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纸

雪人 尤·奈斯博 第2页,共2页

“要视你的发丝有什么症候群而定。”

“原来如此。请问费列森在吗?”

“他已经下班了。”

“这么早?”

“他今天要去打冰壶,请你明天再打来。”

她的口气透露出不耐烦,哈利心想她应该正要下班。

“他是去比格迪冰壶俱乐部吗?”

“不是,是私人的俱乐部,在富丽别墅。”

“谢谢,祝你有美好的夜晚。”

哈利将手机还给卡翠娜。

“我们去把他带回局里。”他说。

“谁?”

“那个法氏症候群专家,他的助理从来没听过他有医治这种病的专长。”

问路之后,他们找到了富丽别墅。那是一座奢华的别墅,二次大战期间,这座别墅的主人广为全世界所知,不像驾驶木筏的水手和勇闯北极的探险家在挪威以外默默无闻;当时富丽别墅的主人就是挪威叛国贼吉斯林。

别墅南边的山坡底端有一栋长方形木屋,看起来如同旧时的兵营。一走进木屋,迎面袭来的是寒意,走进隔壁房间,温度又更下降了些。

冰面上有四名男子,他们的呼喊声在木壁间回荡,没有人注意到哈利和卡翠娜走进门来。四名男子正对着溜冰场上一块滑动的闪闪发光的石头喊叫,那块石头是重达二十公斤的花岗岩,名为钠闪石,原产地是苏格兰的艾尔萨岩岛。练习场末端的冰层底下,一内一外画了两个圆圈,冰壶滑动到圆圈前缘就被另外三个冰壶挡住。在练习场上滑行的男子用一脚保持平衡,另一脚在冰面上踢动,同时彼此讨论,用刷子支撑身体,准备下一个冰壶。

“真是一种高傲的运动,”卡翠娜低声说,“你看他们那个样子。”

哈利默然不语。他喜欢冰壶运动,这种运动具有冥想的元素,你必须看着冰壶缓缓移动,在零摩擦力的世界里旋转,仿佛美国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拍摄的太空漫游情节中的宇宙飞船,只不过伴随着的不是施特劳斯的音乐,而是冰壶安静滑动的辘辘声响和刷子猛烈刷动的声音。

练习场中的男子看见了他们。哈利认出两张脸孔,其中之一是经常在媒体上露脸的亚菲·史德普。

费列森朝哈利溜了过来。

“要不要加入我们啊,霍勒?”

他在远处大喊,仿佛这句话是对其他男子说的,而不是哈利,接着他发出听起来相当愉快的笑声,但他下巴的肌肉线条背叛了他假装愉快的意图。费列森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口中喷出阵阵白雾。

“游戏结束了。”哈利说。

“我可不这么想。”费列森微微一笑。

哈利开始感到冰面散发的寒意渗入鞋底,往双脚蔓延。

“我们希望你去警署一趟。”哈利说,“现在就走。”

费列森脸上的微笑瞬间蒸发:“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们说谎,你并不是法氏症候群的专家。”

“谁说的?”费列森问,瞥了其他冰壶玩家一眼,确定他们站得很远,听不见这里的谈话。

“你的助理说的,她根本没听过这种病。”

“听着,”费列森说,语调中多了之前不曾出现过的绝望,“你不能来这里把我带走,而且就当着他们的面……”

“你是说你的客户?”哈利问,越过费列森的肩膀望去,看见史德普一边刷拭冰壶底下的冰层,一边打量卡翠娜。

“不管你到底想查什么,”哈利听见费列森说,“我都很乐意合作,可是你不能故意羞辱我,把我毁了,这些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费列森,我们要继续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那是史德普的声音。

哈利看着闷闷不乐的费列森,心想不知道他对“最要好”的朋友的定义是什么?转念又想,如果同意费列森的要求能有些许机会换来线索,那也值得。

“好,”哈利说,“我们可以离开,不过请你一小时后去警署报到,如果你没去,我们会打开警笛和扩音器来找你,这些声音在比格迪半岛应该很容易听得见。”

费列森点点头,由于习惯使然,忽然间他看起来似乎想笑。

欧雷克砰的一声甩上门,踢掉靴子,奔跑上楼。家里飘散着柠檬和肥皂的清新香味。他冲进自己房间,天花板垂挂的金属风铃慌张地发出叮叮声响。他脱下牛仔裤,换上宽松的裤子,又跑了出去,正当他抓住栏杆,准备三步并作两步奔下楼时,听见开着的房门内传来母亲叫唤他的声音。

他走进门,看见母亲跪在床前,手中拿着一支硬毛刷。

“你不是周末才打扫过吗?”

