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彩虹末端的加油站

“在一大块陆地上,在西半球一个大陆上,苏格拉底,我……”

“这些大陆在哪里?”

我叹了一口气:“在地球上,可不可以到此为止?”

“地球在哪里?”

“在太阳系当中,是从太阳数过来的第三个行星,太阳是银河系中的一颗小星星,这样够了吧?”

“银河在哪里?”

“哦,天啊,老兄,”我不耐烦地又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在宇宙当中。”

我往后一坐,双手在胸前交叉,表示话题就此结束。

“那么,”苏格拉底微微一笑,“宇宙在哪里呢?”

“嗯,宇宙嘛,有关它怎么成形,有好几种理论……”

“我问的不是这个,它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回答得出来?”

“这就是重点。你无法回答,而且永远也答不出来。没有人知道答案。你不知道宇宙在哪里,因此也不知道你在哪里。事实上,没有一件东西你知道它在哪里,它到底是什么,你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成形的。生命就是个谜。

“我的无知是建立在这个了解上,而你的了解则建立在无知上。所以,我是个幽默的笨蛋,而你是个严肃的傻瓜。”

“听着!”我说,“关于我,有几件事情你应该知道。首先,我已经可以算是一位勇士了,因为我刚好是个优秀的体操选手。”为了证明我说的话,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做了一个后空翻,优雅地落在地毯上。

“嘿,”他说,“漂亮,再来一次!”

“哦,没什么!其实很简单的。”我谦虚地笑了笑,我常在海边或公园对小孩表演这种把戏,他们也都想再看一次。

“好吧,苏格拉底,仔细看好。”我向上一跃,正要向后翻时,有人或有什么东西将我抛到半空中。

我重重跌落在沙发里,椅背上的墨西哥毛毯裹着我,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我立刻从毯子边缘探出头来找苏格拉底,他仍然蜷缩在三米远的椅子里,正露出淘气的笑容看着我。

“你是怎么办到的?”我大惑不解,他则一脸无辜。

“想再看一次吗?”他调侃道。看到我的表情后又赶忙“安慰”我说:“丹,别为一次小失误感到难过,就连像你这样的大勇士,偶尔也是会失手的。”

我木然地站在那里,然后开始动手整理沙发,把毛毯铺回原位,塞好。我必须用双手做些什么,我需要时间来思考。他是怎么办到的?又是一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苏格拉底轻手轻脚走出办公室,去替一辆载满家居用品的货车加油。他去鼓舞另一位在旅途上的行者了,我心想。然后我闭上眼睛,沉思着苏格拉底那明显违背自然规律,或至少是一般常识的举动。

“你想不想知道一些秘密?”循声睁开眼,见他盘腿坐在椅子上。我甚至没听见他进来。

我也正盘腿坐着,马上热切地向他靠过去。我以为沙发够硬,结果因为太向前倾而摔了下去。我来不及分开盘着的双腿,整个人就像倒栽葱似的倒在地毯上。

苏格拉底尽量克制,但还是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我迅速坐好,挺直上半身。他看到我这副呆相,不由得哈哈大笑。我比较习惯喝彩声,而非被人嘲笑,羞愤交加之下,我猛地站起。

“坐下!”苏格拉底喝道,声音里充满权威。他指指沙发,我坐下。“我刚才问你,想不想听一个秘密。”

“想,我想知道有关屋顶的事。”

“你,可以选择要不要听秘密;我,则决定是什么秘密。”

“为什么我们一定得照你的规则玩?”

“因为这是我的加油站,这就是原因。”苏格拉底以特别夸张的急躁语气说,他这样可能是在进一步嘲讽我,“现在,请集中注意力。对了,你坐得舒服吗?还有,嗯,坐稳了吗?”他眨了眨眼。

我咬牙切齿,但没开口。

“丹,我要带你看些地方,对你讲些故事,我有秘密要向你揭露。不过,在我们共同踏上旅程前,你必须明白,秘密的价值不在于你所知道的事,而在于你所做的事。”

苏格拉底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辞典,举在半空中。“尽量使用你拥有的任何知识,但是要看出知识的有限性。光有知识还不够,知识没有心。再多的知识也不能滋养或支撑你的心灵,它永远也无法带给你终极的幸福或平静。生命所需要的不仅是知识而已,还得有热烈的感情和源源不绝的能量。生命必须采取正确的行动,才能让知识活过来。”

“苏格拉底,这我知道。”

“你的问题就在这里,你知道,却不采取行动。你不是勇士。”

