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和煦轻柔,五颜六色的春花把芬芳的香气散布到空中,连在淋浴间里都闻得到。我做完了激烈的体操练习后,在淋浴间里冲掉满身的臭汗和酸痛。
我利落地穿好衣服,跑下哈蒙体育馆的后台阶,欣赏球场上方的天空在夕阳余晖中渐渐转为橘红。清冷的空气令我神清气爽,整个人很放松,心平气和,我漫步到市中心买了吉士汉堡,然后前往加州大学戏院。今晚要放映电影《大逃亡》,叙述英美战俘英勇逃亡的事迹。
看完电影,我沿着大学街朝着校园方向慢跑。在苏格拉底上班后不久,抵达加油站。这天晚上生意很好,我一直帮忙到午夜过后。我们走进办公室,洗了手,接着,出乎我意料之外,他做起中国菜,并展开新一阶段的教学。
事情是从我跟他讲起电影时开始的。
“听来很刺激嘛,”他边说边拿出他带来的新鲜蔬菜,“同时也很切题。”
“哦?这话怎么说?”
“丹,你呢,也需要逃亡。你是被自己的幻象所囚禁的俘虏,你对自己和这个世界怀有幻觉。你需要拥有比任何一位电影中的英雄更强大的勇气和力量,才能挣脱幻象,获得自由。”
“我不觉得自己被囚禁了,不过你把我绑在椅子上的那次是个例外。”
他开始洗菜,水哗啦哗啦地流,他说:“你看不见自己的囚笼,因为栅栏是无形的。我工作的一部分就是要指出你的困境,而我希望那会是你这一生最幻灭的经验。”
“哦,老兄,多谢了。”我很惊讶他竟然幸灾乐祸,不怀好意。
“我看你还是不大明白。”他拿着一颗萝卜指向我,接着把萝卜削成一片片。“幻灭是我能送给你的最大的礼物,可是由于你沉溺于幻象,因此认为幻灭这两个字是负面意义的。你对一位朋友表示同情,可能会说:‘喔,那想必是大大的幻灭。’然而,你应该跟他一起庆祝才对。幻灭的意思,是‘脱离幻象’,可是你却紧紧抓着你的幻象不放。”
“是真相。”我反驳道。
“真相?”他边说边把正在切的豆腐推到一旁,“丹,你正在受苦!你其实一点也不享受你的生活。你的娱乐、风流韵事,甚至体操,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只是用来躲避隐藏在你心底的恐惧。”
“等等,”我生气了,“你是说体操、恋爱,还有电影是不好的吗?”
“当然不是。可是你并没有享受这些事物,你只是上了瘾,无法自拔。你用它们来逃避你混乱的内在生活,也就是你称之为心智的那一大堆懊悔、渴望和幻想。”
“苏格拉底,等等,这些都不是事实。”
“是,它们都是事实,只是你还没有看出来。你积习难改,总在追求成就与娱乐,从而避开使你痛苦的本源。”他沉吟半晌,“你不大想听我这么说,对吧?”
“我是不大想听,而且我觉得并不适合我。能不能讲点其他比较乐观进取的?”
“没问题。”他说着,拿起蔬菜又切了起来,“事实是,你的生活会很美妙,你根本没有在受苦,你不再需要我,你已经是个勇士。这些听起来怎么样?”
“好多了!”我大笑,但是心里明白这并非事实,“事实说不定存在于两者之间,你觉得呢?”
苏格拉底没有抬头,说:“依我看,你的‘两者之间’是地狱。”
我气急了:“难不成我是个大笨蛋,还是说你对精神障碍者特别有一套?”
“这么说也行,”他微笑着把油倒进炒菜锅里,放在电炉上加热,“但是几乎全人类都处在和你有同样的困境。”
“那又是什么样的困境呢?”
“我以为我已经说明白了,”他耐心地说,“你如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会受苦;得到不想要的东西,也会受苦;就连得到你正好想要的东西,仍然会受苦,因为你无法永远拥有它。你的心智就是你的困境。它想免于改变,免于痛苦,免于生与死的必然性。然而,改变是一项法则,再怎么假装,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苏格拉底,你知道吗?你可真擅长泼别人冷水,我甚至都不饿了。如果说生命就是苦难,那我何必活着呢?”
