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2012年2月)

正常人 萨莉·鲁尼 第2页,共2页

我可以给你毒品,她说。

你甚至都——玛丽安,你根本没有毒品。光是这一点你都是错的。去睡吧。

亲我一下。

他亲了她一下。这个吻很舒服,但像朋友之间的吻。然后他对她说了晚安,轻轻地下了楼,他轻巧清醒的身体笔直地向前走。玛丽安找到一个卫生间,就着水龙头喝水,直到头不再痛,然后她躺在卫生间地板上睡着了。就在二十分钟前,康奈尔叫一个女孩去找她,她才醒了过来。

此刻,等红绿灯时,他开始调电台。有个台在放一首范·莫里森的歌,他让它继续放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我都很抱歉,玛丽安说,我不是想挑拨你和特里萨的关系。

她不是我女朋友。

好吧。但这是对我们友谊的不尊重。

我不知道你们关系这么近,他说。

我是说我和你的友谊。

他转过头去看她。她用手臂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肩上。最近她经常和康奈尔见面。在都柏林,他们第一次可以沿着恢宏的长街一路走下去,确信经过的行人不知道也不关心他们是谁。玛丽安住在她外婆名下一间带卧室的公寓里,傍晚时,她和康奈尔坐在她家客厅里,一起喝红酒。他毫无保留地向她抱怨,在圣三一有多难交到朋友。有一天,他躺在她家沙发上,转动着杯里剩的酒渣,说:这里的人都是势利鬼。他把杯子放下,看向玛丽安。所以这对你来说才那么容易,顺带一提,他说,因为你家很有钱,所以他们才喜欢你。她皱了皱眉,点点头,康奈尔大笑起来。我在跟你开玩笑,他说。他们四目相对。她也笑起来,但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很蠢。

她的聚会他都来,尽管他说,他其实搞不太懂她这些朋友。她的女性朋友都很喜欢他,而且不知为何,很喜欢聊天时坐在他的大腿上,爱怜地抚弄他的头发。男人们没有像她们一样跟他亲近起来。他们因为他和玛丽安的关系而容忍他,但就他这个人而言,他们并未觉得他特别有趣。他甚至都不聪明!有天晚上康奈尔不在的时候,玛丽安的一个男性朋友感叹道。他比我聪明,玛丽安说。没人知道该怎么接话。的确,康奈尔在聚会上很沉默,甚至沉默到固执的地步,他并不热衷于炫耀自己读了多少书,或了解多少战争。但内心深处,玛丽安知道,大家并不是因为这个才觉得他蠢。

这为什么会是对我们友谊的不尊重?他说。

我觉得我们要是开始上床,就很难继续做朋友了。

他邪恶地咧嘴一笑。她有点困惑,把脸藏在手臂里。

会吗?他问。

我不知道。

好吧,那算了。

一天晚上,在布鲁塞尔酒吧的地下室里,玛丽安的两个朋友在蹩脚地玩台球,其他人坐在一起喝酒,看他们玩。杰米赢了之后,问:谁想跟赢家玩?康奈尔轻轻地放下啤酒杯,说:好啊,我来。杰米开了局,但没进球。康奈尔没跟任何人说话,连续进了四个黄球。玛丽安笑了起来,康奈尔面无表情,只是看上去非常专注。短暂休息的时间里,他安静地喝着酒,看杰米把一只红球打到台边打转。然后康奈尔利落地给他的球棒涂上巧粉,把最后三个球都打进了洞。他研究球局和做球的样子、巧粉轻轻吻上母球光滑表面的瞬间,看了让人非常满足。女孩们都坐在一起看他进球,看他在桌前俯身,他硬朗、安静的脸被顶灯照亮。简直像一则健怡的广告,玛丽安说。大家听了都笑了,就连康奈尔也笑了。等桌上只剩黑球时,他指了指右上的球袋,令人无比满足地说:好,玛丽安,看好了?然后进了球。大家为他鼓掌。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回家,而是跟着玛丽安回到她家。他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聊天。此前,他们对一年前彼此之间发生的事一直避而不谈,但那天晚上康奈尔问:你朋友知道我们的事吗?