“对啊,可是不够干净,”母亲说,站了起来,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运动场溜冰,卡许登在外面等我,我会回来喝下午茶。”他离开门边,蹲低身体,用穿着袜子的双脚滑过地面,这是荷芬谷体育场的溜冰高手艾瑞克·v.教他的。

“等一等,年轻人,说到溜冰……”

欧雷克停了下来。不好了,他心想,她发现溜冰鞋了。

萝凯站在房门口,侧头质问他说:“那功课呢?”

“不多啊,”他说,脸上露出放心的微笑,“喝完下午茶再做就好了。”

他看见母亲迟疑不决,迅速补上一句:“你穿这件衣服看起来真漂亮,妈。”

她低下双眼,看着身上那件缀以白花的天蓝色旧洋装。她露出警告的神色,嘴角却泛起一丝微笑:“小心点,欧雷克,你说话跟你爸一个样。”

“哦?我以为他只会说俄语。”

他这么说并无他意,却见母亲脸色一变,仿佛受到打击。

他踮起脚:“我可以走了吗?”

“对,你可以走了?”卡翠娜的声音猛烈地射向警署地下室的健身房墙壁,“你真的这样说?那个费列森可以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

哈利躺在长椅上,看着卡翠娜低头望着他的脸庞,圆形的天花板灯光在她头部周围形成黄色光环。哈利大口呼吸,只因杠铃正压在他胸前。他打算推举九十五公斤的杠铃,刚把杠铃举离支架,卡翠娜就冲过来,扰乱了他的注意力。

“我不得不这样说,”哈利说,将杠铃推高了些,来到胸骨的位置,“他是跟他的律师尤汉·孔恩一起来的。”

“那又怎样?”

“呃,孔恩一开口就问我是用什么方法恐吓他的客户,又说在挪威购买和贩卖性服务是合法的,还有我们用这种方式逼迫一个受人尊敬的医生违反医师誓言,绝对可以上头条新闻。”

“见鬼了!”卡翠娜大喊,声音既颤抖又愤怒,“这是命案啊!”

哈利不曾见过她发脾气,于是用最温和的口气回答她。

“听好了,我们没办法把命案跟法氏症候群联系在一起,甚至连让它们看起来有关联都没办法。孔恩知道这点,所以我不能留住费列森。”

“好,那你也不能只是……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啊!”

哈利只觉得胸骨发疼,突然想到她说得完全正确。

她用双手捧住脸颊:“我……我……我很抱歉。我只是想……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

“没关系,”哈利呻吟说,“你可以帮我拉一下杠铃吗?我快……”

“另一头!”她高声喊着,双手离开脸颊,“我们可以从另一头开始查起,可以从卑尔根开始查起!”

“不对,”哈利用肺里残存的空气低声说,“卑尔根不算另一头,可以请你……?”

他抬眼朝她望去,看见她的深色眼睛里噙着泪水。

“都是因为我月经来了,”她低声说,随即露出微笑。转瞬之间,站在他眼前的卡翠娜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眼中闪现出奇异的光芒,声音中展现了充分的自制力,“你去死吧。”

哈利惊讶无比,耳中听着她的脚步声渐去渐远,同时听见自己的骨骼发出噼啪声,眼前开始出现飞舞的红点。他咒骂一声,握紧杠铃,狂吼一声,出力上举,但杠铃纹丝不动。

她说得没错;他这样是会死的。他可以选择要不要死,十分滑稽,却是事实。

他蠕动身体,让杠心倒向一边,直到耳中听见杠片跌落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啷声,接着另一端的杠片也跌落地上。他坐了起来,看着滚落一地的杠片。

他冲了个澡,穿上衣服,爬上六楼,在旋转办公椅上坐了下来。他的肌肉已产生甜美的酸痛,告诉他说明天早上肯定肌肉僵硬。

语音信箱里有一通侯勒姆的留言,请他尽快回电。

侯勒姆接起电话,话筒另一头传来悲痛的哭腔,同时伴随着踏板电吉他的滑音。

“怎么了?”哈利问。

“那是美国歌手德怀特·约卡姆的声音,”侯勒姆说,将音量调小,“很性感的家伙对不对?”

“我是说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雪人那封信的化验报告出来了。”

“怎么样?”