“苏格拉底,我知道当面临压力时,我的确表现得像个勇士。你应该看看在体育馆时的我。”

他点点头:“你说不定偶尔可以体验到勇士的心智状态,有决心、有韧性、思绪清晰、没有丝毫疑惑。你可以锻炼出勇士的身体,柔软、灵活、敏感、充满能量。碰上难得的时刻,你甚至会感受到勇士的心灵,对周遭一切都心怀慈悲。可是你只拥有这些特质的片段,你缺乏整合。小子,我的任务就是把你再一次拼凑完整。”

“等一下!我知道你有些不寻常的才能,而且喜欢把自己弄得神秘兮兮,可是你怎么敢夸口说要把我拼凑完整。我们来看看眼前的情况吧:我是个大学生,你是个加油的;我是世界冠军得主,而你在修车房里敲敲打打,等着某个可怜的傻瓜走进来,好趁机把他吓得半死。说不定,倒是我可以把你拼凑完整。”我不是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可是感觉相当痛快。

苏格拉底大笑起来,边笑边摇头,一副不敢相信他听到什么的样子。然后,他走向我,在我身旁屈膝蹲下,直视我的眼睛,轻声地说:“将来有一天,你说不定会有这个机会。不过,现在,你该了解一下我们之间的不同。”他戳戳我的肋骨,戳了一下又一下,说:“勇士采取行动……”

“该死,住手!’我嚷道,“我快被你惹毛了!”

“……而傻瓜却只做反应。”

“好吧,那你想怎样?”

“我戳你,你生气了;我侮辱你,你表现出自尊并愤怒的反应;我踩到香蕉皮,而……”他退开两步远,滑了一跤,砰地一声跌在地毯上。我再也受不了了,大吼了一声。

他坐在地板上,转头看着我,做最后的说明:“丹,你的感受和反应都是机械性的、可以预测的,我的却不是。我自然而然、随兴创造我的生活,你的生活却取决于你的思考、你的情绪和你的过去。”

“你凭什么就这样断定我的一切、我的过去?”

“因为,我已经观察你好几年了。”

“是啊是啊,当然当然。”说完,我等着他开玩笑,可是他并没有开口。

时间越来越晚,而我需要好好想想这一切。新的责任让我感到压力沉重,我无法肯定自己能不能履行这个责任。苏格拉底站起来,擦擦手,在马克杯里倒了些矿泉水。当他慢吞吞啜饮的时候,我说:“苏格拉底,我得走了,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一大堆重要的功课要做。”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苏格拉底依旧静静坐着。我正要走出门时,他缓慢而慎重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巴掌轻轻打在我脸上:“如果你希望有机会成为勇士,最好重新衡量你所谓的‘重要’。现在,你有书呆子的智力,心灵则是一团浆糊。你的确有不少重要的功课要做,内容却不是你刚刚所说的那些。”

我原本一直低头看着地板,这时猛地抬起头来面向他,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只好转开。

“你要是想平安通过接下来的考验,”他接着说,“就需要拥有更多的能量。你必须消除身体的紧绷感,抛弃脑中陈腐的想法,敞开心灵,接受慈爱。”

“苏格拉底,我最好说明一下我的平常作息,你得知道我有多忙。我很乐意常来看你,不过我没有多少时间。”

他以阴郁的眼神看着我:“你的时间甚至比你以为有的更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喘着气说。

“先别管这个,”他说,“继续说。”

“嗯,我设定了一些目标,我想成为蹦床冠军得主,我希望我们的代表队能赢得全美锦标赛。我想以优秀的成绩毕业,这表示我得看书、写报告。而你所提供给我的却像是,在加油站里待上大半夜,听一个——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在侮辱你——非常怪异的人讲话,这个人想要把我拉进他的幻想世界中。这简直太疯狂了!”

“的确,”他苦笑,“是很疯狂。”

苏格拉底坐回座位上,低头看着地板。理智上,我很厌恶他扮出这副孤苦老人的模样,可是我的内心却被这个自称是勇士的强悍怪老头所吸引。我也重新坐下来,回想起我祖父讲过的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位受人爱戴的国王。他的城堡在山丘上,居高临下,俯瞰他的领地。他颇得民心,附近城镇的人民天天都进贡礼物,而每逢他的寿诞,全国上下都欢欣庆祝。人民敬爱他,因为他睿智而富有威望,判断事情公正不阿。

