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钱商 阿瑟·黑利 第2页,共2页

班·罗塞利又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我倒也希望有什么喜事才好呢,亚历克斯,可实际上,我只不过是想,今天这场合,喝点酒也许有好处。”他顿了一顿,于是整个会议室里突然再次充满紧张气氛。

大家都看出来了:今天这个会开得不同寻常。人们脸上露出狐疑和关切的神色。

“我快死了,”班·罗塞利说,“我的医生告诉我,我活不多久了。我觉得应该让你们大家知道。”他举起酒杯,端详着,呷了一口雪利酒。

方才,董事会议室里就没有什么声响,这时则出现了一片死寂。人们不动也不出声,只有从外边才传来一些隐约的声响:打字机轻轻的嗒嗒声、空气调节器的嗡嗡声;远处什么地方,一架喷气式飞机向城市上空飞过。

班老头倾着身子把重量压在手杖上。“行啦,别这么僵着,咱们都是老朋友了,所以我才把你们请到这儿来。另外,对了,省得你们问,我刚才说的全是确定无疑的事实。要是我认为事情还未最后确定,我是会再等一阵子的。你们可能还有另一个疑问——医生说我患的是肺癌,已属晚期,可能拖不到圣诞节。”他顿住了,衰颓的老态一下子显露出来。他压低了声音又补充说:“现在你们都知道了,因此你们尽可以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向别人吹吹风。”

埃德温娜·多尔西想:还用选择什么时间吗?一旦董事会议室里的人走空,消息就会像草原野火那样蔓延开去,传遍银行,震动外界。

这将会影响很多人,有的人会发生感情波动,其他人则会就事论事地受到影响。但是,此时此地这消息首先把她搞了个目瞪口呆,她感觉到,其他人的反应也是这样。

“班先生,”在场的一位年长者,信托部高级职员波普·门罗站出来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班先生,你真是把我们弄了个措手不及,我看大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人们发出呻吟般的声音,表示赞同和同情。

一片叽叽喳喳声中,罗斯科·海沃德圆滑流畅地接口说道:“我们所能说的也必须说的是,”总稽核师语气中有一种责备别人的味道,似乎怪大家都不作声,把他推出来开头炮,“这个可怕的消息使我们震惊,使我们悲伤。但与此同时,我们祈祷,但愿还有挽回余地,在时间方面,也还有希望。这儿大多数人都知道,医生说话难得有什么准谱儿;而医学神通广大,可以控制,甚至能完全治好……”

“罗斯科,我说过了,我的病早已过了那样的阶段,”班·罗塞利说,第一次流露出暴躁易怒的神色,“至于医生,给我看病的全是第一流的,这一点难道你想不到吗?”

“是的,我想到了,”海沃德说,“可是我们应该记住,还存在一种比医生更为伟大的力量,而我们大家的职责也正是——”他尖利地向众人扫了一眼,“祈求上帝的恩赐,或者至少赐给你比你所预计的更多的时间。”

老头儿嘲弄地说:“我的印象是,上帝已经打定主意了。”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说:“班,我们都很难受。我特别为我刚才说的话难过。”

“关于贺喜什么的吗?算了,你又不知道。”老头儿咯咯笑着,“再说,为什么不该庆贺呢?我舒舒服服活了一辈子,不是每个人都能过上这种生活。所以,也确实值得庆贺。”他拍拍上衣口袋,接着朝四下看看,“谁有烟?医生逼着我戒了烟。”

好几包烟递了过来。罗斯科·海沃德问道:“你可以抽烟吗?”

班·罗塞利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作声。人所共知,老头儿虽然看重海沃德银行家的才干,但两人从来谈不上有什么私交。

亚历克斯·范德沃特为银行总裁点着了烟。亚历克斯的眼睛,同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眼睛一样,噙着泪水。

“在这样的时候,有好几桩事情值得为之高兴,”班说,“其中之一就是别人预先跟你打了招呼,让你有机会把事情料理料理。”喷出的烟在他周围缭绕,“当然啦,另一方面,也有些遗憾,因为有些事情的进展并不尽如人意。你们也可以坐下来好好想想这些事情。”

班·罗塞利没有继承人是憾事之一,这一点用不着老头明说大家都想到了。总裁的独生子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阵亡;一个颇有出息的孙子则在前不久死于越南的无谓厮杀。

老头儿狂咳起来。身边的诺兰·温赖特伸过手去,从老人颤抖的手指中接过香烟,把它揿熄。这时大家都看出来了,班·罗塞利变得多么虚弱,今天这个费力的会议弄得他多么疲乏。

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是他最后一次到银行。

人们一个接一个走到他跟前,轻轻握握他的手,硬凑出几句话来。

轮到埃德温娜·多尔西告别时,她在老人脸上轻柔地吻了一下。老人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