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红色 徐兵、孙强 第2页,共2页

“从来没有。”

“那这些年都是上班回家两个地方?”

“是。”

“你不觉得没味道?”

“一点也不觉得。”

“我以前经常来这里坐,一个人。”

“……刘唐不和你一起?”

徐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提起了刘唐,他提心吊胆地觑着田丹脸色。

果然田丹的脸色黯了黯,“他不喜欢公园。”

“那他喜欢什么?”

“戏院舞厅茶楼跑马场。”

“这么多地方好去,你还一个人来公园。”

“在这里静一静,可惜你不来公园,不然有可能碰到。”

田丹用手揉搓着帽子的卷边,低着头,也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徐天有些遗憾,慢吞吞地走着,“早知道就来碰你了。”

田丹笑着仰起脸,背着手娇俏地说,“那就假装我们是第一次碰到。”

“啥?”

田丹努力正色着,假装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先生,贵姓?”

“……有意思吗?”

徐天感觉有点尴尬。

“先生叫啥?”

田丹坚持要玩这个游戏。

“徐天。”

徐天硬着头皮配合她。

“蛮一般的名字嘛。”

“没办法的。”

“有空的时候再取一个。”

“你就这样和陌生人说话?”

徐天眨了眨眼睛看着田丹。

“你说是陌生人了,你问我。”

“小姐是哪里人?”

“上海人,老家浙江诸暨。”

“我也是上海……我不和陌生小姐搭腔。”

徐天装不下去了。

“徐先生,请我去吃晚饭。”

“啥……我请你吃晚饭?”

徐天完全跟不上田丹的思路了。

“女人不喜欢男人这样问的呀。”

田丹笑着摇头纠正徐天。

徐天犹豫了一下,“跟我吃晚饭。”

田丹还是摇头,“太强硬。”

“同我一起吃晚饭吗?”

田丹皱了皱鼻子,“又是问。”

徐天努力措了一下辞,眼神清澈,“如果小姐愿意,请和我一起吃晚饭。”

田丹从石头上笑着跳下来,“……走,去哪里?”

徐天无奈地说:“早知道和姆妈说一声。”

“这一年也没有看你特殊过,今天特殊一下。”

“刚才的话如果换成刘唐会怎么问?”

“他从来不问我。”

田丹的声音一下子低落了。

“……那我再问一句。”

“问。”

“你不许烦。”

“快要烦了。”

“你喜欢他吗?”

“不太喜欢。”

“那为啥订婚?”

“你只问一句的。”

“加一句。”

“没碰到更好的人。”

“……你想吃啥?红宝石就算了,西餐吃不惯还贵。”

“……现在什么也不想吃了,刚才的话再问一遍。”

“哪句?”

“最后那句。”

“如果小姐愿意,请和我一起吃晚饭。”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田丹笑得狡黠,偏了偏脑袋,转了身就要走。

徐天傻眼了,讷讷地问:“生气了?”

田丹牵起徐天的手,笑眯眯的,“生啥气,今天我心情最好了。”

徐天又晕了,整个人呆傻在那儿,感觉自己的脸上火烧火燎的,他只盼着现在不至于被田丹发现。这也许是他这辈子心跳最快的一刻,徐天想说话,但是全都哽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田丹看徐天还站在那里,催促道:“走啊?”

徐天晕在那里没动,田丹松开手,“下回有心请客,提早跟徐姆妈说一声,我要去取西服,你先回同福里吧。”

田丹前面走起来,徐天这才反应过来跟上去。

回到同福里,正巧遇见了金刚和金爷在派送请帖,徐天说:“我不喜欢去那种地方。”

金爷劝他,“以前不喜欢,以后仙乐斯就是我们自己的,你不去我心里慌。”

“有啥好慌的。”

“铁林也要去,租界里面大头称小大称都要去,都是朋友。”

徐妈妈拿着一张请柬进来,“天儿,太有面子了,同福里邻居一人一张,大家都没去过仙乐斯,这次要开洋荤了!”

徐天无奈地看着欢喜的姆妈。

“说好了天哥,谁不来你都不好不来,我有今天全靠你,哪怕来坐一下下就走我也舒服。”

徐天只能答应。

“田丹这张怎么给她?”

“给我好了,我给她。”

“那我走了。”

徐妈妈跟在后边念叨,“走好啊走好!”

金爷客套地跟徐妈妈道别,徐妈妈回到家里,拉着徐天问:“……你这位姓金的朋友啥辰光变成上海滩大亨了?也没听你说过,你看看人家多少有面子,弄得我在同福里面子也大得很。”

徐天反握住姆妈的手,“姆妈,你在同福里本来面子就很大。”

“他刚才说有今天全靠你,怎么靠的?”