“生命并不是苦难。我只是说,你会因它而苦,而非因它而乐——除非你挣脱内心的执念,不论发生什么事,只管自由自在,御风前行。”
苏格拉底把蔬菜和豆腐丢到滋滋作响的油锅中翻炒着,整个办公室香味四溢。他把蔬菜分进两个盘子里,放在旧书桌上,那就算是我们的餐桌了。“我想我的胃口又回来了。”我说。
苏格拉底大笑,用筷子小口小口挟着菜,默默吃饭。我半分钟的吞完了自己这盘,我真的饿坏了。一面等着苏格拉底用完餐,我一面问他:“那么,心智有什么正面用途?”
他从盘子上抬起头:“没有!”说完,又从容不迫吃了起来。
“没有?苏格拉底,这太荒唐了。那么由心智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呢?你又怎么说?书籍、图书馆、艺术呢?在我们的社会里,通过杰出的心智所发展的一切进步,又该怎么说呢?”
他咧嘴而笑,放下筷子,说:“并没有所谓杰出的心智。”然后端着盘子走向水槽。
“苏格拉底,别再讲这些不负责任的话了,请好好解释清楚!”
他走出浴室,手上高捧着两个亮晶晶的盘子。“我最好帮你把一些字眼重新定义一下。‘心智’就跟‘爱’一样,是个靠不住的用语。合适的定义取决于你的意识状态,这么说吧:你有脑子,它指挥身体、储存信息,并根据那些信息而运作,我们称这些脑部的抽象程序为‘智力’。我到目前都还没讲到心智,脑子和心智并不相同,脑子是真实的,心智却不然。
“‘心智’是在脑部飘荡的虚幻投影,包含了所有随机出现、未加控制的思绪,这些思绪从潜意识潺潺涌进知觉状态当中。意识并非心智,知觉并非心智,专注力并非心智。心智是障碍,是使情况恶化的事物,是人类的一种进化错误。心智对我没有用处。”
我坐着,不发一语,缓慢地深呼吸。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好在没过多久就又有话可说:“我不是很清楚你在说什么,但是听来的确有点道理。”
他笑了笑,耸耸肩。
“苏格拉底,我需不需要割掉我的头,好革除我的心智啊?”
他含笑说:“这是个好办法,不过有不良的副作用。脑子是一项工具,能记住电话号码、解开数学题或写诗。它就是以这种方式为身体其他部位工作,就像一辆拖拉机。不过,如果你怎样都无法停止去想数学题或电话号码,或者老是不由自主想一些恼人的思绪或记忆,这时就不是你的脑子在运作,而是你的心智在漫游。接着,心智就会控制你,拖拉机就不听使唤了。”
“我明白了。”
“你必须观察你自己,才能理解我说的意思,才会真正地明白。你有个愤怒的思绪像泡泡般浮起,于是你生气了。你所有的情绪都是这样,它们是针对你所无法控制的思绪而起的反射动作。你的思绪就像一只野猴子被蝎子螫到。”
“苏格拉底,我想……”
“你想得太多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愿意改变,我天生就乐于改变。”
“这个呢,”苏格拉底说,“正是你最大的幻象之一。你乐于换衣服、发型、女人、房子和工作,你简直太乐于改变任何事物,但就是不肯改变你自己。不过,你将会改变。要不由我,要不就是由时光来帮助你睁开你的眼睛,虽然时光有时不会留情。”最后,他带着不祥的语气说:“你自己选择吧,不过首先得领悟到一件事:你是个俘虏,然后我们才能策划你的逃亡。”
说完,他走向书桌,手握铅笔,开始核对收据,那模样俨然是一位忙碌的经理。我清楚感觉到,今晚到此为止,下课了。我很高兴。
接下来的两三天,还有之后的几个星期,我都告诉自己,我太忙了,没空去看苏格拉底。但是他的话始终在我心中回响。
我开始在一本小记事簿上做笔记,把自己一天所有的思绪都记下来,只有练体操时不记,因为这时我的思绪已经被动作取代了。两天以后,我就得买较大的笔记本了,可是才过了一星期也记满了。我看到自己竟然有这么多的思绪时吓了一大跳,更不要说大部分还都是负面的。
这个练习让我比较能觉察到自己内心的噪声。我的思绪以前只是潜意识的背景轻音乐,如今我将音量调大了。我停止做笔记,思绪依然喧哗。也许苏格拉底可以帮助我控制音量,我决定今晚去看他。
