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 总角

源氏物语 紫式部 第2页,共2页

此人年纪最老,吟罢两泪交流,大约是想起了八亲王少年时的盛况吧。匂亲王亦赋诗云:

“秋尽添萧索,山居寂寞时。

松风应体恤,峰顶莫狂吹!”

吟罢泪下如雨。隐约闻知其事的人中,有的想道:“皇子果然是热恋宇治女公子的。今日错过机会,不能相见,难怪他伤心啊!”此行规模盛大,随从众多,故不便访问山庄也。众人吟诵昨夜所作诗篇中的佳句,用和歌咏宇治秋色者亦甚多。但此种醉迷歌哭之时所作的诗歌,安得有佳作?此处略举一二,也陋不足观,其余均从略了。

山庄里的人听见匂亲王船上开路唱道之声渐去渐远,知道他不会到山庄里来了,大家大失所望。准备迎接贵客的侍女们,也都垂头丧气。大女公子尤为伤心,她想:“果如外人所说:此人的心像鸭跖草的颜色一般容易变更。我仿佛听人说起:男人最善于说假话。这里几个身份低微的侍女,共谈古代故事,说男人对于自己所不爱的女人,会装作很爱的样子,说出许多甜言蜜语来。我一向以为:只有品格低劣的人中,才有这种口是心非的男人;身份高贵的男人就全然不同,他们要顾全世誉,言行必然谨慎小心,不会胡说妄为。如今方知这估计是错误的了。父亲在世之时,也风闻此人性情浮薄,无意和他攀亲。只因薰中纳言屡次夸说此人异常多情,终于意外地迎接他为妹婿,平添了这许多烦恼,真乃无谓之极!他浅薄无情,看不起我的妹妹,中纳言想必知道,不知作何感想。这里虽然没有特别客气的人,但众侍女心中都在讥诮,这真成了可耻的笑柄!”她左思右想,心绪缭乱,但觉烦恼无穷。二女公子本人则因匂亲王以前偶尔来时,曾对她立下山盟海誓,故存信赖之心。她想:“无论如何,总不会完全变心。他不能常来,定然是由于不可避免的故障。”她心中以此自慰。然而久不相逢,难免不怀怨恨。好容易来了,却又过门不入,真乃可恨可惜,因此更加伤心了。大女公子看了妹妹痛苦难堪的神色,想道:“如果妹妹的处境与别人一样幸福,有与普通富贵之家一样的住宅,匂亲王对她不会如此冷淡吧。”越发觉得这妹妹可怜了。她想:“我如果长生在世,恐怕也会遭逢同样的命运吧。薰中纳言这般那般地说许多话,无非是要打动我的心。我虽然一心想拒绝他,然而托词也有限度,终不能永远搪塞下去。况且这里的侍女都不知前车之鉴,只管千方百计地劝诱我和他结婚。我心虽然不愿,结果恐难避免。正因为如此,所以父亲在世之时,屡次谆谆叮嘱,劝我们独身到底。大约他预知有此种事情,所以作此诫告。我们原是薄命之人,所以落得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倘再加之以遇人不淑,贻笑大方,致使双亲饮恨于地下,实在太不幸了。但愿至少我一人不受此种苦患,而在罪孽未深之前早早死去。”她悲伤之极,心情实甚痛苦,饮食也全然不进了。她只是反复思量自己死后山庄中的情状,日夜悲叹。她看见了二女公子,心中非常难过,想道:“连我这做姐姐的也抛弃了她而死去,教她孤苦伶仃,何以自慰呢!我过去朝夕看到她那美丽的容姿,心甚欢慰,曾经用心抚育她,希望她长成一个高尚优雅的淑女,私下庆喜她的前程有望。如今虽然嫁得一个身份高贵的皇子,但其人如此冷淡,使她受人讥笑,今后教她有何脸面立身处世,如何能同别人一样享受幸福的生活呢!”她再三思量,觉得我姐妹两人毫不足道,活在这世间全无意趣,只是空过一生而已。念之不胜伤心。

且说匂亲王回京之后,准备立刻像上次那样偷偷地微行,再赴宇治。夕雾左大臣的儿子卫门督却到宫中去揭发他的秘密:“匂皇子与宇治八亲王家女儿私通,时常悄悄登程,远赴山乡。世人都在私下讥议他的轻率行为呢。”明石皇后也听到了,甚是担心。皇上闻之,大为不悦,他说:“让他任性不羁地住在私邸里,毕竟是不好的。”于是严加管束,从此要他经常住在宫中。

