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1月4日

窗里的女人 费恩 第1页,共2页

27

他仰面躺着,任由我的手指在他深黑色的胸毛上游走,从肚脐到胸口。“我喜欢你的身体。”我对他说。

他叹息,然后微笑着说:“不要。”我的手游走到了他的颈窝,暂停下来,他却开始列举自己的缺点:皮肤干燥,导致背部粗糙;左右肩胛骨之间有颗痣,像个爱斯基摩人孤零零地被困在一大块摇摇欲坠的冰面上;大拇指有点歪;手腕上有凸起;两个鼻孔间有一道小小的白色疤痕。

我去抚摸那道疤,还把小手指伸进他的鼻孔;他哼了一声。“怎么搞的?”我问。

他用拇指绕住我的头发:“我表弟。”

“我都不知道你有表弟。”

“有两个呢。这道疤是罗宾干的,他把剃须刀抵在我鼻子上,声称要切断鼻中隔,那样一来,我就只有一个鼻孔了。我摇头说不要不要,刀片就把我割破了。”

“天哪。”

他长出一口气:“可不是嘛。要是我点头说好,说不定一切安稳。”

我笑了:“那时你多大?”

“哦,也就是上周二吧。”

这下我狂笑不止了,他也是。

我渐渐醒来,梦就像水槽里的水一样流光了。其实不是梦,是回忆。我好想把回忆拢在掌心里,但它还是流失殆尽。

我用手捂着前额,想让宿醉的感觉快点消失。掀开床单,走向梳妆台的时候,我把睡衣扔到地上,然后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十分,分针时针一边一根,好似上过蜡的翘胡子。我足足睡了十二小时。

昨日如鲜花,今日已凋零,泛黄,枯萎。别人的家务事。争吵是让人不太愉快,但也没什么奇怪的——我听别人这样说。说真的,实在是听够了;这不关我的事。也许埃德说得对,我这么想着,一步一步下楼去我的书房。

他显然是对的。太多刺激了。是的,确实太多了。我睡得太多,喝得太多,想得也太多;都太多,太多了。过头了。米勒夫妇去年八月搬来时,我也像现在这样多管闲事吗?他们从未拜访过我,一次也没有,但我还是研究了他们的日常生活,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像野生的鲨鱼一样瞄准了他们。所以,拉塞尔夫妇并没有特别让人感兴趣。他们只是和我住得特别近。

我当然很关心简,也格外为伊桑担忧。他爸爸只是发脾气而已——脾气肯定大得吓人。但我无法贸然行动,比如联络儿童保护机构,因为表面上看来尚无异常。在这个阶段,贸然行事必定弊大于利。这我明白。

我的手机响了。

这事真稀罕,以至于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朝窗外看了看,还以为那是鸟叫声。手机不在睡袍口袋里;我听到的声音好像在头顶上方。等我回到卧室,在床单的褶皱里找到手机时,铃声已经消失了。

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朱利安·菲尔丁。我按下回拨键。

“哈罗?”

“你好,菲尔丁医生。刚才我没接到。”

“你好啊,安娜。”

“嘿,你好。”你好我好大家好。我的脑袋阵阵作痛。

“我打电话是——等一下……”他的声音变得模糊,过一会儿又清楚了,异常清晰、生硬,“刚才在电梯里。我打电话是为了提醒你照医嘱把药配齐,按时按量吃药。”

什么医嘱——啊!没错。简帮我从门口拿的,药房直送。“我确实配齐了。”

“很好。我希望你不要认为这是监督,或是我不信任你而来检查。”

我真的这样想:“完全不会。”

“你应该会很快感觉到药物的效果。”

铺在楼梯上的藤编地垫扎着我的脚底板:“快得要命。”

“好吧,我称之为效果而不是结果。”

他还真是个走出浴室撒尿的家伙。“我会及时向你汇报的。”我一边口口声声向他保证,一边下楼去书房。

“上次诊疗后,我有点担心。”

我停下脚步。“我——”完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希望调整药物剂量可以起到作用。”

我依然没说什么。

“安娜?”

