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局外人 斯蒂芬·金 第2页,共2页

“那就把他塞到小巴里!”

“那丢下这些人群——”

拉夫没再理会,因为他看见了一件惊人的事。当杜林和吉尔斯特莱普盯着几个围观的人时,特里把那个身穿牛仔衬衫的人扶了起来。他对牛仔男说了什么,拉夫没有听到,此刻拉夫的耳朵似乎接收了整个宇宙的声音,嗡嗡一片。牛仔男点点头就走开了,同时弓起一只肩膀去擦脸颊上的一块擦伤。以后,拉夫会记得这场大闹剧中的这个小瞬间,在夜不能寐的漫漫长夜,他会深深地思考这个瞬间:特里用戴着手铐的手扶起那个朝他脸上吐唾沫的人,甚至唾液正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拉夫心想“这他妈的真像《圣经》里的感人画面啊”。

围观的几个人变成了一群人,现在这群人正处于暴动的边缘。虽然警察在尽力将人群向后推,但有些人不顾警察的阻拦,已经爬上了通向法院大门的二十多级花岗岩台阶。两名法警——一名中年发福的男警,一名骨瘦如柴的女警——走出来,试图帮忙驱散人群。有些人离开了,但其他的围观群众继而又蜂拥上来。

上帝保佑,现在吉尔斯特莱普和杜林竟然吵了起来。吉尔斯特莱普想让特里先回到车里等待这边维持好秩序,而杜林想让特里马上进入法院。拉夫心里清楚,杜林警长是对的。

“走吧,”拉夫对他们说,“我和尤尼尔来守着。”

“拔出你的枪,”吉尔斯特莱普气喘吁吁地说,“那样他们就会把路让出来。”

当然,这样不仅违反规定还很疯狂,杜林和拉夫心里都清楚。警长和助理地方检察官再次抓起特里的胳膊,开始再次前进。至少台阶下面的人行道上没有人,拉夫看见水泥地面中零零星星的云母碎片正闪闪发光。他想,我们一进去,那些小闪光就会在我眼前留下余像,它们会像一个小星座一样一直飘在我眼前。

蓝色小巴里,快乐的囚犯从一边窜到另一边,他们嘴里仍然同外面的人群一起有节奏地大喊着“处死!处死!”,蓝色小巴随之摇来晃去。两名年轻男子站在一辆崭新的雪佛兰科迈罗上跳舞,一个站在引擎盖上,一个站在顶棚上,这辆大黄蜂的警报开始响个不停,但车主却不知所踪。拉夫看见摄像机在拍摄人群,他确切地知道,当这段视频在六点钟的晚间新闻播出时,他所在的这个小城的人们在本州其他人民的眼中会是什么样:像一群鬣狗。这里的每个人都引人注目,每个人都如释重负,每个人都丑陋怪诞。拉夫看见7频道的金发女主播再次被那块画着注射器的标语牌砸中头,跪在地上,他看见她接着站起来,他看见她摸了摸自己的头,然后看着手指上的血,拉夫看见那张漂亮脸蛋扭曲着,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冷笑;拉夫看见一名手上有文身、头上包着黄色大方巾的男子,他整张脸上大部分都是手术也无法修复的老旧烧伤疤痕。拉夫心想,是一场油火,也许是他某次喝多了,想做排骨吃的时候弄的;拉夫看见一名男子挥舞着一顶牛仔帽,好像现场是盖城的摇滚节一样;拉夫看见霍伊领着玛茜朝台阶走去,两个人都低着头,好像是在顶着凛冽的狂风前行一样,这时围观群众有一个女人向前探出身子对着他们竖起中指;拉夫看见一名男子,肩上背着一个帆布报纸袋,在这大热天里头上还紧紧扣着一个冬天戴的针织帽;拉夫看见一个肩膀很宽的黑人妇女抓住那名发福的法警的腰带,发福的法警从后面推了她一下才稳住自己没跌倒;拉夫看见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他的女朋友骑坐在他的肩上,女孩挥舞着拳头大笑着,一根文胸肩带从肩头滑落,垂在肘部,那根肩带也是亮黄色的;拉夫看见一个兔唇男孩,身穿一件印着弗兰克·彼得森的笑脸的t恤,上面还写着b记住受害者/b几个字。拉夫看见挥动的标语,他看见张得大大的、呼喊的嘴巴里露出白花花的牙齿和像红色缎衬一样的舌头。拉夫听见有人在按自行车喇叭:噗嘎——噗嘎——噗嘎。拉夫看着萨布罗,他正张开手臂站在那里,挡住后面的人群。拉夫可以从这名州警察局探长的表情中读到:他妈的!