夕雾左大臣要把六女公子许配匂亲王,匂亲王不答应。现经双方议决,强迫他娶。薰中纳言闻之,甚是着急,然而无可如何。他独自寻思:“我这个人实在太古怪了。大约由于前世宿缘,我始终不忘记八亲王生前挂念两女公子时的苦情。又见两女公子貌美而命薄,可惜她们埋没一生,希望她们生涯幸福,便异常热心地加以照拂。适逢匂亲王钟情于她们,异常恳切地要求我玉成其事。我所爱的不是二女公子,而是大女公子。大女公子要把二女公子让给我,非我所愿。我就把二女公子介绍给了匂亲王。如今回想起来,好不后悔!其实我兼得了两女公子,也不会有人怪我。现已无法挽回,然而痛悔失策。”匂亲王则更加痛苦,他无时不想念二女公子,恋恋地关怀宇治山庄。明石皇后常常对他说:“你倘有中意的人,就叫她到这里来,一定让她同别人一样享福。皇上对你特别关怀。而你行为轻率,惹起世人讥议,我很替你惋惜。”

有一天时雨霏霏,昼静人闲,匂皇子来到大公主房中。此时大公主身边侍女不多,她正在静静地观赏图画。匂皇子隔着帷屏和她谈话。他一向认为这位胞姐品性高雅无比,加之容姿妩媚温柔,多年以来不曾见过第二人。他觉得世间女子没有人比得上她的品貌。只有冷泉院的公主sup[28]/sup,世间声望甚高,家中教养又好,听说是很可爱的。他心中恋慕,但一向不曾出之于口。然而他今天看到了大公主,想道:“山庄里那个人,优美高雅之姿决不亚于我这位姐姐。”一想起二女公子,便不胜恋慕。为欲慰情,拿起散放在身边的画幅来欣赏,但见画着的都是各种美女的姿态,其中又画着所恋的男子的家屋。这是画家潜心模拟出来的人世诸相,有许多可使他联想宇治山庄。他颇感兴味,便向大公主索得数幅,欲以贻赠宇治的二女公子。其中有描写在五中将sup[29]/sup故事的画,绘的是在五中将教他妹妹弹琴,题上“应有人来摘”sup[30]/sup之诗。匂皇子看了,不知起了什么感想,稍稍靠近帷屏,低声向大公主说道:“嫡亲兄妹之间,古代的人也不用隔离,习以为常。你却对我这等疏远。”大公主不知道他看了什么画而说这话。他就把那幅画卷好,从帷屏的隙缝里塞进去给她看。大公主俯首看画,头发袅娜地挂在席地上,稍稍溢出在帷屏之外。匂皇子隐约窥见姿色,觉得越看越美。他想:“假使此人对我血统稍远些……”难于隐忍,便赋诗云:

“嫩草美如玉,只可隔帘看。

迎风弄娇姿,使我春心乱。”

大公主身边的侍女,见了匂皇子怕难为情,都在一旁躲避着。大公主想道:“别的诗都咏得,何必说这种古怪的话呢!”因此置之不答。匂皇子情知姐姐这态度是有理的。可知在五中将的那个咏“何须顾虑多”sup[31]/sup的妹妹过于轻狂,实甚可憎。这大公主和匂皇子两人,是紫夫人特别疼爱而亲手抚育长成的。在许多皇子皇女中,这两人互相也特别亲近。明石皇后对大公主的关怀无微不至,侍女中略有缺陷的人,概不使用。故大公主身边的侍女中,有许多身份高贵的女子。匂皇子是个容易移情的人,看见姿色殊胜的侍女,就和她调笑。但他无时或忘宇治的二女公子,音信不通已多日了。

宇治两女公子日日盼待匂亲王来到,觉得此次隔绝如此长久,可知终于被遗弃了,不胜悲伤。正在此时,薰中纳言来访。他是闻知大女公子患病,前来探望的。大女公子的病其实并不十分沉重,但也借此为由,谢绝会面。薰中纳言说:“惊悉玉体违和,远道前来探望。还望许我接近病床。”他真心挂念,恳切要求。侍女们只得引导他到大女公子随意寝息之处的帘前。大女公子觉得讨厌,颇感痛苦,但也并不生嗔,坐起身来答话。薰中纳言向她详述那天匂亲王过门不入的原由,表明非出本意。最后劝道:“务请宽心静待,切勿悲伤怨恨。”大女公子答道:“舍妹亦并不何等怨恨。只是先父在世之时,屡次训诫我们切勿结婚,如今想起了不免伤心耳。”说罢似闻泣声。薰中纳言十分同情,觉得自己也很难以为情,便说道:“世间无论何事都不简单,未可率尔推断。君等不悉世情,难免偏执己见,空劳怨恨。务请强自镇静!我确信此事可保无虑。”他回想对他人之事也如此关怀,自己觉得纳罕。

