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 习字

源氏物语 紫式部 第2页,共2页

如今一切都完了。”话虽如此,心中总是自伤的。又有诗曰:

“曾逢大限辞人世,

今日重新背世人。”

她把同一意义随意写成不同的诗。正在此时,中将派人送信来了。这里的人正在为浮舟之事喧哗议论,不知所措,便把事情告诉了来使。来使回去报告了中将,中将大失所望,想道:“此人意志如此坚决,所以连无关紧要的回信也不肯写一封,一直疏远我。现在这样一来,毕竟使我扫兴。前天晚上我还同少将商谈,想仔细看一看她那非常美丽的头发。少将曾回答我说‘且候适当机会’呢。”他觉得非常可惜。便再派使者送一信来,信中说道:“事已如此,夫复何言!

轻舟远向莲台去,

我欲追随步后尘。”

此次浮舟竟破例地拿起信来看了。她正当感伤之时,看到中将绝望的语气,更添哀怜之情。此时她不知怎么一想,就在一小片纸的一端写道:

“心已远离浮世岸,

轻舟犹未辨去向。”

她就同平日习字那样随意写出,叫少将另用纸张包好,送给中将。少将说:“要送给他,总得抄一抄清楚。”浮舟答道:“抄一遍反而会写坏。”少将就这样送给了中将。中将得到了答诗,非常珍视,然而已经无可如何,只是悲伤而已。

赴初濑进香的妹尼僧回来了,看见浮舟已经出家,不胜痛惜,对她说道:“我身为尼僧,应该劝你出家。但你年纪很轻,来日方长,今后如何度送岁月呢?我世寿几何,今日明日殊难预知。因此我多方考虑,向佛祈祷,保佑你终身平安无事。”说罢伏地痛哭,悲伤不已。浮舟推想:自己的生身母亲闻知她的死耗而又不见遗骸之时,也是如此悲伤的吧?便觉心如刀割,照例背转了身子,一言不答,那姿态非常娇美。妹尼僧又说:“你此举太孟浪了,好忍心啊!”便啼啼哭哭地替她准备尼装。淡墨色法衣是她裁剪惯了的,其他褂子、袈裟则另央人缝制。别的尼僧也都来替她缝法衣,教她穿着。她们说:“小姐来了,这山乡添了光彩,我们喜出望外。正想朝夕对晤,以慰岑寂。岂知也当了出世之人,真乃遗憾之事啊!”她们觉得可惜,大家埋怨僧都不该替她落发。