玛丽安顿了一下。我们什么事?她最后问道。

中学那会儿的事。

不知道,我觉得他们不知道。他们或许有察觉到什么,但我没跟他们讲过。

几秒钟过去了,康奈尔没说话。她在黑暗中感知着他的沉默。

如果他们发现了你会觉得尴尬吗?他问。

有点吧,嗯。

他转过身,不再盯着天花板,而是对着她。为什么?他问。

因为很丢脸。

你的意思是,我当时对待你的方式。

对,没错,她说,而且我居然容忍你那么做。

他小心地在被子下摸到她的手,她没有躲开。她的下巴一阵哆嗦,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巧又幽默。

你有没有想过邀我去毕业舞会?她问,这个问题很蠢,但我还是好奇你有没有想过。

老实说,没有。我希望我想过。

她点点头。她继续抬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吞咽下口水,担心他会看出她的表情。

你会答应吗?他问。

她又点点头。她试图对自己翻白眼,但觉得这样很丑,有点自怜,不好笑。

我真的很抱歉,他说,是我做得不对。而且你知道吗,同学们那会儿其实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说。

她用手肘撑着床坐了起来,在黑暗中低头看他。

知道什么?她问。

我们在交往什么的。

我没跟别人讲过,康奈尔,我发誓。

哪怕在黑暗里她都能看见他的脸扭曲了一下。

我知道你没有,他说,我的意思是,即使你告诉了别人,其实也没关系。但我知道你没有。

他们反应很恶劣吗?

没,没有。埃里克只是在毕业舞会的时候提了一下,说他们都知道了。没人在乎,真的。

他们再次短暂地沉默下来。

我很内疚,之前跟你说那些话,康奈尔说,担心被人发现了有多糟什么的,当然了,那些只是我的想象。我是说,大家没理由在乎这些。但我的确为这些事感到焦虑。我不是想找借口,但我觉得我把一部分焦虑投射到你身上了,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不知道。我现在也经常想,想我为什么会干这么混蛋的事。

她捏了捏他的手,他捏了回来,很用力,几乎把她捏疼了,但这个小小的动作表达了他的绝望,她微笑起来。

我原谅你,她说。

谢谢你。我觉得我真的学到很多。你知道吗,我希望我已经有所改变了,作为一个人。但老实说,如果我真的变了,那是因为你。

他们在被子下一直手牵着手,哪怕睡着了也没松开。

到她家后,她问他想不想进来。他说他需要吃点东西,她说冰箱里有早饭。他们一起上楼。康奈尔趁她洗澡时在冰箱里找吃的。她剥掉衣服,把水压调到最高,洗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她感觉好多了。她走出来,裹在一件白浴袍里,头发已经用毛巾擦干,这时康奈尔已经吃完了。他的盘子很干净,他在查看邮件。房间里闻起来有咖啡和煎东西的味道。她向他走去,他拿手背擦擦嘴,仿佛突然间很紧张。她站在他的椅边,他解开了她的浴袍带子。快一年了。他用嘴唇去碰她的皮肤,她突然觉得自己很神圣,像一座圣殿。到床上来吧,她说。他和她一起去了。

事后她打开电吹风,他去冲了澡。然后她又躺下来,听着水管的声音。她在微笑。康奈尔出来后躺在她身边,他们面对面,他开始抚摸她。嗯,她说。他们又做了一次爱,没怎么说话。之后她感到宁静,想睡觉。他亲吻了她合上的眼睑。和别人做的感觉没有这么好,她说。嗯,他说,我知道。她感觉他有什么事瞒着她。她不知道他是在忍住不摆脱她,还是不想让自己更脆弱。他吻了吻她的颈子。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我觉得我们没问题的,他说。她不知道或不记得他在指什么。她睡着了。

(1)吸血鬼周末(vampireweekend),一支美国的摇滚乐队,2006年成立于纽约。

(2)金酒(gin),又名杜松子酒、琴酒,是鸡尾酒中使用最多的烈酒。一盎司金酒加直筒高杯八成满的汤力水就是金汤力。

(3)詹姆斯·康诺利(1868—1916),爱尔兰社会主义运动领袖,由于参与1916年复活节起义被行刑队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