大女公子每到夜间,病势必沉重些。今夜有个陌生客人坐在近旁,二女公子替姐姐担心。侍女们便去对中纳言说:“还请依照向例,到那边请坐。”中纳言答道:“今天我是挂念大小姐病状,不顾一切特地来探望的。你们赶我出去,太不讲情理了。试问除我而外,谁能诚心诚意地远来问病呢?”他就出去和老侍女弁君商谈,吩咐她开始举办祈祷。大女公子闻之颇感不快,自念此身早已情愿死去,又何必祈祷。又念辜负美意而断然拒绝,亦太乏味。她毕竟希望长命,此心亦甚可怜。次日,薰中纳言说:“今天小姐病状好些了吧?但愿能同昨天一样和我晤谈。”侍女便向大女公子传言。大女公子说:“我连日患病,今天甚觉痛苦。中纳言既然如此要求,就请他进来吧。”薰中纳言不知大女公子的病究竟吉凶如何,心中十分悲伤。看见她今天态度比往常亲切,反而焦灼不安起来。便靠近病床,对她谈了许多话。大女公子说:“我痛苦不能作答,且待病势稍减时再谈。”她的声音非常微弱而悲哀,薰中纳言觉得无限伤心,悲叹不已。但他终不能徒然地滞留在此,虽然非常担心,也只得准备回京。临行他说:“这等地方毕竟不可久居。还不如以迁地疗养为由,移居适当的处所吧。”又叮嘱阿阇梨尽心祈祷,然后告别回京。

薰中纳言的随从中有一个人,不知何时早就和这里的一个侍女结缘。两人谈话之时,男的告诉女的:“匂亲王已被皇上软禁,今后不许微行出游,必须闭居宫中了。又聘左大臣家六女公子为他的妻室。女家早年就有此意,故亲事一拍即合,年内就要举行婚礼。匂亲王对此亲事全然不感兴趣,虽然闭居宫中,还是一味萦心于浮薄之事。皇上和皇后屡次训诫,他终不听从。我们的主人呢,毕竟和别人大不相同,他过分严肃,别人都讨厌他。只有到这里来,你们都敬爱他。外人都说这种深情决非寻常可比呢。”这侍女又将这话转告她的同伴:“他说如此这般。”大女公子闻之,越发伤心失望了。她想:“妹妹与此人缘尽于此了。原来他爱上妹妹,是未曾娶得高贵妻室期间的逢场作戏,只因顾虑薰中纳言等责他薄情,故只在言语上假装多情而已。”这样一想,她也顾不上怪怨别人薄情,但觉自己越发置身无地,神思昏乱,便倒身躺下。她本已衰弱不堪,现在更不希望长生于世了。旁边虽然没有客气的人,但自觉无以为颜,不胜痛苦,便装作不曾听见那侍女的话,独自就寝了。此时二女公子在旁,由于“愁闷时”sup[32]/sup而打瞌睡。她的姿态非常可爱:以肘代枕,沉沉入睡。鬒发如云,堆积枕畔,这景象异常美丽。大女公子向她注视了一会,历历回想起父亲的遗诫,不胜悲戚。她反复思量:“父亲没有罪障,不至于堕入地狱吧。无论在何处,务请迎接我到父亲所在的地方去吧!父亲把我们这两个苦命的女儿抛舍在世间,连梦也不曾托一个呢!”

夕暮天色阴沉,冷雨霏霏。朔风凛冽,落木萧萧,其音凄凉无比。大女公子躺在床上,历历回思往事,缅想将来,其神情异常优雅。她身穿白色衫子。头发虽然久不梳理,但一丝不乱,光艳可鉴。日来久病,脸色略带苍白,反而更增清丽。那含愁凝睇的美容,应请知情识趣者来鉴赏。昼寝的那人被狂乱的风声惊醒,坐起身来。她身穿棣棠色和淡紫色的衣衫,色彩非常鲜丽。两颊微红,仿佛染着胭脂,容颜实甚娇艳,全无半点愁容。她对姐姐说:“我适才梦见父亲,他满面愁容,在这里环顾四周。”大女公子更加悲伤,说道:“自从父亲亡后,我常想在梦中拜见,岂知一次也不曾见过。”于是两人相对而哭。大女公子想:“近来我日夜思念父亲,或许他的灵魂在这里徬徨,亦未可知。我很想到他那里去。但我等罪孽深重,不知是否能去。”她竟在计虑后世之事了。她很想得到中国古代的返魂香sup[33]/sup。