我在修车房里找到他时,他正在清洗一辆旧雪佛兰汽车的引擎。我正要开口,一位身材娇小的黑发少女出现在门口,就连苏格拉底也没听见她进来,这一点倒是很不寻常。他只比我早半秒钟看到她,随即展开双臂朝她走去,她以跳舞般的姿势迎向他,两人抱在一起,在房间里相拥旋转。接下来数分钟,他们就只是四目交接,彼此凝视,然后苏格拉底问:“是吗?”她回答:“是啊。”那真是美妙又诡异的景象。
我没别的事可做,只好在她每次从我身旁旋转而过时盯着她看。她最多一米五,看来颇结实,可是又流露着优雅、纤弱的气息。她长长的黑发在脑后挽成了髻,露出干净的、神采焕发的脸庞,而脸上最醒目的是那一双眼眸,又大又黑。
我打起呵欠,这才算引起他们的注意。
苏格拉底说:“丹,这位是乔伊(joy)。”
“乔伊是你的名字,还是说你的心情很快乐(joy)?”我自作聪明地问。
“两样都对,”她说,“大部分时候是这样子没错。”她看看苏格拉底,他点点头。接着,让我吃惊的是,她竟然伸手拥抱我。她的手臂轻轻揽住我的腰,温柔地抱了我一下。我感到一股能量沿着我的脊椎往上涌,随即产生一种来电的感觉。
乔伊明亮的大眼睛望着我,脸上露出一抹甜甜的、顽皮的微笑,我却目光呆滞。“老菩萨一直在折磨你,对吧?”她柔声说。
“呃,大概吧。”我喃喃回答。
“嗯,不过这番折磨是值得的。这点我很清楚,因为他先找到了我。”
我虚软到无法开口问明详情,况且她也已经转向苏格拉底,说:“我要走了,我们星期六上午10点这里见,一起去提尔顿公园野餐怎样?我会准备午餐,天气看起来会很好。怎么样?”她先看看苏格拉底,再看看我。我呆呆地点点头,她悄然无声飘出门外。
那晚剩余的时间,我一点忙也没帮到,老实说,接下来那一星期,我根本就像个没用的傻瓜。好不容易星期六来临了,我拿起衬衫就走向加油站,盼望春天的阳光能把我晒黑,同时希望我强壮结实的体格能让乔伊刮目相看。
我们搭公车到公园,然后越野健行,松树、桦树和榆树围绕在我们四周,地上厚厚一层树叶在脚底噼啪作响。我们在向阳的绿茵小丘上,打开带来的食物,我重重往下一躺,卧在毯子上,迫不及待要晒太阳,希望乔伊也加入。
毫无预警地,蓦然刮起了风,乌云四拢,我简直不敢相信。天空开始下雨,起先是飘着毛毛细雨,才一眨眼大雨就倾盆而下。我抓起衬衫,一面穿衣,一面咒骂个不停。苏格拉底却只是哈哈大笑。
“你怎么会觉得这样很好笑!”我骂道,“我们会变成落汤鸡,一个小时以后才会有公车,而且午餐也泡汤了,这可是乔伊准备的食物,我敢说她可不觉得……”但乔伊也在大笑。
“我不是在笑下雨这件事,”苏格拉底说,“我是在笑你。”他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在湿树叶上打滚。乔伊竟然开始唱起歌来,还边唱边跳。这太过分了!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突然之间就停了。太阳破云而出,我们的食物和衣服很快就晒干了。“我的雨中舞挺灵的嘛。”乔伊鞠躬行礼。
我歪躺在地上,乔伊坐在我后面,按摩我的肩膀,这时苏格拉底开口说:“丹,时候到了,你该开始从你的生活经验当中去学习,而不是抱怨或沉溺其中。你刚才看到了两个非常重要的教训,可以说是从天而降的神谕。”我埋头大嚼食物,努力不去听他说话。“首先,”他边嚼着莴苣边讲,“你的失望和怒火都不是下雨所造成的。”我嘴巴塞满了马铃薯沙拉,没办法开口表示异议。苏格拉底继续讲下去,手上还拿着片胡萝卜,架势十足地在我面前挥来挥去。
“下雨是完全符合自然法则的现象,你在野餐遭到破坏时‘很不高兴’,在太阳再度出现时觉得‘快乐’,这两者都是你的思绪的产物,和实际上发生的事情并不相干。比方说,你不是曾经在庆功会上感觉到‘不快乐’吗?因此很显然的,左右着你心情好坏的本源,是你的心智,而不是别人,更不是你所在的环境。这就是第一个教训。”
苏格拉底咽下马铃薯沙拉,继续说:“第二个教训是,我观察到,你在注意到我一点也没有不高兴时,变得更加生气。你开始拿自己跟一位勇士对照——对不起,是两位勇士。”他朝乔伊笑笑,“丹,你不大喜欢这样,对吧?这说不定暗示着,有必要改变了。”
我臭着一张脸坐在那儿,反复思索他这番话。我几乎没有察觉到他和乔伊突然跑开。不久,又下起毛毛雨。