且说一品公主患病,僧都的禳解果如他的徒弟们所称颂的那样灵验,不久就痊愈了。于是世人越发赞佩僧都法力之尊严。犹恐病后复发,特将祈祷日子延长。因此僧都并不立刻回山,依旧留住宫中。岑寂的雨夜,明石皇后宣召僧都到公主寝处近旁做通夜祈祷。侍女们值宿看护了多天,都很疲劳,大都回房休息去了,故御前侍女甚少,随侍身旁的人也不多。明石皇后便也进入一品公主帐内,对僧都说:“皇上以前就信任你,而此次的效验尤为显著。我越发想把后世之事仰仗你了。”僧都启禀:“贫僧世寿已不久长,曾蒙佛菩萨屡次预示。就中今年明年,尤难度过。因此近来闭居深山,专心修持。此次因蒙宣召,故特破例下山。”以下又谈及此次作祟的鬼怪如何顽强、曾招出种种姓名……等可怕的事。便中又说:“贫僧最近曾经遇到一件非常奇怪、世间稀有的事情呢。今年三月间,老母赴初濑观音寺还愿,归途中患病,借宿在一个名叫宇治院的宅中,以便休养。这是一座经年没有人住的广大宅院,贫僧等深恐有不良之物栖息其中,为重病人作祟,岂知果然……”便把找到一个女子的情形如实说出。明石皇后说:“这确是一件稀奇的事!”她觉得害怕,便把近旁睡着了的侍女都叫醒。薰大将所怜爱的侍女小宰相君不曾睡觉,也听到僧都这话。其他被叫醒来的人则全都不曾听到。僧都觉察到明石皇后害怕,自悔不该说这件事,便不再详叙当时情况,只谈后来的事:“此次贫僧下山之时,顺路访问住在小野草庵中的尼僧。进了庵室,这女子啼啼哭哭地向贫僧诉说出家的决心,诚恳地请求替她授戒,贫僧就给她剃度了。那尼僧是贫僧的妹妹,已故卫门督之妻,她有一个女儿,已经死了,获得了这女子非常欢喜,想拿她来代替她的女儿,全心全意地抚养她。贫僧给她剃度了,她就埋怨贫僧。这原是难怪她的,因为这女子相貌生得非常美丽,为了修行而瘦损芳容,实甚可惜。但不知此女究系何等样人。”这僧都能言善辩,滔滔不绝地讲。小宰相君问道:“这种荒凉的地方,怎么会弄来了这样一个美人呢?她究竟是谁?现在想已知道了吧。”僧都答道:“不知道。但现在或许她已经说出了。倘真是个身份高贵的人,总不能隐瞒到底。但田舍人家的女儿,也有生得这样美丽的。龙中不是会生出佛来的么?sup[27]/sup这女子倘是身份低微的人,定然是前世罪孽轻微,故能得此美貌。”明石皇后便想起了以前宇治那边失踪了的浮舟。小宰相君也曾从匂亲王夫人那里听说过此人死得非常奇怪,料想僧都所说的或许正是此人,但也不能确定。僧都又说:“这女子曾经说过:不要让别人知道她还活在世间。看来她似乎有凶恶的敌人,所以要躲藏吧。因为事情稀奇,所以乘便禀告。”明石皇后对小宰相君说:“正是这个人了。你可告诉薰大将。”但她不曾确知这是否薰大将和浮舟双方都要隐瞒的事,觉得未便告诉这个斯文一脉的薰大将,故终于不曾叫小宰相君去说。

一品公主的病痊愈了。僧都也告辞归山。途中到小野草庵一转,妹尼僧大大地埋怨他:“这样一个妙龄美女,你给她出了家反而会使她获得罪障呢!你商量也不同我商量一下,擅自行事,实在太不讲理了!”但这都是徒然的了。僧都说道:“事已如此,现在只管念佛修行吧。世人不论老少,夭寿都无一定。她痛感人生无常,也是确有道理的。”浮舟听了这话,回思往事,颇觉可耻。僧都说:“替她新制法服吧。”便拿出些绫、罗、绢来送给她。又对她说:“我在存命期间,一定随时照顾你,你不须担忧。凡是生在这无常的世间而醉心于荣华富贵的人,无论是谁,都觉得这人世恋恋难舍。但你在这山林之中念佛修行,有何可恨,有何可耻呢?人生原是‘命如叶薄’sup[28]/sup的啊!”说罢又咏下面的诗句:“松门到晓月徘徊……”他虽是法师之身,却也富有优雅之趣。浮舟想道:“这真是我所愿闻的话了。”今天尽日刮风,声甚凄咽。僧都说道:“这种风声‘萧瑟’的日子,伏处山林的人每易堕泪。”浮舟想道:“我也是伏处山林的人,流泪不止正是理之当然。”便走近窗前,向外眺望,遥见山谷之间有许多穿各种旅装的人,向这边走来。欲上比叡山而经过这条路的人,甚是稀有。只有从名叫黑谷的山寺方面步行而来的僧人,有时偶然看到。今天看到这些穿旅装的俗人,浮舟觉得很奇怪。原来这是为了她而愁恨的中将。他是想为这不可挽回之事发些牢骚而来此的。看见这里的红叶非常美丽,比别处的红叶色彩更鲜,一进门来便觉意趣盎然,设想在这里倘能找到性情爽朗的女子,何等可喜!便对妹尼僧说:“我因寂寞无聊,想来看看这里的红叶长得如何。总觉难忘旧情,想在这里托庇一宿。”便坐着欣赏红叶。妹尼僧照例容易流泪,泣着赠诗云:

“山麓寒风吹木落,

游人欲憩树无阴。”sup[29]/sup

中将答道:

“山乡无复幽人待,

不忍行过坐看林。”