天色全黑之后,匂亲王派人送信来了。在这时候,此事亦可聊以慰情。二女公子并不立刻拆看来信。大女公子对她说道:“还是镇静下来,坦率地回他一封信吧。我倘就此死去,恐有比此人更荒唐的人来缠扰你,很可担心。但得此人不忘旧情,偶通音问,别人就不敢胡行妄为了。故此人虽然可恨,亦有可赖之处。”二女公子说:“姐姐想舍弃了我而先死,太无情了!”她不禁掩面而泣。大女公子说:“父亲死后,我片刻也不想留在世间。只因命运限定,所以苟延至今。我之所以贪恋今日不知明日的世寿而惜此生命,无非是为了你呀!”便命人拿灯火来看信。其信照例写得非常详细,内有诗云:

“朝朝凝望处,同是此天空。

何故逢阴雨,愁思特地浓?”

此诗袭用古歌中“何曾如此湿青衫”sup[34]/sup之意,是老生常谈。大约匂亲王以为聊胜于无,所以勉强咏成此诗。大女公子越发觉得可恨了。然而匂亲王是个世间稀有的美男子,加之为欲引人注目,常常装出风流俊俏之相。故年轻的二女公子被他迷住,亦属当然之理。一别多时,不免使她恋念。她常常回心转意,想道:“他曾对我立下如此恳挚的山盟海誓,无论如何总不会就此断缘吧。”匂亲王的使者催索回信,说“今夜必须返命”。经众侍女劝请,二女公子仅答复了一首诗:

“深山秋寂寂,霰雪已飘零。

怅望长空色,朝朝添暗云。”

此时正是十月底,故诗中如此说。匂亲王想起不到宇治已有一个多月了,心甚焦灼。他夜夜想走,而故障甚多。今年的五节舞会来得很早sup[35]/sup,宫中喧哗扰攘,甚是纷忙。匂亲王并非有意不去,但终于未能走访,遥想山庄中人望穿秋水了。他在宫中虽然有时和侍女们调笑,但时时刻刻不忘二女公子。关于左大臣家的亲事,明石皇后对他说道:“你终当有个名正言顺的妻室。此外你倘有欲得之人,也不妨迎娶入宫,定当予以优遇。”匂亲王拒绝:“请暂缓,尚须考虑。”因为他真心欲使二女公子不遭苦厄。但山庄中人不知道他这一片诚心,只是随着日月而增加悲伤。薰中纳言也觉得匂亲王的轻薄出乎意外。他万万想不到如此演变,真心地为二女公子惋惜。他几乎绝不去访晤匂亲王了。但他关怀山庄中的女公子,屡次前往探访。

到了十一月里,薰中纳言闻得大女公子病已稍愈,加之公私事绪纷忙,以致五六天不曾遣使存问。忽然想起,不知以后病状如何,便抛开繁忙的要事,匆匆入山探望。他曾叮嘱祈祷须举行至病愈为止。今因病势稍愈,已请阿阇梨返山,故此时山庄中人数很少,照例由那个老侍女弁君出来,向薰中纳言报告病状。她说:“说不出何种痛苦,并不是重大病症,只是饮食全然不进。大小姐本来身体柔弱,异乎常人。自从家里出了匂亲王那件事情之后,她的心情更加郁结,连果物也不吃一点了。都因如此日积月累,弄得身体异常衰弱,看来已经全无希望了。我们这种命苦的人,反而长生在世,眼看这种逆事。我毫无办法,恨不得早一步先死了。”没有说完,已经泣不成声。这原是怪不得的。薰中纳言说:“为什么不早把这情况告诉我呢?近来冷泉院及宫中,事情都很繁忙,我好几天不曾前来探望,心中挂念得很!”他就被引导到以前到过的房间里,坐在大女公子枕畔,对她谈话。然而大女公子似乎已经不能做声,一句也不回答。薰中纳言恨恨地说:“小姐病势如此沉重,谁也不来向我通报,实在太疏忽了。我无论何等挂念,也是枉费心机。”便招请那个阿阇梨及世间以灵验著名的许多僧人,于明日开始举行修法祈祷及诵经。又召集他的许多侍臣前来照料。上下人等喧哗扰攘,非常热闹。众侍女全然忘记了过去的忧愁,都觉得有希望了。