有一天,悲剧降临这个城镇。饮水受到污染,全国男女老幼都发疯了。只有国王因为拥有私人泉水而幸免于难。

之后不久,发狂的城镇居民开始批评国王举止“怪异”,判断力拙劣,智慧也是假的。很多人甚至说,国王发疯了。他很快失去民心,再也没有民众进贡礼物或庆祝他的寿辰。

孤零零的国王高踞山头,无人作伴。有一天,他决定下山走走。那天天气很热,所以他喝了村里的泉水。

当晚,全国热烈庆祝,大伙欢欣鼓舞,因为他们所爱戴的国王终于“恢复正常”了。

这时我领悟到苏格拉底所指的疯狂世界,并不是他的世界,而是我的。

我起身,准备离开,“苏格拉底,你叫我要倾听我自己的身体本能,不要依赖我所读到或别人告诉我的东西。那么,我又为什么要乖乖坐在这儿,听你讲话呢?”

“问得好!”他回答,“我也有同样好的答案。首先,我对你讲的东西,全出自我自己的体验,一点也没有引用从书本上看来或从专家那里间接听来的抽象理论。我确确实实了解自己的身心,因此也了解别人的身心。况且,”他浅浅一笑,“说不定我正是你的身体本能,这会儿正在对你说话呢。”

说完,他转向他的桌子,开始做些文书工作。我就这样被他打发了。走进夜色中,满脑子都是乱纷纷的念头。

随后几天我都心烦意乱,苏格拉底让我感觉自己软弱无能,他对待我的方式更叫我生气。他好像一直低估了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心想,我何苦像个傻瓜似的坐在加油站里?在我的领域中,我可是很受人欣赏与尊敬的。

我比以前更卖力地训练,在一次又一次的动作练习中跃起又落下,全力以赴,身体炽热燃烧。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不像以前那么满足。每当我学会新的动作或得到一声赞美,就会想起被那个老人抛到半空中,然跌落在沙发上的景象。

我的教练开始为我担心,想知道我到底哪里不对劲。我向他保证,一切都很好。然而事实相反,我不再有兴致和队友瞎聊。不知怎地,我就是觉得很困惑。

那晚,我又梦见死神,不过这一回梦境不大一样。苏格拉底穿着死神阴暗的袍子,吃吃笑着,拿了把枪指向我,开火,射出来的却是一面旗子,上面写着:“砰!”我笑醒了过来,这一点倒和以前不同。

第二天,我在信箱中发现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屋顶的秘密”。那晚,当苏格拉底抵达加油站时,我已坐在台阶上等他了。我提早到这里,是为了向白天当班的服务人员打听苏格拉底的事,我想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或者他住在哪里。可惜,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谁在乎他是谁呀?”有位服务员打着呵欠说,“不过就是个爱值夜班的怪老头。”

苏格拉底脱掉防风外套。“怎样?”我劈头就问,“你终于要告诉我你是怎样飞到屋顶上了吗?”

“对,没错。我想你已经准备好要听了。”他郑重地说。

“在古代的日本,有批精英的勇士刺客。”

他讲到“刺客”二字时,发出嘶嘶的声音,这令我强烈地觉察到屋外的黑暗和沉寂。我的颈部又出现了刺痛感。

“这些勇士,”他往下讲,“被称为忍者。有关他们的传说和声名地位,令人敬畏无比。据说,他们可以变身为动物,甚至有人说,他们会飞,当然,飞得不很远就是了。”

“当然当然。”我附和道,觉得梦土之门被一阵刺骨寒风吹开。他示意我进修车房,那里停了辆他正在修理的日本跑车,我不知道他用意何在。

“得换火花塞。”苏格拉底边说,边把头钻到车盖底下。

“嗯嗯,对,可是屋顶的事呢?”我催促他。

“等一下再说,先等我换好这些火花塞。要有耐心,相信我,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是很值得等待的。”

我坐下来,玩弄着放在工作台上的一把木槌,听到另一角的苏格拉底说:“知道吗,你要是真正投注注意力的话,这可是件非常有趣的工作。”对他来讲,说不定是这样。

他突然放下火花塞,跑到灯的开关处,轻轻一弹。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紧张了起来,我从来就搞不清楚他会做什么,而且我们又才刚刚谈到忍者……

“苏格拉底?苏格拉底?”

“你在哪里啊?”他就在我身后嚷道。

我一转身,撞到一辆雪佛兰车“我——我不知道。”我结结巴巴地说。

“完全正确。”他打开灯,“我看你是越来越聪明了。”他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

我摇摇头,心想他真是疯子一个,然后坐在那辆雪佛兰的保险杠上,打量敞开的车盖底部,发现里面有东西不见了。“苏格拉底,拜托别再胡闹了,快点办正事好吗?”