关于那个莫可挽回的浮舟,他还是不能忘怀,对少将说道:“请让我约略窥看一下她改装后的姿态。”又责备她道:“这是你以前答应我的,总得践约才是。”少将走进去一看,但见浮舟打扮得端端正正,似乎故意想叫人窥看。她身穿淡墨色绫衫,内衬暗淡的萱草色衣服。身材十分小巧,体态玲珑可爱,打扮新颖入时。头发末端异常丰丽,好像一把展开的折扇。那端正秀丽的脸庞,化妆得恰到好处,两颊略现红晕。在佛前做功课时,念珠并不拿在手里,还挂在近旁的帷屏上。那一心不乱地诵经的模样,简直可以入画。少将每次看到她这模样,总是十分替她惋惜,眼泪流个不住。设想对她怀着恋慕之心的中将看见了,更不知何等感慨。大约此时正是适当机会,少将便把纸隔扇钩子旁边的一个洞指给中将看,又将阻碍视线的帷屏等拉开。中将向洞中窥探了一会,想道:“如此美貌,出我意料之外。这真是一个绝代佳人啊!”便认为浮舟的出家乃由于他自己的过失,既觉可惜,又觉悔恨,终于不胜悲痛。忍无可忍之时,竟像发了疯似的。深恐里面听见,立即退出。他想:“走失了如此美貌的一个女子,难道没有人来寻找?例如,某人的女儿逃隐不知去向,某人的女儿厌世出家为尼等等,世间自会纷纷传说……”他反复考虑,莫名其妙。又想:“如此美貌之人,穿了尼装也并不难看,却反而增添清丽,令人销魂。我还是要设法偷偷地取得此人。”便诚恳地请求妹尼僧,对她说道:“小姐在俗之时,未便与我会面。今已出家为尼,尽可放心地与我明谈了。务请如此向她劝导。我屡次来访,本来只为不忘令嫒旧谊,今后又添一种新情了。”妹尼僧答道:“此子孤苦伶仃,我正担心她的将来。你能真心不忘旧谊,时时来访,我心不胜欣慰。一旦我身亡故,此子实甚可怜呢!”中将听了这话,想见此女对妹尼僧必有密切关系,但不知究竟是谁,还是不得要领。便说道:“要当小姐终身的保护人,则我身寿命修短难知,殊不可靠。但既蒙如此叮嘱,今后我决不变心。来此找寻而欲认领的人,果真没有么?不明底细虽然无须顾虑,但总觉得有些隔阂。”妹尼僧答道:“如果她当俗家人而生活在世间,外人都知道有这个人,那么或许如你所说,有人会来寻找。但她现已出家为尼,和俗世完全隔绝了。她本人的志望正是如此。”中将又作一首诗,叫人转达浮舟:

“君因厌世离尘俗,

我被疏嫌抱恨长。”

少将便把中将深切恳挚之情详细向浮舟传达。又向她转述中将的话:“请视我为兄妹关系的人,互相谈谈人世无常的琐事,亦可聊以慰情。”浮舟答道:“你所谓深切恳挚之情,我听也听不懂,实甚遗憾。”她对这“我被疏嫌”的诗并不作答。她想:“我身遭逢意外之忧患,人事早已置之度外。但愿身心皆如朽木,见弃于世,以此长终。”她的态度如此。因此多时以来异常郁闷,忧患频仍。但自从成遂了出家本意之后,心情也舒畅起来,有时和妹尼僧戏咏诗歌,或者围一局棋,愉悦地度送晨昏。修行也非常用功,《法华经》自不必说,其他佛经也读了不少。不久到了冬天,积雪甚深,行人绝迹之时,这小野草庵的环境实甚寂寥。

新年到了,但小野草庵中并不见春的影迹。溪流尚未解冰,不闻流水之声,亦甚寂寥。那个咏“为汝却迷心”的人,浮舟早已深恶痛疾,但当时的情景,她还是不忘。念佛诵经之暇,她常随意习字,其中有诗云:

“彤云蔽白日,山野雪花飘。

对景思前事,旧愁今未消。”