杜林和吉尔斯特莱普终于夹着特里走到了台阶底下,霍伊和玛茜也过来了。霍伊对助理地方检察官喊了什么,然后又对警长喊了什么别的,人群的呼喊声实在太大了,拉夫听不清霍伊喊的是什么,但听到霍伊的话后他们开始继续往前走。玛茜向丈夫伸出手,杜林把她推开。这时有人大喊:“去死吧,梅特兰,去死吧!”然后随着特里和押送他的两名警官开始往陡峭的台阶上走,人群开始有节奏地齐呼:“去死吧,梅特兰,去死吧!”

拉夫的目光又回到那个背着报纸袋的男子,袋子侧面印着b弗林特市快报/b几个字,不过红色字体已经褪色了,好像那个包丢在外面被雨淋过。一个人竟然在盛夏的上午戴着一顶针织毛线帽,而且现在气温已经将近85华氏度了。那个人此时把手伸进包里。拉夫突然想起他和斯坦霍普太太的那次谈话,就是看见弗兰克·彼得森跟着特里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的老太太。拉夫当时问她:“您确定您看到的是弗兰克·彼得森吗?”老太太回答说:“哦,是的,就是弗兰克。彼得森家有两个男孩,都是红头发。”拉夫看到他那顶针织帽下面露出一些头发,那不就是红头发吗?

斯坦霍普太太还说过,“他过去常给我们送报纸。”

针织帽男子的手从报纸袋里掏出来,而他手里拿的不是报纸。

拉夫屏住呼吸,同时拔出他的格洛克手枪。“枪!枪!”

奥利周围的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助理地方检察官吉尔斯特莱普正抓着特里的一只胳膊,但当他看到那支老式长管手枪时,他松开了手,像蛤蟆一样蹲在地上向后退。警长也放开了特里,但他是为了拔出……或试图拔出自己的武器。他枪套上的安全带还紧紧地系着,枪仍静静地躺在枪套里。

拉夫没有开枪。7频道的金发女主播刚刚头部受了一击后,仍然头晕目眩,她现在几乎就直接站在奥利·彼得森的正前方,鲜血顺着她的左脸颊慢慢流下来。

萨布罗大喊道:“趴下,女士,趴下!”他单膝跪地,右手握着自己的格洛克手枪,左手作支撑。

当奥利瞄准特里开枪时,特里伸手抓住妻子的前臂——手铐链刚好够长——一把将她推开。子弹从金发女主播的肩膀上方飞过,她尖叫一声,用一只手捂住她那只无疑聋了的耳朵。子弹划破了特里的头部侧面,他的发丝随子弹飞起,随之一股鲜血喷涌而出,落到西装的肩部。那是玛茜之前好不容易熨烫好的肩线。

“杀了我弟弟不够,你还杀了我妈妈!”奥利大喊着,接着又开了一枪,这次子弹击中了街对面的那辆大黄蜂。刚才站在车上跳舞的两个年轻人为了避开子弹尖叫着跳了起来。

萨布罗跳上台阶,抓住金发女主播,把她拉下来,然后趴在她身上。“拉夫,拉夫,动手!”他喊道。

这时拉夫瞄准了目标,但就在他开枪的时候,一个围观群众跳起来撞进他的怀里。子弹没有打到奥利,而是击中了一台肩扛式摄像机,把它打得粉碎。摄像师放下它,双手捂着脸踉踉跄跄地向后退。鲜血从他的手指间流出来。

“混蛋!”奥利尖叫着,“凶手!”

他开了第三枪。特里咕哝了一声,退到人行道上。他把戴着手铐的双手举到下巴那里,好像突然想到一个需要严肃考虑的问题一样。玛茜爬到他身边,双臂搂住他的腰。杜林仍然在猛拉被安全带扣住的自动手枪枪托,吉尔斯特莱普正往街上跑,他那件丑陋的格子运动外套后面分开的小尾巴在他身后拍打着。拉夫仔细瞄准,又开了一枪,这次没有人推他了。随着砰的一声,奥利的前额像是被锤子砸了一样向内塌陷,当那发直径九毫米的子弹在他颅腔内爆炸时,他的双眼从眼眶中凸出来,露出一副卡通人物式的惊讶表情。他双膝分开,倒在他的报童包上,左轮手枪从他的手指间滑落,当啷当啷在地上滚了两三下才停住。

现在我们可以走上台阶了,拉夫心想,他依然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没问题了,全部清理干净了。然而这时玛茜大喊道:“救救他!哦,上帝啊,求求你们救救我丈夫!”玛茜的呼救声告诉拉夫,再也没有理由爬上那些台阶了,今天没有,或许永远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