“字迹没什么特别,是用标准喷墨打印机印出来的。”

哈利等侯勒姆往下说,他知道侯勒姆有所发现。

“特别之处在于他用的纸,化验室没有人见过这种纸,所以才花了一点时间研究。这种纸是用三桠树皮做的,三桠树皮是日本一种类似纸莎草的韧皮纤维,单是从气味就可以辨别出这种树皮做的纸。这种纸是用三桠树皮以手工制成,非常独特,叫作河野纸。”

“河野纸?”

“这种纸必须去专卖店才买得到,像是卖那种上万克朗的钢笔、上等墨水和真皮笔记本的地方,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侯勒姆坦言,“反正呢,老德拉门路有一家店在卖河野纸,我去问过,他说这种纸现在很少人买,店里也不打算再订货,还说他觉得现在的人比较不讲究品质了。”

“这表示……?”

“对,这表示他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卖出河野纸了。”

“嗯,河野纸只有这家店在卖?”

“对,”侯勒姆说,“还有一家是在卑尔根,可是他们几年前就不卖这种纸了。”

侯勒姆等待哈利回话,也就是说,等待哈利再度发问。德怀特·约卡姆正小声地以真假嗓音交替唱着他的爱随她埋葬。哈利一声不吭。

“哈利?”

“我在思考。”

“太好了!”侯勒姆说。

侯勒姆的这种内地式冷笑话经常让哈利在过了很久之后才咯咯发笑,即便等他笑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笑。但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哈利清了清喉咙。

“我只是觉得奇怪,如果你不希望调查命案的警察追查到你,你绝对不会把这种纸寄到警察手中,只要看过犯罪电影就知道,这种线索我们一定会追查。”

“说不定他不知道这种纸很罕见?”侯勒姆建议说,“说不定纸不是他买的?”

“当然有这种可能,但我觉得雪人绝对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失误。”

“可是他已经失误了。”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认为这是失误。”哈利说。

“你是说……”

“对,我认为他要我们追踪他。”

“为什么?”

“很典型啊,自恋的连环杀手会建构一场游戏,自己扮演所向无敌的主角、全能的征服者,最后一定会赢得胜利。”

“赢得什么的胜利?”

“呃,”哈利说,第一次把这种话大声说出来,“赢过我而获得的胜利,虽然我这样说可能有点自恋。”

“赢过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他知道我是挪威唯一逮到过连环杀手的警察,所以把我视为挑战。那封信也透露出这种迹象——他提到了图翁巴,可是我也不确定。对了,你有卑尔根那家店的名字吗?”

“我是弗莱伯!”

或者该说那发音听起来像弗莱伯。弗莱施(flesch)这个姓氏的发音为flæsk,l为轻音,æ为长音,中间的s只是轻轻带过。但是用较重的卑尔根腔念起来,就变成了弗莱伯(flab)。将自己的名字念成菲莱伯的彼得·弗莱施气喘吁吁、说话大声、彬彬有礼。能和人谈天他感到开心;是的,他贩卖各种古董,只要是小古董他都卖,但他专攻烟斗、打火机、笔、真皮公文包和信纸。他的商品有些是二手的,有些是全新的。他的顾客多半是常客,年龄和他相仿。

哈利问起河野纸,弗莱施用遗憾的语气说他们已经不卖这种纸了。的确,他进河野纸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

“我想问的事可能有点强人所难,”哈利说,“我知道你的顾客大部分是常客,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以前有谁跟你买过河野纸?”

“可能记得一些人,有姓莫勒的,还有来自慕兰的老基卡森。我们不做记录的,不过我老婆的记忆力很好。”

“可不可以请你写下你记得的那些顾客的全名、大概年龄和地址,寄电子邮件到……”

哈利的话被啧啧声给打断,“我们这里不用电子邮件,年轻人,以后也不会用,你最好给我传真号码。”

哈利给了他警署的传真号码。这时哈利忽然犹豫了一下,他突然有个灵感,灵感总是毫无来由可言。

“你几年前不会刚好有个顾客叫葛德·拉夫妥吧?”哈利问。

“你是说铁面人拉夫妥?”弗莱施笑说。

“你听过这个人?”

“城里每个人都知道拉夫妥,他不是我的顾客。”

前任队长莫勒总是说,为了找出可能性,你必须排除所有的不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当警探排除一条无法导向结论的线索时,不该感到绝望,反而应该感到高兴。再说,反正这也只是突发奇想而已。

“好吧,还是谢谢你,”哈利说,“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他不是顾客,”弗莱施说,“我才是。”

“哦?”