他一面灵巧地装好新的火花塞,一面继续往下说:“这些忍者并不是魔术师,他们的秘密在于人类所知最极致的身心训练。”

“苏格拉底,你讲这些有什么目的?”

“要看出目的何在,最好等到你到达终点时。”他又绕回原来的话题。

“忍者可以穿着沉重的甲胄游泳,可以只靠着手指和脚趾攀附着小裂缝,像蜥蜴一样爬上笔直的墙壁。他们设计富有想象力的攀登绳,是黑的,几乎看不见,并且采用巧妙的手法来躲藏,比方声东击西或制造幻象。忍者啊,”他最后补充说,“是了不起的跳跃者。”

“好,总算开始有点关联了!”我满怀期待,简直要摩拳擦掌了。

“年轻的勇士从小就要接受跳跃训练,方法很独特。他会收到玉米种子,奉命种植。等玉米秆长出时,年轻的勇士得跳过去。玉米秆每天都在长高,孩子每天都得跳过去。不久,玉米秆长得比孩子还高,可是他不能就此停止不跳。最后,如果他无法跳过,就会收到一粒新的种子,从再来一遍。到最后,天底下没有什么是年轻的忍者跳不过去的。”

“那又如何?究竟秘密是什么呢?”我等待最后的答案揭晓。

苏格拉底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所以呢,就是这样,年轻的忍者用玉米秆来练习,我则用加油站来练习。”

屋内静悄暗无声。突然间,苏格拉底爆笑起来,悦耳的笑声在整个加油站里隆隆作响。他笑得实在太厉害,不得不靠在正在修理的车子上。

“就这样?有关屋顶的事,你说要告诉我的就只有这些?”

“丹,在你还不能做以前,就只能知道这么多。”他回答。

“你是说,你会教我如何跳上屋顶?”我觉得整个人霎时容光焕发。

“说不定会,也说不定不会。现在,请把那改锥扔给我,好吗?”

我把改锥扔给他。我发誓,他在空中接住时,眼睛正看着别的地方!他很快用完改锥,把它抛回来给我,喊道:“小心!”我没有接住,改锥“哐”一声,掉落在地。真令人恼火,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愚弄。

几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失眠已成家常便饭,不过,我多少有点适应了。另外还有一项改变是,我发觉,对我来说,和苏格拉底见面变得比练蹦床更有意思。

每天晚上,我们一起在加油站值班时,他加油,我擦洗车窗,而且我们都会跟顾客开玩笑。他总是鼓励我多聊聊自己的生活,但奇怪的是,他却闭口不提他自己的生活,我一提到这点,他就短短答上一句“以后再谈”,或者顾左右而言他。

我问他为什么对我的生活那么感兴趣,他说:“我需要了解你个人的幻象,才能掌握你的病情。得先净化你的心智,通往勇士之道的门才会开启。”

“你可别干扰我的心智,我就喜欢它现在这个样子。”

“你要是真喜欢它现在这个样子,此时此刻就不会在这里了。过去,你曾多次改变你的心智,不久以后,还会以更深刻的方式来改变它。”

听到这句话,我决定从今以后得小心提防这个人。我并不是很了解他的底细,也不确定他到底有多疯狂。这么说吧,苏格拉底的风格多变,绝不中规中矩,他幽默,甚至怪异。有一回,他正在对我讲道理,谈到“不可动摇的沉着镇静能带来无上裨益”,讲到一半,却边喊边追赶一只小白狗,因为它在加油站的台阶上撒尿。还有一次,大约一星期以后,我们整夜未眠,走到草莓溪,站在桥上,俯视着因冬雨而满溢的溪流。

“不知道今天的溪水有多深。”我随口说,心不在焉地低头望着奔流的溪水。紧接着,我跌进混合着泥沙的黄褐色溪水中。他竟然推我下桥!

“有多深呢?”

