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失踪

雪人 尤·奈斯博 第2页,共2页

“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这三个字有点强烈,贝克先生,婚外情其实很常见。”

菲利普露出虚弱的微笑:“我并不天真,警监先生,碧蒂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比我年轻很多岁,而且我得说她来自一个比较自由的家庭,但她不是会有外遇的那种人。这样说好了,她的活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咖啡机发出隆隆声响,仿佛不祥预兆。哈利张口想继续追问,又改变主意。

“你有没有发现你太太出现情绪起伏?”

“警监先生,碧蒂没有忧郁症,她不会走进森林上吊或投湖,她一定在某个地方,而且还活着。我知道人们常常会搞失踪,然后又出现,只为了非常自然平常的原因,是不是这样?”

哈利缓缓点头:“你介意我在屋里四处看看吗?”

“为什么?”

菲利普的这句话颇为无礼,这让哈利判断菲利普应该惯于掌控一切,什么事都要知道,而他妻子没交代一句话就离开了家,显然违逆了他。哈利已在心里剔除碧蒂主动离家的可能性,适应良好的健康母亲通常不会三更半夜将十岁儿子丢在家里,况且还有其他那些迹象。警方在这类失踪案发生初期,通常只会动用极少资源来进行调查,除非有迹象显示案情不单纯或涉及犯罪。促使哈利亲自前来贺福区调查的正是“其他那些迹象”。

“有时候要等你找到了,你才会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哈利答道,“方法论就是如此。”

哈利看见菲利普躲在眼镜后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跟他儿子不同,闪烁着强烈而清澈的光芒。

“请便,”菲利普说,“随便看。”

卧室冷飕飕地,里头毫无异味,十分整齐。双人床上铺着一条针织被,一边的床头桌上摆着一张老妇人的照片,老妇人的容貌和菲利普颇为神似,因此哈利判断床的这一边应该是菲利普睡的。另一边的床头桌上摆着尤纳斯的照片。摆放女性衣物的衣橱里有一丝淡淡的香水味,哈利看见每一个衣架边角跟彼此之间都间隔相同的距离,只要不去动它们,它们会一直保持这个距离。衣架上挂有开衩的黑色洋装,以及饰以粉红色图案与亮片的套头毛衣。衣橱下方是抽屉。哈利拉开第一格抽屉,看见里头是黑色和红色的内衣。第二格抽屉是吊袜带和丝袜。第三格抽屉里放的是珠宝,一个个安置在亮红色绒毡格子里。哈利注意到一枚俗丽的大戒指,上头镶饰着珍贵宝石,闪烁不已。这个抽屉里所有的珠宝都带有一点赌城拉斯韦加斯那种华丽艳俗的味道。绒毡上每一格都放有珠宝,并无空格。

卧室里有一扇门通向新装潢的浴室,里头设有蒸气淋浴间和两个钢制洗脸盆。

哈利来到尤纳斯的房间,在小桌旁的小椅子上坐下。小桌上摆着一个计算器,上头设有几排先进的数学功能。计算器看起来是新的,尚未用过。小桌上方是一张海报,里头是七只海豚悠游在海浪中,另有一份年历,年历上有几个日期被圈了起来,旁边标注着许多小字。哈利看见上面写着“妈咪和爷爷的生日”“丹麦的假日”“早上十点看牙医”,七月有两个日期写着“医生”。但哈利并未看见任何足球赛、看电影或生日派对的注记。他看见床上放着一条粉红色围巾,尤纳斯这个年纪的小男孩绝对不可能用这种颜色的围巾。哈利拿起围巾,摸到围巾是湿的,但仍闻得到肌肤、头发和女性香水的独特气味,这香水的味道和衣橱是一样的。

哈利走下楼,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聆听麦努斯滔滔不绝地讲述失踪案的处理程序,厨房里还传来咖啡杯发出的叮叮声。客厅那张沙发看起来偌大无比,也许是因为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身影十分娇小。哈利走到沙发旁,看见一张英国喜剧演员卓别林身穿礼服的盛装照。

“你知道卓别林有爵士头衔吗?”哈利问道:“他叫作查理·卓别林爵士。”

尤纳斯点了点头:“他们把他从美国赶走。”

他用指尖翻动书页。

“今年夏天你生过病吗,尤纳斯?”