“我在听。我也希望如此。”

他的信号又不好了。

“喂,喂?”

过了一会儿,信号恢复满格。“这些药,”他说道,“不可以和酒精一起服用。”

28

厨房里,我用一口红酒送下一把药。我明白菲尔丁医生在担心什么,真的;我也明白酒精有镇静作用,因而不适合抑郁的人喝。我都懂。我还写过这个主题的论文呢——《青少年抑郁症和嗜酒行为的关联》,登载于《儿童心理学》杂志第37期第4页,联合署名作者:韦斯利·布里尔。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把我们的结论背给你听。正如萧伯纳所说:我经常引用自己的话,那可以让谈话多姿多彩。同样,如萧伯纳所说:酒精的麻痹,让生活可堪忍耐而继续。老萧真是个好人。

所以,朱利安,放我一马吧:这些药终究不是抗生素。更何况,这些药我已经混着吃了将近一年,现在不也好好的嘛。

我的笔记本电脑在厨房的餐桌上,刚好就在玻璃窗投下的方形阳光里。我掀起屏幕,登录阿戈拉,为两位新注册用户做了简单介绍,又在聊天室里有关药物使用的辩论中插了一脚。(“这些药都不可以和酒一起服用。”我道貌岸然地当众说教。)其间,我只抬头瞥了一眼拉塞尔家——就一次。我看到伊桑在书桌边,手指动来动去——要么是在打游戏,要么是在写东西;反正不是在上网——阿里斯泰尔坐在客厅里,平板电脑斜靠在膝头。二十一世纪的家庭。没看到简,但也没关系。不关我的事。太多刺激了。

“再见,拉塞尔。”我喃喃自语,又把注意力转移到电视屏幕上。《煤气灯下》,英格丽·褒曼主演的少女宝拉由善良甜美一步一步地走向疯狂。

29

吃过午饭,我又回到电脑前,刚好看到莉齐奶奶登录阿戈拉,她的头像是个笑脸,此刻亮起来了,似乎加入这个论坛对她来说是一种荣幸和快乐。我决定今天主动和她聊天。

医生在此:你好,莉齐!

莉齐奶奶:你好啊,安娜医生!

医生在此:蒙大拿天气如何?

莉齐奶奶:外面在下雨。但对闷在家里的我来说就无所谓啦!

莉齐奶奶:纽约城的天气如何?

莉齐奶奶:我这么说是不是像个乡巴佬?该说nyc吧?

医生在此:都行!这里阳光灿烂。你好吗?

莉齐奶奶:坦白说,到目前为止,今天比昨天难熬。

我抿了一口酒,让酒在嘴里转了转。

医生在此:会有这种状况的。不可能每天都有进步。

莉齐奶奶:这个我知道!邻居把杂货给我送过来了。

医生在此:你身边有那(么)多人愿(意)帮你,多好啊!

少打了两个字。两三杯红酒下肚。我想,错误率尚在正常范围内。“太他妈正常了。”我抿着酒,自言自语。

莉齐奶奶:但是,有大新闻……两个儿子都会在星期天来看我。真的好想和他们出去走走啊。真的真的!

医生在此:如果这次办不到,也不要勉强自己。

停顿。

莉齐奶奶:我知道有个说法挺伤人的,但我很难不觉得自己是个“怪胎”。

确实很伤人,也刺痛了我的心。我喝光了杯中酒,把睡袍的袖子卷起来,十只手指头都冲到键盘上。

医生在此:你不是怪胎。你是特殊遭遇的受害者。你正在经历的病症如地狱般难熬。我已经困在家里长达十个月了,我和别人一样,知道这有多么艰难。千万不要把自己想成变态、窝囊废。请你相信:你有足够的勇气,敢于寻求帮助,是个有智慧的强者。你的儿子们应该为你自豪,你也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

结束。没有诗意。甚至有些词都没打完整——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滑上滑下——但句句都属实。千真万确。

莉齐奶奶:太好了。

莉齐奶奶:谢谢你。

莉齐奶奶:难怪你是个心理医生。你就是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有了笑容。

莉齐奶奶:你结婚了吗?

