拿刀抵到我的喉咙上了,可他犹豫了,仿佛他不敢跨过这条底线。”
“你说过,他都不敢对自己的母亲下手。”
“这是两回事。他怕他的母亲,但他可不怕别人。”
“唔,布里奇特今早八点去世了,他不用操心了。”
“看来,他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那倒没有。我们找到了他同父异母的兄弟。我给他留了个口信,告诉他博比在医院。”
不安的感觉如同涌来的潮水,将我缓缓淹没。“你在哪里找到他的?”
“他是伦敦北部的一个水暖工,名叫达菲德·约翰·摩根sup[1]/sup。”
鲁伊斯正冲无线电对讲机吼叫。他想赶紧把车派到我们家。我也在吼叫——想打通朱莉安娜的手机,但电话占线了。我们离家只有五分钟的路程,但交通状况真是要人命。一辆货车闯了一个五路交叉口的红灯,把卡姆登路堵死了。
鲁伊斯朝人行道上的行人挥手,叫他们闪开。他把头探出窗外。“你他妈的!混球!滚!滚!赶紧他妈的让路!”
原来,这一切酝酿了那么久。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我们家——潜伏着。我仿佛能看见他站在我们家地下室,大声嘲笑我。我回想起,警察把我们家花园掘开时他看我的眼神,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和慵懒的傲慢。
如今,一切都说得通了。在利物浦跟踪我的那辆白色货车,是一辆水暖工的车,但他把车门上的磁性垫子取了下来,避免引人注目。那辆失窃的四轮驱动汽车上的指纹不是博比的指纹。把掺假的迷幻药卖给索尼娅·达顿的毒贩的外貌和d.j.相符——他们是同一个人。
在运河船上,博比会先敲敲甲板,再打开舱门。因为那不是他的船。工作室里全是各种工具和水暖器材。那是d.j.的日记和笔记。为了销毁证据,博比一把火烧了船。
我不能再坐着等下去了,房子离这儿不到四分之一英里。鲁伊斯叫我等一下,但我已经拉开车门,在街上跑了起来,避开行人、慢跑者、带小孩的母亲、推婴儿车的保姆。目光所及之处,双向车流已经堵死。我按下手机上的“重拨”键,还是占线。
他们两个一手谋划了这一切。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来?博比太容易被人认出来了。在人群里,他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但d.j.足够隐忍,有能力控制他人。他从不会把目光从目标上移开。
真相大白之时,博比没能对我下杀手,因为他以前从未杀过人,他不敢迈出这一步。运筹帷幄的是博比,但真正上阵的是d.j.。他年纪更大,更老练,更残忍。
我吐在了垃圾桶里,吐完继续往前跑,经过了卖酒的商店、赌博店、比萨店、折扣店、典当行、面包店、“破布和木桶”酒吧。眼前的景物移动得很慢,我的脚已经跑不快了。
我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看到房子就在眼前。房子周围没有警车。一辆白色货车停在房子前面,滑动侧门没有关。车里的地板上铺着棕色粗麻布……
我慌慌张张地冲进前门,爬上楼梯。电话被人从听筒上摘下来了。
我放声大喊查莉的名字,声音出来却变成了低沉的呻吟。她正穿着牛仔裤和长袖运动衫坐在客厅里,额头上贴着一块黄色的便利贴。看到我,她像一只刚到家的小狗,冲进我的怀里,头撞上了我的胸膛,疼得我差点没晕过去。
“我们在玩‘我是谁?’的游戏呢,”她解释道,“d.j.要猜出他是荷马·辛普森。他给我选了谁呀?”
她向我抬头。便利贴的边缘已经卷曲,但我认出了便利贴上那小而整齐的字迹。
你死了。
我深呼一口气,说:“妈妈在哪儿?”
我声音中的紧迫感吓到了她。她向后退了一步,看到我衬衫上的血迹和涔涔汗渍。我的下唇肿了,缝线上浸满鲜血。
“妈妈在地下室。d.j.叫我在这儿等一会儿。”
“他在哪儿?”
“他说一分钟后就回来,但他已经走了好久了。”
我把她朝前门推去。“快跑,查莉!”
“为什么?”
“快跑!赶紧跑!别停下!”
地下室的门关着,门框里塞着湿纸巾。锁孔里没有钥匙。我转动把手,轻轻把门拉开。
灰尘在空气中打旋——这是煤气泄漏的迹象。我无法在放声大喊的同时屏住呼吸。下楼梯下到一半,我停了下来,让眼睛适应较暗的光线。朱莉安娜倒在新锅炉旁的地上,身子侧卧,右臂枕在头下,左臂伸出,仿佛正指着什么东西。一绺深色的刘海挡住了她的一只眼睛。
我蹲在她旁边,把手伸到她的胳膊下方,将她往后拖。我做梦都想不到,胸口居然能这么疼。白色斑点在我眼前舞动,如同愤怒的昆虫。我一口气都来不及喘,时间已所剩无几。我一步一级楼梯,把朱莉安娜拖上楼,每用一次力都会猛地坐下。一级,两级,三级……
身后传来了查莉的咳嗽声。她抓住我的衣领,想帮我一把,跟我同时用力。
四级,五级……
我们终于来到了厨房,我把朱莉安娜放下,她的头“嘭”地撞在地板上。我会晚些跟她道歉。把她扛到肩上,我痛得忍不住嘶吼,踉踉跄跄地穿过走廊。查莉在我前面。
他会用什么做引爆器?计时器,还是恒温器?中央供暖、冰箱,还是安全灯?
“跑,查莉!快跑!”
屋外是什么时候天黑的?街上停满了警车,车灯闪烁。这一次,我没有停下。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同一个字。我穿过马路,躲开车辆,跑到街道的另一头,双膝一软,朱莉安娜倒在泥泞的草地上。我跪在她身旁。
她睁开双眼。我看到,她深棕色的角膜上倒映出一颗小火花,就在那一瞬间,爆炸开始。声音裹挟着冲击波遽然而至。查莉被震得向后摔倒。我努力同时护住她们两个。爆炸没有产生电影里那种橘黄色的火球,只有一团烟尘。残骸碎片如雨点般落下,火焰炽热的气息将我颈上的汗水都蒸干了。
烧成黑色的货车底朝天躺在街道中央。大块大块的屋顶材料和带状的排水沟垂在周围的树上,路上满是碎石块和碎木头。
查莉坐了起来,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那张便利贴还粘在她的额头上,边缘已被烧焦,但字还能看清。我把她搂到胸前,紧紧地抱着她。然后,我抓住那张黄色纸片,手指握成拳头,将纸片碾碎。
[1]这个名字的前两个首字母缩写为d.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