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森的眼睛眨了两下,接着就听见自己发出紧张的尖锐笑声,高声说:“没有没有,当然没有!哈——哈!这里的一切都没有问题。”
“很好,那他们来的时候你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检查工作不是我负责的。”
两名警察离去,只留下韩森张大了口。他想提出抗议,想说些话,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哈利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见电话响起。
是萝凯打来的,说要把跟他借的dvd拿来还给他。
“《爱情磁场》?”哈利复述,十分惊讶。“你拿去看了?”
“你说它在你的‘评价过低的现代电影’名单上。”
“对,可是你一直都不喜欢那些电影。”
“才不是呢。”
“你就不喜欢《星河战队》。”
“因为那是一部强调男子气概的烂片。”
“那叫讽刺作品。”
“讽刺什么?”
“美国社会固有的法西斯主义,当单纯的哈迪男孩遇见年轻的希特勒。”
“少来了,哈利,在遥远的星球上跟巨型昆虫战斗?”
“那是恐惧外来者。”
“反正我喜欢你那部七十年代电影,那个在讲窃听……”
“《对话》1,”哈利说,“那是科波拉导过的最棒的电影。”
“就是那部,我同意它被评价过低。”
“不是被评价过低,”哈利叹了口气,“而是被遗忘,它曾入围奥斯卡最佳影片奖。”
“我今天晚上要跟朋友吃饭,可以顺便开车过去还你dvd。午夜的时候你还醒着吗?”
“有可能,为什么不去的时候拿来?”
“时间有点赶,不过也可以。”
她的回答来得很快,但还不至于快到让哈利听不见。
“嗯,”他说,“反正我也睡不着,我吸入的是霉菌,很难呼吸。”
“这样好了,我把dvd丢进楼下信箱,这样你就不用起来了,好吗?”
“好。”
两人挂上电话。哈利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他认为这是缺乏尼古丁的征兆,便往电梯走去。
卡翠娜走出办公室,仿佛知道外头的沉重脚步声来自哈利,“我跟艾斯本·列思维克谈过了,今天晚上的任务他会派一个人来支持。”
“太好了。”
“有好消息吗?”
“好消息?”
“你在微笑。”
“有吗?应该是开心吧。”
“开心什么?”
他拍拍口袋:“要去抽烟。”
艾莉坐在餐桌旁,桌上摆了杯茶,她看着窗外的院子,聆听洗碗机发出抚慰人心的隆隆声响。料理台上放着一部黑色电话,话筒在她手中发热,因为她将话筒握得非常之紧。对方说打错了。特里夫享用了奶汁烤鱼,他说那是他最喜欢吃的菜。很多事物他都说是他最喜欢的。他是个好孩子。外头的草地是褐色的,毫无生气;地上看不见下过雪的痕迹。而且天知道,也许整件事只是一场梦。
她漫不经心地翻看杂志。她趁特里夫刚回来的这段时间请了几天假,想在家里享受一些天伦之乐,跟他两个人好好聊一聊,但现在特里夫却跟安利亚一起坐在客厅里。她特地拨出这段时间,结果特里夫却跑去跟安利亚聊天,反正也没关系,他们比较有话聊,毕竟两人如此相像。再说她常常只是心里想聊天,实际上未必,因为对话总是得在某个地方停止,在那道巨大且无法跨越的墙壁前停止。
当然了,她同意让这孩子以安利亚父亲的名字来命名,至少让他取个安利亚家族那边的名字。她在生产前差点把秘密给说了出来,差点说出那座空荡的停车场、那片漆黑、雪地里的黑色脚印、抵住她脖子的刀、她脸颊旁没有脸孔的呼吸声。回家路上,他的精液流入她的内裤,她向上帝祈祷,希望精液继续流出,直到流光为止,但她的愿望并未获得应许。
后来她常想,如果安利亚不是牧师,如果安利亚对堕胎的看法不是那么坚持,如果她不是那么懦弱,如果特里夫没有出生,那么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但当时那道无可撼动的静默之墙已然筑起。
特里夫和安利亚那么相像,如同在黑暗中亮起一丝光明,甚至点燃一丝希望。因此她去了一家没人认识她的诊所,给了他们两根头发,头发是从他们的枕头上拿来的。她在书上读到说只要两根头发就可以查出一种名叫dna的密码、一种基因指纹。诊所把头发送到国立医院的法医学研究所,那里采用一种新方法来鉴定亲子关系。两个月后,所有的怀疑都消失了。那不是梦:停车场、黑色脚印、喘息声、疼痛,全都不是梦。
她又看着电话。当然打错了。她在电话那头听见的呼吸声显露出不知所措的反应,因为对方听见了意想不到的声音,不知是否该挂上电话。仅此而已。
哈利走到玄关,拿起对讲电话。
“哈啰?”他大喊,盖过客厅音响播放的英国乐团法兰兹·费迪南的歌声。
没有响应,只听见苏菲街传来汽车疾驰而过的声音。
“哈啰?”
“嗨!我是萝凯,你睡了吗?”