笑容冻结。

回答这个问题前,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倒得太快,都快溢出来了。我低下头,凑到杯口喝了一点。一滴红酒从下唇滴下来,流到下巴,滴落在睡袍上。我用手指抹了抹,酒渗入线中。埃德没有目睹这一幕,太好了。谁也没看到,太好了。

医生在此:结婚了,但我们现在不在一起。

莉齐奶奶: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对啊,为什么不?为什么你不和家人住在一起,安娜?我把酒杯送到嘴边,又把它放下来。眼前浮现出一幕又一幕,如同日本折扇般一页页展开:茫茫无际的雪原,巧克力盒般的小酒店,不知哪个年代的老式制冰机。

出乎意料的是,我开始对她讲述……

30

我们是十天前决定分开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一切的起点。如果摸着良心坦白地讲,是埃德单方面决定的,我原则上同意了。我承认自己并不认为我们真的会分开,就连他把房产经纪人找来的时候,我都没当真。差一点信以为真。

为什么?据我判断,这并不是莉齐关心的重点。如果是韦斯利,一定会坚持用正确而完整的语法:莉齐关心的重点不在于此。韦斯利顽固地纠结于细节,连介词都要再三斟酌。我相信他依然如此。但是,不——在这件事情上,重要的不是原因。我可以讲明的是时间和地点。

去年十二月,在纽约州,我们分头行动,把奥莉薇亚安顿好,坐进奥迪,驶上9a高速路,通过亨利·哈德逊大桥,出了曼哈顿。两小时后,我们在纽约州北部行驶时走过埃德所说的乡间小路,“有很多小餐馆和煎饼铺。”他信誓旦旦地对奥莉薇亚说。

“妈妈不喜欢煎饼。”她回答。

“她可以去逛工艺品商店。”

“妈妈不喜欢手工艺品。”我插嘴道。

结果,那里的小路冷清得让人咋舌,煎饼铺和杂货店大部分没开张。我们只能在纽约最东边找到一家孤零零的ihop,奥莉薇亚用华夫饼铲起枫糖浆(菜单上标注着:用本地原料精制而成),而我和埃德只能在桌边大眼瞪小眼。外面飘起了小雪花,像六角形的迷你敢死队队员般大无畏地撞上玻璃窗。奥莉薇亚用叉子去戳它们,发出尖叫。

我也拿起叉子,加入她的游戏。“到了蓝河,想怎么玩雪就怎么玩。”我对她说道。蓝河,位于佛蒙特中部的滑雪度假胜地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奥莉薇亚的朋友去过。更正:不是朋友,只是同学。

我们回到车里,继续上路。这一路很安静。我们没有对奥莉薇亚讲任何话;我之前就坚持说,我们没有理由毁掉她的假期,埃德也点点头。我们为了她而长途跋涉。

所以,我们在沉默中经过辽阔的原野、蒙着薄冰的小溪,穿过无人问津的村庄,在靠近佛蒙特州边境时冲进了一场微弱的暴风雪。某一刻,奥莉薇亚突然唱起了《越过河流穿过林间》,我也跟着唱,但声调并不和谐。

“爹地,要不要一起唱?”奥莉薇亚央求他。她总是这样:宁可央求,也不肯用命令的口吻。很多孩子做不到这一点。我时常觉得,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这样做都不寻常。

埃德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等我们进入了巍峨高耸的格林山脉,他才彻底放松下来。奥莉薇亚有点喘不过来气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风光。”她带着喘息声赞叹起来。而我在纳闷,她是从哪儿学到这种词语的?