“场面上人说话客气客气你也当真,他靠铁林差不多,铁林和我要好。”

“噢,这么一回事,晓得了。”

金爷被众人夹道簇拥着走出里弄,小白相在弄堂口为他拉开车门。金刚将车启动得一波三折,把围观的人都吓走了,鼓捣了半天终于开走。

老马转身对身后的邻居说:“听我说!到时候大家不要出同福里的洋相,仙乐斯我是去过的,弹簧地板晓得?踩上去有弹性咯,跳起舞来一弹一弹又轻松又有节奏,先告诉你们,到时候不要吓到自己,这几天再有啥勿清楚的事体来问我……”

小翠一脸鄙夷的样子,转身看见陆宝荣火辣辣的双眼。小翠睨他一眼,“看我做啥?”

陆宝荣总感觉小翠是在同他眉目传情,“你好看嘛!”

“你也晓得好看。”

陆宝荣觍着脸说:“一开始就晓得。”

小翠腰肢一摆,摆回同福里,“以后慢慢看,辰光还长。”

田丹从门口那块大灯箱底下经过,进入店里,店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小心地问:“有人吗?”

老板从一堆衣架后冒出脑袋,“小姐好,做衣服?”

“我有一套西服在这里做的。”

“哦!……刘小姐。”

“不是的。”

“噢,胡小姐,钞票都付过了,想起来了。”

“钞票是付过了,不过不姓胡。”

“查簿子查簿子,我记性是不大好,姓啥?”

“田。”

“给先生做的是?先生姓啥。”

“徐。”

老板开始查簿子,田丹貌似无意地问:“老板,最近店里没啥事?”

“有啥事!”

“有没有人到店里来问过啥事?”

“有咯,问价钱问布料,问的人多真正钞票拿出来的人少。查到了田小姐徐先生,做好了,帮你拿衣服去啊!”

田丹起先进店的小心松弛开来,老板拿来衣服,“喏喏,毕毕挺,路上小心,不要弄龌龊……”

田丹抢前一步接过来,她推开玻璃大门,抱着西服在街上碎步小跑,像一只雀跃的小鸟。

老料看着大红烫金请柬,“……还给我专门送一份请柬。”

“门面总要装一装,仙乐斯是你的,我给你看家。”

金爷跷着腿坐在他对面。

老料笑着说:“实话跟你说,仙乐斯这点生意我也看不上。”

“多少也是生意,其他有用得着的地方,料总也好吩咐我的。”

“什么地方?”

“比如说烟土生意?”

金爷试探地问。

“法租界不许做烟土,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打个比方,不管什么生意,只要有料总的份,我就往前冲。”

“以后慢慢来,开张我先去喝酒,顺便再给你介绍些朋友。”

金爷颔首称是,“是是是,慢慢来。”

老料的手下开门进来,“料总,总长过来了。”

“你到里面去。”

金爷进入办公室里间,老料立正迎接。金爷在里间转,忍不住拉料总的抽屉柜子,在抽屉里看到料总和武藤的合影,边上是一份武藤倒在公布会上的报纸。

金爷关了抽屉,到里屋的门边小心地偷听。法总的声音传来,“……麦兰捕房的破案率最高,并且百分之九十的案子都是铁林一个人破获的,我已经决定把麦兰捕房交给他管理,之前很少有华捕管理一个捕房,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金爷乐了,他听见老料说:“总长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今天晚上我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铁林,以资勉励。”

“任命仪式我要亲自去。”

“我代表全体华捕感谢总长!”

法总离开,金爷推门从里间出来,“料总,我都听到了,今天晚上正好双喜临门,给我兄弟庆祝!”

老料笑得有些不自然,“算他走运。”

“铁林脾气是有些杠头,但总归一条线上的。”

“以后他要不听话……”

金爷赶紧说:“我说他,他听我的。”

“你去吧,晚上我过来。”

“料总,刚刚说到烟土的事,帮我想想。”

“同你说了法租界烟土不好做。”

“公共租界和沪西那边好做。”

“那里是日本人说了算。”

“料总不是说过和日本人做事,以后带我一起。”

老料上下打量他,“……刚刚上位,就吃碗里看锅里的了?”

“料总听我说,七哥有多长时间没有给你分红利了?前几天我看他的账,根本没挣多少钱,分不出红利。”

“你想替他说话。”

老料眯起眼睛。

金爷赶紧解释,“我替自己说话。七哥手下那么多卖命的兄弟现在都听我的,料总不妨把卖命的事交给我一些,我和七哥不一样,他杠头不晓得挣钞票我晓得。日本人那边料总说句话,烟土的利料总坐在办公室里分大头我小头就好了。”

“……日本人现在一心要扶植新政府,前一阵子武藤死了,马上要来新特使重新筹备,等日本人气顺了我自然会同他们商量。”

“新特使熟不熟?”