日色已暮,众侍女告薰中纳言:“请那边坐。”就招待他在那里吃些泡饭等物。但薰中纳言说:“总须让我在近旁侍候。”此时南厢已设有僧众座位。东面稍近大女公子病床,就在那里设个屏风,请薰中纳言入座。二女公子觉得薰中纳言离得太近,不好意思。但众侍女认为此人与大小姐有不可分离的深缘,对他都不疏远。从初夜时分sup[36]/sup开始,命僧众不断地诵念《法华经》。仅由嗓音美好的十二个僧人诵念,故其声非常庄严。南厢内点着灯火,病室中则是黑暗的。薰中纳言把帷屏的垂布撩起,膝行到里面去看看。但只见两三个老侍女伺候着。二女公子看见薰中纳言进来,立刻回避了,故室内人数甚少。大女公子寂寞地躺卧着。薰中纳言对她说:“为什么你一声也不响呢?”便执着她的手催她说话。大女公子气息奄奄,断断续续地说:“我心里想说,但说时非常痛苦。多日不相见了,深恐就此死去,正在悲伤呢。”薰中纳言说:“我不来望你,害得你如此盼待!”说罢号啕大哭起来。大女公子头上有些发热。薰中纳言说:“你有何罪而得此恶报呢?想是负怨于人,因而患此重病的吧。”他把嘴凑近大女公子耳边,说了许多话。大女公子又是厌烦,又是羞耻,举起衣袖遮住了脸。她的身体比前更见衰弱,奄奄一息地躺着。薰中纳言想:“如果就此死去,教我何以为心!”便觉肝肠欲断。隔帘对二女公子说:“二小姐连日忙于看护,想必十分劳顿。今夜请好好安息,由我担任值宿可也。”二女公子有些不放心,但念个中或有缘故,便退居稍远之处。薰中纳言虽然不是和大女公子面对面,但坐在很近的旁边,以便照料。大女公子心里既不安,又羞涩。但她想:“原来我同他有这样的宿缘!”她回思此人性情温厚沉着,稳重可靠。比较起那个人sup[37]/sup来,实在优越得多。她深恐自己死后,在此人的回忆中是一个倔强顽固、冷酷无情的人,因此并不拒远他。薰中纳言通夜坐在她身旁,指挥众侍女,劝病人服汤药。但大女公子一口也不想喝。薰中纳言想:“这病势险恶了!怎样可以保住性命呢?”他心中怀着无限忧虑。

通夜不断地诵经的僧人,到天明时分换了班,声音非常庄严。阿阇梨也通夜诵念,偶尔打个瞌睡,此时也已醒来,开始朗诵陀罗尼经。他虽然年老而喉音枯嗄,但因修行功夫甚深,听来法力甚宏。他向薰中纳言探询:“今夜小姐病状如何?”随即叙述八亲王旧事,屡次举袖拭泪。他说:“八亲王之灵不知现在何处。据贫僧推想,定然早已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但前几天曾在梦中拜见,仍作世俗装束,对贫僧言道:‘我早已决心厌弃尘世,故对俗界毫无执着了。只因对两女儿略有挂念,不免心乱,以致暂时不能往生净土,实甚遗憾。我想请你替我做些功德,助我往生。’他这话说得非常清楚。贫僧一时想不出应做何种功德,只得尽我所能,请五六位在我寺中修行的僧人称名念佛。后又想得一法,叫他们举行‘常不轻’sup[38]/sup礼拜。”薰中纳言听了这话,深为感泣。大女公子闻知,心念我等两人竟妨碍了父亲往生极乐,罪孽实甚深重,悲伤之极,一时昏了过去。她躺在病榻上想道:“但愿于父亲尚未往生之前,我就去追随他,和他生在同一世界。”阿阇梨并不长谈,不久就去做功德了。举行“常不轻”礼拜的五六个僧人巡行附近各村庄,直到京都。此时慑于晓风的寒威,回到了阿阇梨做功德的地方,来至山庄正门口,以非常尊严之声朗诵偈语,叩首礼拜。唱到这回向经文的末句,大家深为感动。薰中纳言原是深信佛法之人,其感动更是难于堪忍。二女公子频频挂念姐姐,走近后面的帷屏旁边来探看。薰中纳言听到声息,立刻正襟危坐,对她言道:“二小姐听这‘常不轻’声音如何?这虽然不是正大的法事,但也非常庄严。”便赋诗云:

“冬晨霜重汀洲畔,

众鸟悲鸣惹我愁。”

他用说话的语调诵这诗句。二女公子看见这人貌似她的薄情郎,可以当作那人看待,然而终于未便直接唱和,便叫弁君传言道:

“霜晨振翅悲鸣鸟,

知否骚人万叠愁?”