苏格拉底和乔伊回到毯子上。苏格拉底开始跳上跳下,模仿我之前的动作。“该死的雨!”他嚷道,“我们的野餐泡汤了!”他用力踩着脚步来来回回,然后在踩到一半时停下来,对我眨眨眼,露出顽皮的笑容。接着,他扑向一堆湿树叶,肚皮朝下趴着,假装在游泳。乔伊唱起歌来,或者笑了起来,我分辨不出那是唱还是在笑。
我也抛开了矜持,开始跟他们一起在湿树叶堆里打滚,和乔伊玩摔跤,我尤其喜欢这一部分,我想她也有同感。我们尽情奔跑、跳舞,直到天色已晚,不得不踏上归途。乔伊像淘气的小狗似地蹦蹦跳跳,却拥有女勇士该有的一切优点。我坠入情网了。当公车颠簸开下俯瞰海湾、连绵起伏的群山,日落时分的天空变成一片粉红和金黄。苏格拉底有点有气无力地试图对我扼要说明那两个教训,我则竭尽所能地不理会他,光顾着蜷缩在后座,和乔伊依偎在一起。
“请注意。”他伸出手,用两根指头捏着我的鼻子,把我的脸转向他。
“你要干什么?”我问。苏格拉底捏住我的鼻子,那时乔伊正俯在我耳边低语。“我情愿听她的,也不要听你的。”我说。
“她只会带着你寻欢作乐,”他笑,放开我的鼻子,“就连一个在欲望中挣扎的小傻瓜也看得出来,他的心智是怎样制造了他的失望,还有他的喜悦。”
“说得真好。”我说,随即迷失在乔伊的翦翦双瞳里。
公车过弯道时,我们都默默坐着,远望旧金山华灯初上。公车在山脚停靠,乔伊迅速起身下车,苏格拉底紧随其后。我也想跟在后面,但是苏格拉底回头看我一眼,说:“不行。”就只这两个字。乔伊透过打开的车窗,看着我。
“乔伊,我什么时候能再看见你?”
“看情况,说不定很快。”她说。
“看什么情况?”我说,“乔伊,等等,别走。司机,我要下车!”可是公车已驶离,乔伊和苏格拉底消失在黑暗中。
星期天,我陷入极度沮丧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星期一课堂上教授讲的内容,我几乎一句也没听进去。练体操时,我心事重重,没有一点精力。从那天野餐之后,我就什么东西也没吃。我在为星期一晚上的加油站之行做准备,如果再见到乔伊,我会劝她跟我一起走,不然就是我跟她一起走。
她果真在那儿。当我走进办公室时,她正和苏格拉底一起笑着。我觉得自己像个不速之客,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笑我。我走进去,脱下鞋子,坐好。
“嘿,丹,你今天有没有比星期六那天更聪明?”苏格拉底说,乔伊微笑着,她的微笑伤了我。苏格拉底又说:“我本来不敢肯定你今晚还会不会来,因为我恐怕讲了一些不中听的话。”他的话像一把铁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我恨得咬牙切齿。
“丹,试着放松一点。”乔伊说。我知道她是想帮我,但我却觉得自己受到他们俩的苛责,毫无招架之力。
“丹,”苏格拉底继续说,“看看你自己。如果还是对自己的弱点视而不见,又怎能改正弱点呢?”
我简直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能开口了,却因为愤怒和自怜,连声音都在发抖。“我的确是正在看……”我真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得这么窝囊。
苏格拉底漫不经心地说下去:“你不由自主地就臣服于内心的情绪和冲动,这实在是大错特错。如果你依然故我,就会一辈子都是现在这副德性……我简直想不出还有比这更糟的命运!”苏格拉底说完大笑,乔伊点头表示赞同。
“他有时候挺呆板的,是吧?”她对苏格拉底说。
我握紧拳,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在我听来,你们的话都不怎么好笑。”
苏格拉底往椅背一靠。“你生气了。想要掩饰,却掩饰得不怎么高明。你的怒气证明了你的幻象有多顽劣。何必捍卫一个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自我呢?小傻瓜何时才会长大呀?”