他一听就知道她喝了酒,喝的虽然不多,但足以让她的声音高了半音,美丽深沉的笑声在话语间荡漾。
“还没,”他说,“晚上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
“现在才十一点。”
“她们想早点回家,明天还要工作。”
“嗯。”
哈利想象她的模样:挑逗的神情、眼中的光芒。
“我把dvd拿来了,”她说,“你得开门,我才能丢进你的信箱。”
“好。”
他伸出手指准备按下开门按钮,让她进门,手指却停在半空中。他知道现下这个片刻,机会之窗开启,他们有两秒时间可以把握机会,这时他们都有台阶下。他喜欢有台阶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希望这件事发生,因为要再重新来过一次实在太复杂也太痛苦。既然如此,他的胸膛为何剧烈起伏,仿佛里头有两颗心在跳动?他为什么不立刻按下按钮,这样她就可以进来然后离去,也离开他的脑海?按吧,他心想,将指尖放在按钮的硬质塑料上。
“不然,”她说,“我也可以拿上去。”
哈利开口前就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一定很怪。
“不用了,”他说,“我的信箱是没名字的那个,晚安。”
“晚安。”
他按下开门按钮,走回客厅,调高音响的音量,让法兰兹·费迪南的歌声将他脑子里的思绪轰出去,让他忘记神经系统产生的愚蠢焦躁感。他只是吸收音乐,吸收吉他的狂乱攻击。吉他手弹得愤怒且脆弱,演奏得不是很好。苏格兰人真是的。但一连串狂热的弹奏声里混入了另一种声音。
哈利将音量调小,侧耳倾听。正当他打算再调高音量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犹如砂纸刮擦木头的声音,或鞋子在地上拖曳的声音。他走到玄关,看见大门上的波纹玻璃外有人影晃动。
他把门打开。
“我按了门铃。”萝凯说,以抱歉的神情看着他。
“哦?”
她摇了摇手中的dvd盒:“信箱塞不进去。”
他打算说些什么,也想说些什么,却已伸出手臂抓住她,将她搂进怀中,紧紧抱住。他听见她倒吸一口气,看见她张开嘴唇,舌头迎向他,红通通地似乎在逗弄他。基本上也没什么要说的。
她依偎在他怀里,觉得柔软、温暖。
“我的天哪。”她轻声说。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薄薄一层汗水既隔开两人,又将两人粘在一起。
一切都和他想的一样。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样,只是少了紧张、笨拙和没问出口的问题。一切也都和最后一次一样,只是少了悲伤,也少了她事后的啜泣。你的确可以离开那个能跟你共享美好鱼水之欢的人,但卡翠娜说得对,你总是会再回到那人身边。然而哈利也知道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对萝凯来说,这是她最后一次造访旧情人,也是极为重要的一次,她是来跟他们所谓的生命中的浓情烈爱道别的,然后她就要迈入新纪元。至于她是不是准备投入另一段不那么浓烈的爱情呢?也许吧,但肯定是一段较为持久的爱情。
她抚摸他的腹部,发出满足的嘤声。他依然感觉得到她身体产生的紧张。他可以让她好过或难过。他选择了后者。
“良心不安?”
“我不想谈这个。”她说。
他也不想谈这个。他只想静静躺着,聆听她的呼吸声,感觉她的手抚摸他的腹部。但他知道她得怎么做,而他不希望拖延时间。“他在等你,萝凯。”
“没有,”她说,“他跟技术人员正在准备明天早上解剖部上课要用的尸体,我跟他说触碰过尸体之后不要来碰我,所以今天晚上他会回家。”
“那我呢?”哈利在黑暗中微笑,心想原来这是她一手策划的,她老早就知道事情会这样发生,“你怎么知道我没碰尸体?”
“你有吗?”
“没有,”哈利说,心里想着床头桌抽屉里的那包烟,“我们没有尸体。”
两人陷入静默。她的手在他腹部的圈圈越画越大。
“我有个感觉,我被渗透了。”他突然说。
“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知道,我只是觉得有人一直在监视我,现在就有人在监视我,我是某人计划的一部分,你懂吗?”
“不懂。”她耸耸肩,朝他挨紧了些。
“跟我在办的这件案子有关,好像我整个人被卷入……”
“嘘,”她咬了咬他的耳朵,“你总是会被卷入,哈利,这就是你的问题。放轻松。”
凌晨三点,她起身下床。他看着窗外街灯的亮光照在她的背上,看着她弓起的背和脊骨的影子。他突然想起卡翠娜说过希薇亚背上刺有埃塞俄比亚国旗的刺青;他必须记得在简报时提出这点。萝凯说得对:他永远不会停止思索案情,他总是被卷入。
他送她到玄关。她很快地吻了吻他的唇,匆匆走下楼梯。没什么话好说。正要关门时,他发现门外有湿脚印。他跟着脚印来到楼梯间的阴暗处。这些脚印一定是萝凯先前上楼时留下的。他想起贝豪斯海豹,想起母海豹在繁殖期跟公海豹交配之后,绝对不会在下个繁殖期回到同一只公海豹身边,因为这样不利于优生繁殖。贝豪斯海豹一定是聪明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