这老侍女实在不配当二女公子的代言人,但也像模像样地传达答诗。

薰中纳言回想:“大女公子过去对于诗歌赠答等细事,也很谨慎小心,总是温和诚恳地待人。此次倘真个永别了,教我何以为心!”便忧惧万状。他忆起了阿阇梨梦见八亲王之事,推想八亲王在天之灵也挂念着两女公子的苦况,便在八亲王生前曾住的山寺里也请僧众诵经念佛。又遣使者往各处寺庙,为大女公子举办祈祷。京中公务私事一概请假。祭告神祇,祓除邪恶,凡百法事,无不做到。然而这病不是由于鬼怪作祟,故法事全无效验。如果病人自己盼望痊愈而向佛祈愿,则或可见效。但大女公子不然,她想:“我还不如乘此机会,早日死去。中纳言如此接近我,全然不避嫌疑,今已无法拒远他了。如果就此和他结了缘,深恐这种亲切之情日后逐渐消减,弄得双方互相疏远,倒是很可忧虑之事。故我此次如果不死,定当以疾病为借口,削发为尼。只有如此,才是保证双方爱情长久的办法。”她打定主意,不管如此如彼,务须照此实行。但也不便骄矜地向薰中纳言说出,便对二女公子说道:“我近来愈觉此身已无生望。听说授戒为尼,功德甚大,可以却病延年。你去请阿阇梨替我授戒吧。”众侍女听了这话,大家喧噪哭泣起来,说道:“万无此理!中纳言大人如此操心担忧,叫他多么失望啊!”她们都认为此事不该,没有人向薰中纳言传达。大女公子不胜怅惘。

薰中纳言长久闭居在宇治山庄中,此消息渐渐传开,也有人特地到宇治来慰问。平日在他邸内出入的人和亲近的家臣,看见中纳言如此深切关怀大女公子,便各自替病人举办种种祈祷,大家忧愁叹息。薰中纳言想起今天是丰明节,遥念京中情状。是日北风狂吹,大雪纷飞。推想京中天气决不如此凄厉,心情自然暗淡起来。他想:“我同她难道只有如此疏浅的缘分么?真命苦啊!但又无可怨恨,只能希望她的身体恢复原状,即使暂时也好,让我对着她那温柔绰约的芳姿,一诉我的心事。”他茫然耽入沉思,暗淡无光的一天就此过去,于是吟诗云:

“阴云笼罩深山里,

暗淡心情度日难。”

山庄里的人,因有薰中纳言在此,大家倒觉得胆壮。

薰中纳言照例隔着帷屏坐在大女公子病榻近旁。一阵风来,把帷屏上的垂布吹起。二女公子就退避到里面。几个面貌丑陋的侍女也都躲开了。薰中纳言膝行至大女公子近旁,啼啼哭哭地说:“小姐今天病状如何?我已竭尽心力,举办了种种祈祷,岂知都是枉然,连你的声音也听不到,真使我大失所望!万一小姐舍我而去,教我何等伤心啊!”大女公子似已进入失却知觉的状态,然而还能举袖遮面,断断续续地答道:“等我病稍好些,当再与你谈话。此刻我只觉得昏沉欲绝,真可恨啊!”薰中纳言的眼泪更加难于止住了。忽念哭泣是不祥的,便努力忍耐,不欲被人看见。然而终于情不自禁地哭出声来。他想:“我对她不知前世有何孽缘,因而热烈地恋慕,终于受尽了苦难而诀别?如果此人稍有缺陷,也可使我容易忘情。”他就向病人注目细看,但见她的容姿越发端庄优雅、可怜可爱了。她的手腕已很瘦细,身体虚弱几同人影。然而艳色曾不少衰,肌肤白嫩如昔。穿着柔软的白色衣衫,推开绣被而横卧着的姿态,竟像一个身体扁平的偶人。头发并不太密,然而堆积在枕畔,光艳可鉴,美丽之极。薰中纳言看了想道:“不知结局如何!难道已无生望,不可挽救了么?”便觉无限惋惜。她卧病多时,许久不施膏沐,但其姿态比用心打扮、尽心修饰而装模作样的女人优美得多。薰中纳言仔细端详了一会,神魂飘荡起来,说道:“你倘舍我而去,我一刻也不想留在这世间了。如果命运注定,强要我留在世间,我一定遁迹深山,与世长遗。所不放心者,只有孤苦伶仃地独留在世间的令妹。”他想用这话来引出大女公子的答语。大女公子把遮脸的衣袖稍稍揭开,答道:“我身如此薄命,被你视为无情之人,已无可奈何了。只是我曾婉言向你请求:对于我所遗下的妹妹,请你同爱我一样地爱她。当时你倘不违背我意,如今我死也瞑目了。我只为有这一点挂念,故对这世间不免留恋耳。”薰中纳言答道:“我身也如此命苦么!我因除你之外,决不能爱第二个人,故不曾听从你的劝告。如今思之,不胜后悔,且甚抱歉。但令妹之事,务请放心勿念。”他用这话安慰她。此时大女公子异常痛苦,薰中纳言便召唤做法事的阿阇梨等到病室里来,叫他们施行种种有效的祈祷。他自己也虔诚地求佛。