“够深了。”我嘴巴喷着水,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奋力上了岸。不过信口一句话,就落到这种下场,我暗暗叮嘱自己,以后开口千万要谨慎。

日月流逝,我越来越注意到我们之间的差异。在办公室里,我肚子饿时会狼吞虎咽一堆糖果饼干,苏格拉底则细嚼慢咽新鲜苹果和梨,或泡杯花草茶。我在沙发里待一会儿就坐立难安、动来动去,他则像菩萨一样,总是静静安坐着。我移动时,笨手笨脚,还会发出噪声,他却能轻盈地滑过地板。请注意,他是个老人。

即使在最初那段日子,每晚也都有许多小小的训诫在等着我。有天晚上我犯了个错,埋怨学校里的人对我不大友善。

他轻声说:“你最好为你现在这样的生活负责,而不是为你所受到的困境去责怪别人或环境。等你睁开眼睛时,你会看到你的健康、幸福和你生活中的各种困境,大部分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我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不过我想我不怎么同意你的说法。”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就跟你一样,我在中西部的一处建筑工地认识他的。”

当午餐的哨声响起时,所有的工人都会坐在一起吃饭,每一天,山姆都是一打开午餐盒便开始发牢骚。

“真要命!”他嚷道,“又是花生酱和果酱三明治,我讨厌死了花生酱和果酱!”

他天天埋怨他的花生酱和果酱三明治,直到有一天,有位同事终于问他:“山姆,你要是这么讨厌花生酱和果酱,干嘛不让你老婆准备别的东西?”

“什么老婆,你在说什么?”山姆回答道,‘我还没结婚,三明治是我自己做的。”

苏格拉底停顿了半响,又说:“我们不都是自己做三明治吗?”他递给我一只牛皮纸袋,里面装了两个三明治。“你要奶酪加番茄的,还是番茄加奶酪的?”他咧嘴笑着问。

“哦,随便哪个都成。”我也开玩笑说。

我们吃三明治时,苏格拉底说:“当你完全为你的生活负起责任时,便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你一旦变成完整的人,就会发现‘成为勇士’是什么意思了。”

“苏格拉底,谢谢你给我精神食粮和肚皮食粮。”我弯腰行礼,然后穿上外套,准备离去,“我接下来有一两个星期不能来看你,期末考试快到了,而且我还有些事得好好想一想。”

我不等他开口,就挥手告别,回家去了。

我一头栽进学期末的课程中,在体育馆的时间则花在历来最辛苦的训练上。我一旦停止驱策自己,脑中便会思绪起伏,心头乱糟糟。我感觉到开始出现一种迹象,显示着我今后会对日常生活越来越疏离。我生平头一次可以在两个现实之间做选择,一个现实是疯狂的,一个是正常的,但是我不知道哪个是疯狂,哪个是正常,所以两个现实我一概不投入。

我无法摆脱越来越强烈的感觉,那就是,说不定,只是说不定,苏格拉底并没有那么怪异。他对于我的生活的描述,也许比我想象中的还准确。我开始看见我和别人相处的状况,而我看到的令我内心不安。

外表看起来,我够随和了,可是其实我只关心自己。我的好友比尔从鞍马上摔下来,断了一只手腕;瑞克练了一年之久,总算学会一种全身扭转的后空翻。我对两件事情的情绪反应却都一样:没反应。

我越有自知之明,越觉得有压力,对自己的看法也越快速地崩毁。

就在期末考试前的一天晚上,有人敲我的房门,是一口贝齿、满头金发的啦啦队长苏西,我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她了。我又惊又喜,这才领悟到自己有多寂寞。

“丹,不请我进去坐吗?”

“哦,当然,请进,真高兴见到你。呃,请坐,我帮你拿外套。想不想吃点什么,或喝点什么?”她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瞧。

“苏西,怎么了?”

“丹,你看起来好累,但是……”她伸手摸摸我的脸,“怎么了……你的眼神看起来有点不大一样。怎么回事?”

我摸摸她的脸颊:“苏西,今晚留下来陪我。”

“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这样要求我了呢。我带了牙刷。”

第二天早上,我翻身去闻苏西的乱发,像夏日的麦秆一样芬芳。我感觉枕头上有她柔和的气息。“我应该觉得很棒才对。”我心想,可是我的心情却如窗外的浓雾一般灰暗。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苏西常常黏在一起,我想我并不是个很好的伴侣,不过苏西蓬勃的朝气足以支持我们俩。不知怎地,我一直没跟她提苏格拉底的事。他属于另一个世界,而她在那个世界中并无一席之地。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她又怎能明白?

期末考试结束了,我考得很好,却不怎么在乎。苏西回家度春假,我很高兴又能独处了。

春假很快过去,暖风吹过伯克利脏乱的街道。我知道时候已到,该回到勇士的世界,回到那怪异的小加油站了。这一回我说不定会表现得比以往更开放、谦卑。然而眼前我更加肯定一件事:如果苏格拉底再以他锋利的机智打击我,我将立刻还以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