“来了就熟,日本人办事也离不开地头蛇。”

“介么我就放心了。”

“哎!那批药快弄清爽,不要以为我事情过去就忘记了。”

“放心,料总忘掉我都不会忘。”

田丹到了家里就笑眯眯地把西服塞到了徐天手里,徐天的房门紧闭。

徐妈妈在敲门,“衣裳穿好了?走出来叫姆妈和田丹看一看。”

徐天的声音从屋里面传出来,“没有。”

“有啥好难为情咯?”

田丹看着桌上的请柬,“正好今天晚上穿新衣服去。”

“你们俩啥辰光去做了套西装穿穿,贵不贵?”

“不贵的。”

“天儿,穿好没有?”

田丹笑着上楼去了,等田丹的脚步一直到了楼上,关上了门,徐天的卧室门才打开。

穿着西服的徐天身材挺拔,长身玉立,整个人看着锐意明朗起来,偏偏还是一副温润润的气质,完全看不出他是整日里裹着灰黑棉袍的那个菜场会计,看得徐妈妈都是一怔,“真是要命了,活脱脱一个洋行里大老板。”

徐天让姆妈说得很不好意思,“看好了我就脱了。”

“田丹叫你穿这套晚上去仙乐斯。”

“她也去?”

“不相信你自己上去问。”

徐天笑着,徐妈妈小声地问:“她付的钞票?”

“你就晓得钞票。”

“话要挑明说了,这样的女人晓得心疼男人。”

“你不要操心。”

徐天感觉自己又要脸红了。

“我不操心不操心,蛮好。”

徐妈妈笑眯眯地走开。

老铁正在家里颤巍巍地收拾屋子,突然听见一阵敲门声,“来了来了,门开在这里。”

老铁打开门,看见柳如丝。“……柳小姐?”

“铁林在不在?”

“这个时候在巡街。”

柳如丝顾自往里走,“那我等等他。”

“哎……”

柳如丝优雅地坐下,“我来给他送请柬,这张是铁叔您的。”

“啥请帖?”

“仙乐斯重新开张。”

“哟!还要柳小姐亲自来送。”

柳如丝直白地说:“我想铁林了,来看看他。”

老铁愣了愣,“……你想铁林了?”

“是。”

“你啥时候开始想铁林的?”

柳如丝想了想,“这几天想得多一些。”

“那他想不想你呢?”

柳如丝怔住了。

铁林骑着自行车在街上晃荡,金爷的小汽车追上来,金爷从车里伸头脑袋,“铁林。”

“金哥!”

“跟你说件大喜事。”

“我没喜事。”

“你停下来。”

“说好了。”

小汽车一顿一顿地将金爷的脑袋在车窗框上乱撞。

“金刚我一刀弄死你!”

金爷直嚷嚷。金爷缩回脑袋,小汽车往前开了一段停下来,金爷打开车门,等铁林的自行车停到车门边。

“到车上来。”

“我不上你的车。”

“为啥?”

“我是巡捕。”

“我是你哥。”

“叫人看见不好。”

“大街上我又没犯法,犯法你抓我好了,说说话都不行。”

铁林蹬起自行车,“到那边说。”

金爷只好下车,跟着自行车走。铁林到街边支起自行车,找了个地方坐下,金爷过来,与铁林并排坐下。

“叫汽车不要过来,走远一点。”

金爷向金刚伸出车窗的脑袋挥着手,“走走走,走远一点。”

“现在好说话了?”

“啥喜事?”

“你要做麦兰捕房老大了,华捕管一个捕房,少有!”

金爷看起来很兴奋。

“……真的?”

铁林不太相信。

“我刚从料总办公室出来,亲耳听见法总跟料总交代。”

铁林乐起来,“喜事,这是喜事!”

“晚上到仙乐斯,给你庆祝。”

“开张了?”

“这是第二件喜事,仙乐斯重新开张,我们兄弟两个双喜临门。”

“我去好不好?”

“有啥不好的。”

“我是巡捕,你……”

金爷不高兴地说:“我是贼?做舞厅的就一定是坏人?从前七哥做的时候你也没少去,到我这里你反而认真起来了,是不是兄弟?”

“从前我去那里,看不顺眼就不客气。现在我到那里去怕看见不顺眼,就因为是兄弟。”

“到时候再说好?反正自己的地方,你先由着性子高兴高兴。”

“天哥呢?”