大约是佛菩萨特地要劝薰中纳言厌离此世,因而叫他经受一番如此惨酷的苦厄吧,大女公子眼见得渐渐停止呼吸,像草木枯萎一般消逝了,呜呼哀哉!薰中纳言无法挽留,便捶胸顿足,号啕大哭起来,也顾不得旁人讥诮了。二女公子看见姐姐已经死去,放声痛哭,定欲追随同行,这也是难怪她的。那几个多嘴多舌的侍女说道:“在亡人身边是不祥的!”便把不省人事的二女公子拉开,扶往别处去。薰中纳言想:“无论如何不会有这等事,这不是做梦么?”便移近灯火,仔细观看,但见衣袖遮掩的颜面像沉沉入睡一样,端正美丽,与生前无异。他悲痛之余,竟想让这遗骸就此躺着,像蝉壳一般永久保存,常常得见。举行临终法事之时,照例须梳发。梳时芬芳四溢,气息全同生前一样,真乃一种美妙可爱的香气。薰中纳言想道:“我总希望能在此人身上某处找出缺点,以便减轻思慕之苦。倘佛菩萨真欲劝我厌离人世而行方便,务请助我发见可怕、可厌之处,使我减少悲伤!”他如此向佛祈愿。然而悲伤越发难以排遣。他就决心:“不如硬着心肠,送她去火葬吧!”于是照例准备仪式,真乃痛苦之事!薰中纳言由人扶着前往送葬,神思恍惚,两足如行空中。这最后的仪式也很寂寥,升空的烟亦不甚多。薰中纳言垂头丧气,茫茫然地返归宇治山庄。

七七期间,宇治山庄中人数众多,不甚感觉凄凉。只是二女公子深恐他人讥诮,甚感羞耻。痛念自身命苦,日夜悲伤,似乎也要去了。匂亲王频频遣使慰问。惟大女公子一向视此人为意想不到的薄情人,直到死去犹不能谅解,故二女公子认为结识此人,是一段恶姻缘。薰中纳言想乘此忧愁苦恨的时机,成遂了出家之本愿。然而深恐三条宫邸中的母亲伤心,又挂念二女公子孤苦无依,左思右想,心绪缭乱。既而自忖:“还不如依照大女公子遗言,把这妹妹当作死者遗念而爱护她吧。讲到我的本意,她虽然是大女公子的嫡亲妹妹,我也不肯把爱情移转到她身上。但与其让她孤苦伶仃,不如把她当作纯洁的话伴,常常来此相晤,亦可稍慰我对亡人永无尽期的恋慕。”他绝不返京,与世隔绝,只管忧愁苦恨地笼闭在山中。世人闻知情状,想见他对亡人恩情非浅,自宫中开始,各方来吊慰者甚多。

日子空空地过去。每逢七日的佛事都很隆重,祭祀供养,丰盛无比。然而名分所限,薰中纳言未便改穿丧服。于是大女公子生前亲近的几个侍女,就穿了深黑色的丧服sup[39]/sup。薰中纳言无意中看到了,吟诗曰:

“未能为汝穿丧服,

血泪沾襟亦枉然。”

他那淡红色的闪闪发光的衣服的襟袖上尽是眼泪。那怅望沉思的姿态,异常风流潇洒。众侍女从帘隙窥看,相与言道:“大小姐青春夭折,其悲哀自不必说了。这位中纳言大人我们一向见惯,今后将成疏隔,想起了也觉万分可惜。他和大小姐的交情,真乃意想不到的奇迹啊!如此深情厚意,而双方终于无缘!”说罢都哭泣了。薰中纳言对二女公子说:“我将视小姐为令姐的遗念,今后无论何事必以奉告,小姐有话亦请吩咐。望勿疏远见弃为幸。”二女公子自觉此身万事皆遭不幸,不胜羞耻,一次也不曾和他对晤。薰中纳言每有感触,想道:“这二女公子是个爽朗活泼的人,比乃姐富有孩子气而品质高雅。但不及乃姐的含蓄温柔。”