她想:“我从这世上消失已有一年了,但恐还有人在思念我吧。”如此回忆往昔之时亦多。有一天,有一个人用一只寻常的篮盛了些新出的嫩菜,送来给妹尼僧。妹尼僧以此转赠浮舟,附一诗曰:

“山乡新菜嫩,带雪摘来初。

愿汝长安乐,青青似此蔬。”

浮舟答诗曰:

“山野深深雪,新蔬寂寂青。

从今延岁月,只为慰君情。”

妹尼僧觉得确是如此,心中十分感动,说道:“若得身穿常人服装,前途有望,这才好呢!”说罢真心地哭起来。浮舟的房间檐前的红梅已经开花,色香与往年无异,使她想起“春犹昔日春”的古歌。她对红梅比对别的花更加爱好,难道是为了恋念“遗恨不能亲”sup[30]/sup的衣香么?后夜做功课时,在佛前供净水,唤一年轻下级尼僧到庭前去折取一枝红梅。那红梅怀恨似的散落了几片花瓣。浮舟独自吟诗曰:

“谁将衫袖拂?人影已茫茫。

着意怜春晓,梅香似袖香。”

且说母尼僧有一个孙子,是在纪伊国当国守的,此次从任地回到京都。其人年约三十岁左右,相貌端整,意气轩昂。他向祖母问候:“孙儿离京已有两年,这期间祖母安好么?”老祖母年已老耄,回答不清。他就去访问姑母,即妹尼僧,对她说道:“老祖母竟全然昏聩了,真可怜啊!看来余命无多了。我不能侍奉在侧而长年远游他乡,实甚不该!我自父母双亡之后,一直把这老祖母当作父母看待呢。常陆守夫人sup[31]/sup常来访问么?”所谓常陆守夫人,大概是这纪伊守的妹妹吧。妹尼僧答道:“这里一年一年地过去,总是冷冷清清,越来越寂寥。常陆守夫人久无音信了。生怕你祖母等不到她回来呢。”浮舟听见他说起“常陆守夫人”,以为是她的母亲,不知不觉地倾耳而听。纪伊守又说:“我返京已有好多天了。只因公事繁忙,一直不得脱身。昨天本想到这里来的,又因薰大将赴宇治,我须奉陪,以致未果。他在已故八亲王的山庄里耽搁了一天。这是因为:薰大将和八亲王家大女公子通好,大女公子于前年亡故了。后来他又爱上了她的妹妹,悄悄地将她安顿在这山庄里,岂知这妹妹又在去年春天亡故了。这回他是为了替她办周年忌辰的佛事,去找那山寺里的律师,吩咐应有事宜。我也想奉赠一套女子服装,作为布施品。可否在你这里缝制?衣料可叫他们赶紧织起来。”浮舟听了这话,安得不感慨呢!她怕别人看见,背转身子,朝里面坐了。妹尼僧问道:“听说这位得道的八亲王有两位女公子,匂亲王夫人不知道是哪一位?”但纪伊守只管继续说:“薰大将后来爱上的那一位,是身份低微的人所生的。大将没有十分重视她,如今后悔莫及,非常悲伤。起初那一位死的时候,他也非常悲伤,几乎为此出家呢。”浮舟推想这纪伊守是薰大将所亲信的人,不觉害怕起来。但闻纪伊守继续说道:“奇怪得很,两位女公子都是在宇治亡故的。我看大将昨天的神色,还是非常悲戚呢。他走到宇治川岸边,向水上望望,十分伤心地哭泣。后来回到室中,在柱子上题一首诗:

浮舟的房间檐前的红梅已经开花,色香与往年无异,使她想起『春犹昔日春』的古歌。她对红梅比对别的花更加爱好,难道是为了恋念『遗恨不能亲』的衣香么?后夜做功课时,在佛前供净水,唤一年轻下级尼僧到庭前去折曲一枝红梅。