“你喜欢山吗?”我问。

“它们像起皱的毯子。”

“还真挺像。”

“像巨人的床。”

“巨人的床?”埃德重复了一遍。

“对呀——像一个巨人盖着毯子睡觉。所以波浪起伏。”

“明天你就可以在这些山谷里滑雪了。”我们驶过一个急弯时,埃德向她承诺,“我们可以坐滑雪缆车上去,再滑下来,一口气从山坡上滑到底。”

“上去,上去,上去。”她欢喜地连声喊着。

“你明白了吧。”

“下来,下来,下来。”

“你又明白了。”

“那座山像匹马,有两只耳朵。”她指着远方两座纺锤形的山峰说道。奥莉薇亚这个年纪,看到什么都会想到小马。

埃德笑了:“如果你有一匹小马,莉薇,你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

“我们可没打算养马。”我插了一句。

“我会叫它狐狸精。”

“狐狸精是狐狸呀,”埃德说,“狐狸姑娘。”

“我的马会跑得和狐狸一样快。”

我们都想了想。

“妈妈,你会给小马起什么名字?”

“为什么你不叫我‘妈咪’了?”

“好吧。”

“好吧?”

“好吧,妈咪。”

“我会给马起名字叫‘当然’,当然。”我看了看埃德。他没有反应。

“为什么?”奥莉薇亚问。

“那是电视里播放的一首歌的名字。”

“什么节目?”

“很老的节目,讲的是一匹会说话的马。”

“会说话的马?”她皱了皱鼻子,“好傻。”

“我同意。”

“爹地,你会给小马起什么名字?”

埃德看了看后视镜:“我也喜欢狐狸精。”

“哇哦!”奥莉薇亚欢呼起来。我转过身去。

我们身边和下方的空间越来越开阔了,俯瞰下的大峡谷宛如一只巨大的空碗;谷底有常绿的草丛,半空中飘着带状的薄雾。车子贴着路边飞驰,我们仿佛飘在空中。世界如深井,我们可以一眼望穿。

“从这里下去有多深?”她问。

“很深。”我看向埃德,“可以快慢一点吗?”

“快慢?”

“开慢点。舌头打结了。那就再说一遍——可以开慢一点吗?”

他慢慢地降下速度。

“还可以再慢一点吗?”

“这样就行了。”他说。

“好吓人。”车轮靠近路边时,奥莉薇亚的声音都发抖了,她用双手捂着眼睛,埃德继续放慢车速。

“别往下看,小南瓜。”我说着,在座位上把身子朝后转,“看着妈咪。”

她照做了,眼睛睁开了。我抓着她的手,把五只小小的手指攥在我的手心里。“一切都好,”我对她说,“只要看着妈咪就好。”

我们预订了双松峰下的山间旅馆,距离滑雪度假村约有半小时车程。旅馆官网页面有浮动广告,自诩为“佛蒙特中部最佳传统旅馆”,配图上的瓷砖贴面壁炉烧得正旺,窗外的积雪高低起伏。

我们把车停在小停车场。旅馆门前的屋檐下垂挂着尖利的冰柱。里面是典型的新英格兰乡村装饰风格:大坡度尖顶天花板,讲究的花哨家具,壁炉里欢快跃动的火焰——那些壁炉倒是都很上相。接待我们的是个金发碧眼、丰满的年轻姑娘,胸前名牌上写着“玛丽”,当我们在她的指点下填写住客登记表时,她还把桌上的鸢尾花束整理了一下。我心想:不知道她会不会用乡土气息浓郁的“老乡”来称呼我们。

“老乡们好,你们是来滑雪的吧?”

“是的。”我回答,“蓝河。”

“能及时赶到真是太棒了。”玛丽对奥莉薇亚笑笑,“风暴就要来了。”

“东北风?”听得出来,埃德很想装出当地人的口音。

就算听出来了,她也没表现出来,照样用灿烂的职业笑容对他说:“东北风大多数是海岸风暴,先生。”

他缩了缩脖子:“哦。”

“这次的风暴就是暴风雪而已,但会很厉害。你们今晚睡觉前要确保锁好窗户。”

我很想反问她,难道会有人在圣诞前一周的夜里不关窗户就睡觉吗?但玛丽已把房门钥匙搁到我手心里,祝我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我们拖着行李沿着走廊——官网承诺的“诸多便利设施”并不包含行李搬运服务——进了套间。壁炉两边饰有野鸡图案,两个床上都堆着厚厚的被褥。奥莉薇亚径直进了洗手间,没有关门;她很害怕陌生的卫浴间。

“挺不错的。”我嘟囔了一句。

“莉薇,”埃德提高嗓门,“洗手间怎么样?”