“没有。”

“可是你去看过医生,还看了两次。”

“是妈咪要带我去检查的,妈咪……”尤纳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哈利说,把手放在尤纳斯窄小的肩膀上,“她没带走你床上那条粉红色围巾对不对?”

“有人把那条围巾围在雪人的脖子上,”尤纳斯说,“是我把它拿进来的。”

“你妈妈不想让雪人着凉。”

“她才不可能把她最心爱的围巾送给雪人呢。”

“那一定是你爸爸围的。”

“不是,是昨天晚上有人在爸爸离开以后围的,那个人带走了妈咪。”

哈利缓缓点头:“尤纳斯,那个雪人是谁堆的?”

“我不知道。”

哈利望向窗外的院子。这正是他之所以来这里的原因。一阵冷风似乎穿墙而过,吹进了屋子。

哈利和卡翠娜驾车行驶在索克达路上,朝麦佑斯登区的方向驶去。

“我们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你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住在里头的夫妻算不上是灵魂伴侣,”卡翠娜说,驾车驶过收费亭,完全没减速,“可能是一桩不快乐的婚姻,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最痛苦的人是老婆。”

“嗯,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

“很明显啊,”卡翠娜微微一笑,瞥了后视镜一眼,“品味冲突。”

“请你说明。”

“你没看见那张可怕的沙发和咖啡桌吗?典型的八十年代风格,却被男人在九十年代买回家。老婆买的是那张有铝制桌脚的白色上油橡木餐桌,还有vitra。”

“vitra?”

“vitra的餐椅,是瑞士品牌,很贵的,贵到如果她肯买价格便宜一点的仿制品,剩下的钱够她把所有那些该死的家具都给换掉。”

哈利注意到“该死的”这几个字,听起来不像是卡翠娜经常使用的语汇,她突然使用这种用语只是更突显了她出身的社会阶级。

“意思是?”

“那么大一栋房子,又在奥斯陆那么高级的地段,代表钱不是问题,是老公不准她换掉他买的沙发和咖啡桌。当一个没品位或是对室内设计没有明显兴趣的男人做出这种事,等于是告诉我那个家庭里是谁支配谁。”

哈利点点头。他之所以点头其实是向自己确认,确认他对卡翠娜的第一印象并没有错:她很行。

“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吧,”卡翠娜说,“要学习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哈利望向车窗外的列思维克咖啡馆,那家咖啡馆老旧而传统,但从未受到敬重。

“我不认为碧蒂离开屋子是出于自由意志。”哈利说。

“为什么不是?屋子里没有暴力迹象。”

“那是因为计划周全。”

“谁是犯人?是不是丈夫?通常都是丈夫对不对?”

“对,”哈利说,同时察觉到自己脑中出现疑惑,“通常是丈夫。”

“只不过这个丈夫跑去了卑尔根。”

“看起来是这样。”

“他搭的是末班飞机,所以不可能回来,再说他还必须赶得上早上第一节课。”卡翠娜踩下油门,车子从麦佑斯登区一个十字路口的黄灯底下飞驰而过,“如果菲利普是犯人,那你撒下的饵应该早就钓到他了。”

“饵?”

“对啊,你问他说碧蒂有没有出现情绪起伏,暗示说你怀疑碧蒂跑去自杀。”

“所以说呢?”

卡翠娜大笑:“哈利,你少来了,每个人——包括菲利普在内,都知道警方对疑似自杀的案件不会投入太多调查资源,简而言之呢,你给了他一个支持自杀理论的机会,如果他是犯人,这样不就解决了绝大多数的问题?结果他却回答说碧蒂快乐得跟云雀一样。”

“嗯,所以你认为我问这个问题只是在测试他?”

“哈利,你一天到晚都在测试别人,包括我在内。”

哈利并不接话,直到车子驶上玻克塔路。

“人们总是比你以为的聪明。”哈利说,接着又沉默不语,直到他们来到警署停车场。

“今天的其他时间我要自己工作。”

他这样说是因为他正在思索那条粉红色围巾,并做出了结论。他急切地想去看看麦努斯做的失踪人口报告,也急切地想确认自己的怀疑是否正确。倘若他害怕的事果然成真,那么他就得去找队长哈根,同时带着那封信,那封见鬼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