湛湛荒江水,佳人影不留。

伤心江上客,泪落更难收。

他很少说话,只是神情异常悲伤。这种风流男子,女人看见了一定心移神往。便是我,也从小就真心崇仰这位优秀人物。一品当朝的大官,我也绝不企慕。我一向只是追随这位大将,直到今天。”浮舟想道:“这个并无何等高深修养的人,竟也能理解薰大将的人品。”又听见妹尼僧说:“这薰大将虽然不能和称为光君的六条院主相并比,但在现今世间,他们这一族声望最盛。那位夕雾左大臣怎么样?”纪伊守答道:“这位大臣相貌也非常清丽,才德又高,的确与众不同。还有那位匂亲王,容姿实在非常优美!我倘是女子,很想到他身边去当侍女呢。”这些话好像是有人教他故意说给浮舟听的。浮舟听了这话,既感悲伤,又很关心。虽与自身有关,似觉不是世间真有的事。纪伊守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会,便回去了。

浮舟闻知薰大将至今还不曾忘记她,便挂念她的母亲,料想她一定也还在伤心吧。但现在她已经当了尼僧,即使能够见面,也是很扫兴了。妹尼僧等受纪伊守的请托,匆忙地料理染织,缝制女装。浮舟看见她们为她自己的周年忌辰办布施品,觉得非常怪异,但口上绝不说出。她看看她们的缝纫,妹尼僧对她说道:“你也来帮忙吧。你的针线手段是很高明的。”便把一件单衫递给她。浮舟颇感不快,手也不肯接触,答道:“我心情不佳。”就躺卧下来。妹尼僧立刻放下缝纫活儿,走来问她:“你怎么了?”她非常担心。另有一尼僧把一件表白里红的褂子套在红色的衫子上,对浮舟说道:“你须穿这样的衣服才好,那淡墨色的太乏味了。”浮舟便写一首诗:

“身有袈裟护,无心着绣裳。

着时怀往昔,空自恼人肠。”

她想:“可怜我身死之后,世事终不能隐瞒到底,她们自会探悉我的真名实姓。那时她们将恨我冷淡,怨我隐瞒吧。”她左思右想了一会,从容说道:“过去之事我全都忘记了。惟有看到你们缝制这种女装时,才隐约地想起往事,不胜感伤。”妹尼僧说:“你虽说忘记,记得起的事一定甚多。永远对我隐瞒,叫我好生怨恨!这种世俗服装的配色,我久已忘记,针线手段又很拙劣,看见了只是使我想起已故的女儿。你也有如此关怀你的母亲在世间么?像我,虽然明知女儿已经亡故,还是疑心她住在某地方,希望至少要找到这个地方才好。何况你去向不明,定然有许多人在思念你吧。”浮舟答道:“我在俗世之时,原有一个母亲。但现在恐怕已经亡故了吧。”说罢流下泪来。为欲排遣哀情,又说:“回忆往事,反会引起悲伤,所以我不对你说。决不是想隐瞒你。”她总是很少说话。

且说薰大将替浮舟办了周年忌辰法事,想起对浮舟的因缘已成空花泡影,不胜感伤,便尽力照顾浮舟的异父兄弟,即常陆守的儿子。其成年者擢升为藏人,或者到他自己的大将府里去当将监。其未成年的童子,则拟择其中面貌清秀者作为随从,以供使唤。有一个闲静的雨夜,薰大将去拜访明石皇后。此时皇后身边侍女甚少,两人就随意闲谈。便中薰大将说:“前年我爱上了荒僻的宇治山乡中的一个女子,外人都讥议我。但我认为此乃前世因缘,无论何人,心之所爱便是有缘。我相信此理,管自常去访问。想是那地方不吉之故,遭到了伤心之事。此后便觉这地方道里辽远,长久不去访问了。前几天乘便又去了一次,由于屡次在那里痛感无常之故,觉得这圣僧的山庄是特地为欲引起人的道心而建造的。”明石皇后便想起了那僧都所说之事,觉得薰大将很可怜。便问:“那地方有可怕的鬼怪栖居着吧?那女子是怎样死亡的?”薰大将推想,她大约觉得两人相继死亡之事很奇怪,所以这样问吧。便答道:“也许是如此。那样荒僻的地方,必然有恶劣的东西栖居着。刚才我所说的那女子,死得非常奇怪。”但他并不详说。明石皇后想见此事毕竟是他所隐讳的。如果叫他知道别人已经闻悉,定然使他不快。她又想起匂亲王当时曾为此事忧愁甚至生病,虽属不该,亦甚可怜。可知两人都讳言这女子。因此明石皇后也不好意思再问。她只悄悄地对小宰相君说:“听大将的口气,他为了那女子的事非常伤心呢。我很可怜他,想把僧都所说的话告诉他。但恐也许不是这个人,因此未便说出。僧都所说的话你全都听到,你可把其中不好听的话隐去,在谈话中乘便告诉他:僧都曾经说起这样的一件事。”小宰相君答道:“此事皇后都不便对他说,我怎么可以对他说呢?”明石皇后说道:“这须得因人因时而定,不可一概而论。且我另外还有不便说的原因。”小宰相君理会得是匂亲王之事,觉得可笑。