“冷。”

“你想睡哪张床?”埃德问我。度假的时候,他和我总是分床睡,反正奥莉薇亚早晚会挤上我们的床,这样睡反倒宽松点。有时候她会先和埃德睡,再到我这儿睡一会儿,再回到埃德那儿去,犹如雅达利游戏机里在两条横杠间弹来弹去的小球;埃德因此戏称她为“小乒乓”。

“你睡窗边吧。”我坐在另一张床上,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最好确保窗户锁好。”

埃德把他的行李袋甩到床垫上。我们默默无语地开始收拾东西。窗外,大雪纷飞,暮色在阴沉的天色里显得灰白。

过了一会儿,他卷起一只袖子,抓了抓手臂:“那个……”我抬头看他。

马桶冲水声响起,奥莉薇亚突然一蹦一跳地回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上去滑下来?”

晚餐是预先打包的pb&j、分装果汁,当然,我还在毛衣里藏了一瓶苏维翁白葡萄酒。酒已经变成常温的了,但埃德喜欢喝“特别纯特别冷”的白葡萄酒,他总是这样要求餐厅侍者的。我拨通前台的电话,要了一桶冰块。“制冰机就在你们房间外的走廊里。”玛丽回答说,“用完后务必用力盖紧。”

我从电视机柜下的小吧台里拿了冰桶,去了走廊,没走几步就看到塞在壁龛里的那台嗡嗡作响、老掉牙的卢玛牌制冰机。“你这动静听起来像床垫。”我冲它抱怨了一句。拉开盖子时,我使足了劲;盖子一开,冻人的冷气迎面扑来,活像超强劲薄荷口香糖广告中的演员喷出的白色口气。

没有冰铲。我用手胡乱地抓起来,不顾掌心和手指的刺痛,把冰块扔进冰桶。冰块都粘在我手上了。老卢玛还真厉害。

埃德就是在那儿找到我的,我弯着腰,半个身子埋在制冰机里。

我没发现他出来,冷不丁看到他就在我身边,靠在墙上。但我先是假装没看到他;只管盯着制冰机里面的冰块,好像有什么特别吸引我的东西,然后继续抓冰块,满心希望他能走开,也希望他能给我个拥抱。

“有意思吗?”

我转身对着他,不想费神故作惊讶。

“听我说。”他开口了,但我已在心里揣测他要说什么了。也许是,我们再考虑一下吧;或者更好的,是我反应过度了。

谁知,他话没说完就咳嗽起来——那段日子他的感冒一直没好,派对夜就开始咳了。我耐心地等。

终于,他说下去:“我不想这样做。”

我抓了一把冰块。“做什么?”我的心也凉了。“做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这样。”他短促地回答我——听得出嗓子有些嘶哑——然后扬起手臂一挥,“全家欢乐度假,过了圣诞节,我们就……”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手指冻得失去知觉:“那你想怎么做?现在就告诉她?”

他一言不发。

我把手从制冰机里抽出来,按下翻盖。没有“非常用力”,它果然卡在中间不动了。我把冰桶靠在胯骨上,用力去拽盖子。埃德抓住扳手,猛地一压。

冰桶从我身边滑下去,咣当一声滚落在地毯上,冰块颠出来,散落一地。

“妈的。”

“算了吧。”他说,“反正我也不想喝酒。”

“我想。”我跪在地板上,把冰块拢进桶里。埃德只是低头看着我。

“别捡了,你要这些冰块有什么用?”他问。

“难道眼看着它们在这儿融化吗?”

“对啊。”

我站起来,把冰桶搁在制冰机上:“你真的想现在就挑明?”

他叹了口气:“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到这儿了。我们已经……”我指了指套间的房门。

他点点头:“我考虑过这一点了。”

“你最近考虑的事可真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