“对,他常会带一些小东西来给我,像是银打火机、金笔之类的。有时候我会跟他买,对,在我还没发现那些东西是来自……”

“来自哪里?”

“难道你不知道吗?他会从犯罪现场偷东西。”

“他没跟你买过东西吗?”

“他不需要我们卖的这种东西。”

“那纸呢?每个人都需要纸不是吗?”

“嗯,请稍等一下,我问问我老婆。”

一只手捂上了话筒,但哈利仍然可以听见吼声,接着是比较低声的对话。然后那只手移开,弗莱施兴高采烈地用卑尔根腔高声说:“她说我们打算停卖河野纸的时候,拉夫妥把剩下的全都拿走了,她说他是拿一个坏了的银笔架来换的。你知道我老婆的记忆力真是超好的。”

哈利挂上电话,知道自己即将出发,再度前往卑尔根这个城市。

晚上九点,奥斯陆布尔斯巷六号的一楼依然灯火通明。从外观看来,这栋六层建筑和一般的复合式商业大楼没有两样,外墙由现代化红砖和灰色钢材构成。这栋建筑物的内部也和一般商业大楼相同,里面有四百多名员工,包括工程师、信息科技专家、社会科学家、化验员、摄影师等等。然而这栋大楼却是“打击组织犯罪和其他重大犯罪的国家单位”,旧称是kriminalpolitisentralen,也就是“警察犯罪中心”的意思,简称克里波。

艾斯本·列思维克在听取命案调查进度后解散组员,灯光直射且刺眼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进度好像有限。”哈利说。

“你说得客气了,应该是等于零吧。”艾斯本说,用拇指和食指按摩眼皮,“要不要去喝杯啤酒,顺便告诉我你有什么发现?”

艾斯本驾车前往市中心的悠思提森餐馆,两人从那里回家都顺路。他们在热闹的餐馆深处找了张桌子坐下。这家餐馆的常客包括爱喝啤酒的学生,以及更爱喝啤酒的律师和警察。

“我考虑带卡翠娜·布莱特去卑尔根,而不是史卡勒,”哈利说着,从瓶中啜饮一口苏打水,“我出来之前查过她的工作记录,她还很菜,可是档案上说她在卑尔根做过两起命案的讯问工作,我记得你好像被派去那里带领他们。”

“布莱特,对,我记得她。”艾斯本咧嘴而笑,伸出食指,又点了一杯啤酒。

“你对她满意吗?”

“非常满意,她……非常……有能力。”艾斯本对哈利眨眨眼。哈利见艾斯本三杯啤酒下肚之后,脸上已露出疲惫警探的呆滞表情。

“如果不是我们都已经结婚,我一定会疯狂地爱上她。”

艾斯本将啤酒一饮而尽。

“我想知道的是你认为她稳不稳定?”

“稳定?”

“对,她有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点激烈。”

“我知道你的意思。”艾斯本缓缓点头,尽量将视线聚焦在哈利脸上,“她的工作记录毫无瑕疵,不过,私下告诉你,我在卑尔根的时候听见一个小伙子说过她跟她丈夫的事。”

艾斯本在哈利脸上寻找促使他说下去的鼓励神情,却未找到,但还是继续往下说。

“像是……你知道的……像是皮革、橡胶、性虐待之类的,他们会去那种俱乐部,有点变态。”

“这我不在意。”哈利说。

“不不不,我也不在意!”艾斯本高声说,举起双手做出防卫姿态,“只不过是谣言而已,还有你知道吗?”艾斯本发出窃笑,俯身越过桌面,令哈利闻到他喷出的酒气,“她随时都可以来支配我。”

哈利发现自己眼神中肯定流露出某种神色,因为艾斯本似乎立刻对自己的坦诚感到后悔,退到桌子另一边,用谈公事的口吻继续说。

“她专业、聪明、激烈、投入。我记得我帮她处理过几宗悬案,她十分坚持,态度有点强烈,可是完全不会不稳定,恰好相反。她是比较封闭、阴沉那一类的人。对,我觉得你们搭档应该正好。”

哈利对艾斯本的讽刺言语微微一笑,站了起来:“谢谢你的建议,列思维克。”

“那你的建议呢?你跟她……有什么进展吗?”

“我的建议是,”哈利说,在桌上丢了一百克朗钞票,“你最好不要开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