她就在薰大将到她房中来谈话时,乘便把僧都的话告诉了他。薰大将觉得此事离奇古怪,安得不大吃一惊呢?他想:“前天皇后问我浮舟的情况,大概也已约略闻知此事了吧。她为什么不详细告诉我呢?未免可恨。但我也不曾把浮舟之事对她从头细说,却也难怪她了。我当时听见浮舟失踪之后,觉得此事难听,所以绝不透露出去。岂知外面反而纷纷传说了。这世间即使是活着的人有了秘密之事,也难于隐瞒。何况已死之人的事,人家当然更无所顾忌地传说了。”他觉得对这小宰相君,也不好意思把所有的情况全部告知,只是说道:“照这话看来,这人的模样和我所认为死得奇怪的人非常相像呢。现在这人还住在那边么?”小宰相君答道:“那僧都下山那一天,已经给她剃度为尼了。她以前患重病之时,早就想出家,旁人认为可惜,劝阻了她。但她本人学道之心非常坚决,终于出了家。”薰大将想道:“地方同是宇治。想想前后情状,此人与浮舟更无不同之点。如果把她找到,认明确是本人,真是意想不到的怪事了!惟听人传说,岂可确信?但倘由我亲自特地去寻找,深恐外人将讥笑我乖戾。还有,匂亲王倘亦已闻知,势必想起往事,去妨碍她求道的诚心。也许他已有计划,特地关照明石皇后勿对我说,所以明石皇后听到了这等稀奇的事,在我面前绝不谈起。如果明石皇后也已参与他的计划,那么我虽然非常怜爱浮舟,还不如只当她已经死去,从此断绝吧。只要她还活着,那么将来到了黄泉路上,也许自有相逢的机会。但那时我决不会再动念头要把她据为己有了。”他左思右想,心绪缭乱。他料想明石皇后不会把此事告诉他,但想探察她的神色,便找个机会,对明石皇后说道:“有人告诉我:我所认为死得奇怪的那女子,并不曾死,流落在世间呢!我很诧异,怎么会有这种事?然而我也一直在想:此女素性怯弱,似乎不会自己下决心干这种可怕的投河自尽、抛弃人世之事。照那人所说的模样,她似乎是被鬼怪摄去的。也许确是如此吧。”便把浮舟的情况稍稍详细地告诉她。关于匂亲王之事,他说得很客气,并不表示怨恨:“匂亲王如果闻知我又探悉了这女子的下落,将以我为顽劣的好色之徒吧。所以我要装作并不知道此事。”明石皇后说道:“那僧都说起此事之时,正是阴暗可怕的夜间,所以我没有仔细听他说。匂亲王怎么会闻知呢!我听了别人所说,觉得匂亲王习性实在不好。此事如果被他得知,那就更多麻烦了。世人都说他在男女恋情方面行为轻率可厌。我实在很替他担心呢。”薰大将觉得明石皇后性行实甚稳重,无论什么秘密事情,人家私下告诉她的,她决不泄露出去,他就放心了。