“忘不得,请柬早送过去了,不光天哥,田丹徐姆妈整个同福里一人一张请柬,我亲自送去的。”

“那我怎么没有?”

“你跟他们不一样,我叫柳如丝给你送到家里去了。”

铁林脸上有些不自然,“为啥要她送。”

“她去送你比较开心。”

柳如丝和老铁面对面坐着,“铁叔,头一次到家里来,茶也不沏一杯?”

老铁哼了一声,“头一次,那是不是还要第二次。”

“当然。”

老铁看着她妖妖娆娆的样子,有些不乐意,“柳小姐,前一阵铁林回来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现在我找到来由了。”

“他说什么?”

“他问我,女人岁数大一点好还是小一点好。”

柳如丝笑起来,“您怎么说?”

“我说不大不小刚刚好才是好。”

“有道理。”

“他又问我,舞厅的女人好,还是弄堂里的女人好。”

“……您怎么说?”

“我说白相白相舞厅的好,过过日子弄堂里的好。”

柳如丝脸色不自然起来。

“我晓得你喜欢柳如丝,不要瞒。”

“谁喜欢她?跟她话都没说几句,不熟。”

铁林有点扭捏。

“那她喜欢你是一定的。”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自作多情,我理也不会理她。”

“同你开玩笑的,你看你紧张成这个样子。”

“我一点也不紧张。”

“实话告诉你,我是真的喜欢柳小姐。”

铁林低着头,用鞋尖蹭着脚底下的土,“……噢。”

“从第一次在仙乐斯后面巷子和老八打架看见她,那个派头,唱歌又好听,喜欢到骨子里面去了。”

金爷想起柳如丝,脸上就笑得荡漾起来。

“金哥,你自己喜欢就喜欢好了,不要拿兄弟寻开心。”

“我不同你寻开心没人寻开心了,这种事情你想想我还能跟谁去说。”

“柳小姐,晚上我和儿子一定会去的,给儿子结义兄弟撑门面,你把请帖放在这里就不要等他了。”

“再等等,可能马上就回来了。”

“实话跟你说,原来不晓得,现在晓得了,我是不会同意他和你不清不楚的。”

柳如丝的脸上火辣辣的,“话别那么难听,怎么不清不楚了?”

老铁索性摊开来说,“铁林年纪小不懂事,柳小姐风月情场路走得多,做做朋友我没意见,弄得五迷三道让他把你带回家里来,我这身老骨头受不住。”

“谁要到你家里来,你看看你这破家,坐一会儿我都腰疼,老东西说什么呢!”

柳如丝火气上来了,炮筒脾气一点就着。

“你看你看,你自己看看!”

老铁拍着大腿,嘴唇直哆嗦。

“看什么,没看过我这么漂亮的?老东西我看你是大白天中风说胡话呢!”

柳如丝起身摔门而去,老铁摸着自己胸口心有余悸,“幸亏没有心脏病……”

“金哥,你叫她到我家去送请柬,我爸最看不上舞女歌女,说不定把她说一通……蛮委屈人家的。”

“我抽不开空,再说她是仙乐斯大股东,我兄弟当然她要亲自去送。”

“股东?”

“我答应仙乐斯都盘过来以后,百分之五十股份送给她。”

“……哥,你真大方。”

金爷得意地说:“不下本钱怎么追得到女人。”

铁林沉默了一瞬,掩饰着内心的失落,“弄不好以后要叫嫂子了。”

“那也要等天哥和田小姐成一对,我不能跑到前面去。”

铁林又沉默了一会儿,金爷碰了碰他,“你想啥?”

“我想天哥和田丹啥时候能在一起,让我早点有两个嫂子。”

金爷嘱咐他,“我八字没一撇还是心里想想的事,你看到柳小姐不能乱说啊!”

“我说啥,没啥好说的,晚上到仙乐斯喝酒去。”

铁林长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金爷的肩膀。

“一定要来!”

铁林跨上自行车,“来!”

吹着口哨渐行渐远。

柳如丝闷头疾步而行,萍萍和黄包车跟在后面,“小姐不上车?”

柳如丝气得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快点着了,冷声说:“走走路,消消火。”

铁林吹着口哨沿着长街往家走,心里却是郁闷得无以复加,前面有人抢东西,撞翻了水果摊。

铁林吸口气,将哨子搁进嘴里,使劲吹响,然后猛蹬车子。不一会儿铁林就追上了,并不下车,只是并排骑行,同时使劲吹哨子。

混混急了,掏出刀子,铁林下车,将哨子从嘴里吐出来,混混胆怯地晃着刀子。铁林可算找着机会出气,扑上去把那混混暴揍一顿,嘴里念叨着:“叫你跑,叫你抢,叫你晃刀子,碰到我活该你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