“你才是疯子!”我听见自己在高声叫骂,“没遇见你之前,我本来过得好好的。你的世界似乎充满了苦难,但我的世界可没有。我是很沮丧没错,可是只有来这里见你时才这样!”
乔伊和苏格拉底都一语不发,只是点点头,露出同情和怜悯的表情。天杀的怜悯!“好,你们俩把一切都看得那么清楚、那么单纯、那么好玩,我无法了解你们,也不想了解!”羞愧和纷乱令我眼前一片迷茫,我自觉像个傻瓜,蹒跚走出门,心中暗暗发誓,要从此忘了他,还有她,并忘记自己曾经在一个繁星闪烁的夜晚走进这间加油站。
我的气愤是假的,我知道。更糟的是,我知道他们也知道。我觉得自己像个小男孩,在苏格拉底面前表现得很愚蠢,这我还受得了,但我却受不了自己在乔伊面前丢脸。这下子,我肯定永远失去她了。我在街上奔跑,不知不觉竟往和家相反的方向冲,最后走进大学街上的一间酒吧,拼命把自己灌醉。当我总算回到家时,已醉得不省人事,这是值得庆幸的一点。
我绝不能回去。我决定设法重拾几个月前抛弃的正常生活。第一件事便是赶上功课进度,免得毕不了业。苏西把她的历史笔记借给我,有位体操队友借我心理学笔记。我通宵赶报告,埋首苦读。我有很多东西必须努力记起,还有很多则必须遗忘。
在体育馆,我全力苦练,不练到筋疲力尽绝不罢休。教练和队友看到我恢复元气,起先都很高兴。我最要好的两个伙伴瑞克和席德,对我如此无所畏惧表示惊叹,开玩笑地说:“丹在找死。”无论什么动作,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试了再说。他们都以为我勇气十足,其实我是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心里好痛苦,要是受了伤,起码能为这份痛苦找到理由。
过了一阵子,瑞克和席德不再开我玩笑。
“丹,你的黑眼圈越来越深,你多久没刮胡子了?”瑞克问道。
“你看起来实在是太瘦了。”席德说。
“这是我的事,”我没好气地说,“不,我的意思是,谢了,我没事,真的。”
“好吧,要多睡一点觉,不然还不到夏天,你就会瘦得只剩皮包骨。”
“嗯,我知道。”我并没有告诉他们,我并不介意自己消失无踪。
我把身上仅存的少数脂肪转化为软骨和肌肉。我看起来很结实,活像米开朗基罗的雕像。我的肤色苍白、半透明,就跟大理石一样。我几乎每晚都去看电影,但是有一幕影像却始终萦绕在我心底:苏格拉底或单独一人,或和乔伊结伴坐在加油站里。有时,我会依稀看见他们俩坐在那儿,嘲笑着我,也许我不过是他们的猎物而已。
我没有和苏西或其他女生厮混,所有的冲动都消耗在训练中,被汗水冲掉。况且,在凝视过乔伊的眸子后,叫我如何再凝视其他人的眼睛呢?有天晚上,我被敲门声吵醒,听到门外传来苏西腼腆的声音:“丹,你在里面吗?丹?”她把字条塞进门下面,我甚至没有起床看一眼。
生活变成一种折磨,别人的笑声让我觉得很刺耳。我幻想苏格拉底和乔伊两个人像巫师和女巫一样笑着,共谋算计我。我看电影时,银幕没有色彩,吃东西时也味同嚼蜡。有一天在课堂上,华金斯教授在分析某一件事对社会的影响,我站起来,听到自己使劲地喊:“狗屁!”华金斯设法不理会我,可是所有的眼睛,总有500对吧,都投射在我身上。有观众,我要让他们都知道!“狗屁!”我嚷道。不知道是谁在拍手,还传来一阵笑声和窃窃私语。
华金斯教授本着他一贯冷静的绅士作风,说:“麻烦你说明一下好吗?”
我从座位一路挤出来到走道上,步上讲台,突然之间真希望自己刮了胡子,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我面对他站好:“这些东西和幸福和生活有什么关系?”席间传来更多掌声,我看得出来他正仔细打量我,评估我有没有危险性……然后判定大概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