他想:“她所居的山乡在哪里呢?我总要想个巧妙的办法到那里去看一看。首先要见到那僧都,才可知道确实情况。我必须去访问僧都。”他朝朝夜夜只是考虑此事。每月初八日,规定举办法事,并上比叡山供养药师佛,有时参拜山上的根本中堂。此次他准备下山后即赴横川,再由横川返京。并且随带浮舟的弟弟小君同行。至于浮舟家中其他的人,他现在并不立刻通知,且看将来情形再说。他之所以随带小君,大约是想使这做梦一般的情景增添些哀趣吧。他在一路上做种种猜想:“如果认明了确是浮舟,而其人已经变装,夹杂在许多尼僧之中,或者,闻到了她另有情夫等不快之事,这便叫我何等伤心啊!”他的心情非常不安。

[1]本回紧接第五十一回《浮舟》,写薰大将二十七岁三月至二十八岁夏天期间所发生的事。第五十二回《蜉蝣》亦紧接第五十一回,但单叙薰大将与匂亲王方面之事。本回则叙另一方面的事。这里的“此时”是指浮舟失踪前数日。

[2]手指装出各种姿势,叫作结印,是佛教真言宗的一种法术。

[3]据《河海抄》说,此事载在绘画物语《朱盘》中。但《朱盘》这书今已失传。

[4]祈祷时焚芥子,是佛教密宗的做法。

[5]指大女公子。下文说“现在这个人”,便是浮舟。

[6]五戒是:杀、盗、淫、妄、酒。

[7]古歌:“有女恋慕我,我见其白首。百年缺一岁,芳龄九十九。”见《伊势物语》。百年缺一岁,乃夸张其年老。

[8]是驱逐鸟雀的设备。拉动绳子,木板敲打发声,可以惊散鸟雀。

[9]桧皮色是带黑的红色。

[10]古歌:“缁衣修道处,何用女郎花?人世多谣诼,传闻殊不佳。”见《后撰集》。

[11]古歌:“缁衣修道处,何用女郎花?人世多谣诼,传闻殊不佳。”见《后撰集》。

[12]古歌:“好似女郎花,生在待乳山,另有意中人,约会在秋天。”见《新古今和歌集》。

[13]古歌:“秋到荒山添寂寞,鹿鸣凄戚扰人眠。”见《古今和歌集》。

[14]古歌:“欲向无忧山路去,碍难舍弃意中人。”见《古今和歌集》。

[15]古歌:“良宵花月清如此,欲与知心人共看。”见《后撰集》。

[16]主殿是一个侍女的名字。

[17]此诗根据古歌:“初濑古川边,二杉相对生。经年再相见,二杉依旧青。”见《古今和歌集》旋头歌。

[18]此诗根据古歌:“初濑古川边,二杉相对生。经年再相见,二杉依旧青。”见《古今和歌集》旋头歌。

[19]延喜年间(即公元901—922年)日本有个棋道名人,名橘贞利,后来出家,法名宽莲,人称之为棋圣大德。大德即法师也。

[20]当时传说的故事:有一人欲赴海边投水,行过独木桥时,觉得害怕,便折回来。

[21]鼬鼠疑惑时,以足加额而注视。

[22]此语根据行基诗:“山鸟吱吱鸣,闻声忆远人。思念我老父,思念我母亲。”

[23]一品公主即大公主。

[24]古歌:“我母预期我披,自幼不抚我黑发。”是素性法师剃度时他的父亲遍照僧正所咏的歌。见《后撰集》。

[25]三宝是佛宝、僧宝、法宝。

[26]出家落发之前,须向父母、氏神、国王三拜。其时法师念此偈语。

[27]龙女成佛,事见《法华经》。

[28]白居易新乐府《陵园妾》诗中有云:“陵园妾,颜色如花命如叶。命如叶薄将奈何……”下文又云:“松门到晓月徘徊,柏城尽日风萧瑟。……”

[29]暗指浮舟已出家,中将在此泊宿已无风趣。

[30]古歌:“君衣香可恋,遗恨不能亲。只为梅香似,折来聊慰情。”见《拾遗集》。引此歌,指匂亲王的衣香。

[31]这常陆守夫人是当时的国守夫人,非浮舟之母。多数注释家皆如此说,惟《花鸟余情》说是浮舟之母。又,这常陆守夫人是纪伊守之妹,但一说是妹尼僧之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