飞雪蔽天,竟日不息。薰中纳言怅望沉思,直到黄昏,世人所厌恶的、十二月的月亮,高照在明净如水的碧空中。他就卷起帘子,举头望月,又“欹枕”sup[40]/sup而听那边山寺中宣告“今日又空过”sup[41]/sup的隐约的晚钟声。即景赋诗云:

“人世无常难久住,

拟随落月共西沉。”

此时北风甚烈,拟即命人关上板窗,忽见水面的冰像镜子一般反映着四周的山峰,月光清丽,夜景极美。薰中纳言想道:“京中新建的三条宫邸富丽堂皇之极,但总觉没有这种清雅之趣。若得那人寿命稍稍延长,我便可和她共赏。”他反复思量,肝肠欲绝,又吟诗曰:

“拟入雪山寻死药,

从今免得苦相思。”

他希望遇到那个教半个偈的鬼sup[42]/sup,便可以求法为由,将身投与鬼吃。这真是一种怪诞的道心。

薰中纳言召唤众侍女到身边来,对她们讲种种话。态度非常优雅,语调从容,含义深长。众侍女瞻仰丰采,年轻者心驰神往地爱慕他的美貌,年老者深为大女公子惋惜悲伤。有一个老侍女告道:“大小姐病势日渐加重,是因为她看见匂亲王态度意外冷淡,担心二小姐被世人讥笑。但她不欲使二小姐知道她如此担心,只是独自心中痛恨人世。在这期间,她连果物也不吃一点,身体就日渐衰弱了。大小姐表面上看来对诸事并不过分操心,而心底里深奥无限,无论何事都要仔细思考。她为二小姐的事一味忧恼,悲叹自己不该连亲王大人的遗诫也违背了。”她又追述大女公子生前常说的话,闻者无不掩面哭泣,悲伤不已。薰中纳言回想:“此乃我太糊涂,致使大女公子无端遭此忧恼。”他恨不得挽回以前的过错。推而广之,觉得人世一切都可怨恨。便专心一志地诵经念佛,准备通夜不睡,直到天明。在夜色甚深、雪风凛冽之时,忽闻门外人声嘈杂,又闻马嘶。法师等人都很惊诧:“如此严寒的夜半时分,不知何人踏雪而来。”但见匂亲王穿着旅装,满身濡湿,十分狼狈地走了进来。薰中纳言听到叩门声,知道是匂亲王,便走进隐藏之处去躲避了。

匂亲王知道大女公子七七之期还有数日未满,但因思念二女公子不胜其苦,便不顾风雪寒威,半夜里赶到宇治来。这诚意应可抵偿近月来疏慢之恶,然而二女公子不肯和他见面。因为她想起姐姐为此人而忧愤成疾,深感耻辱。姐姐不曾看见此人回心转意,就此死去,今后即使此人改过自新,亦无补于事了。众侍女都来劝请,说理应接见。二女公子才答应隔着屏障晤谈。匂亲王向她诉说月来怠慢的原因,言语滔滔不绝。二女公子茫茫然地听他说。匂亲王看见此人也已奄奄一息,深恐她将步姐姐后尘,觉得非常抱歉,又很担心。他今天是不顾母后将来谴责,拼着性命而来的。因此苦苦请求:“撤去屏障吧。”二女公子只答一语:“且待我神志清醒些……”终不肯和他对面。薰中纳言闻此情状,召唤几个解事的侍女来前,对她们说:“匂亲王违背初心,近几月来态度冷淡,固然罪无可逭,难怪二小姐怨恨。但惩诫亦有限度,不可过分伤情。匂亲王不曾受过如此冷遇,定然非常痛苦。”他私下叫侍女去向二女公子劝说。二女公子闻之,觉得此人也如此用心,叫我越发可耻了,便置之不答。匂亲王说:“如此待我,实太无情。从前的山盟海誓都忘记了!”他频频叹息,空度时光。此时夜色凄凉,风声惨烈。他唉声叹气地独自躺着,虽是自作自受,毕竟也很可怜。二女公子便又隔着屏障和他晤谈。匂亲王向诸佛菩萨赌咒起誓,保证永远不变初心。二女公子想:“他怎么会顺口说出这一大套话来?”反而觉得讨厌。但她此时心情,和恨别伤离时有所不同。看到匂亲王那可怜的模样,心肠自然发软,不能漠然地不睬他了。她茫茫然地听了一会,隐隐约约地念一首诗:

“回思往昔都无信,

预约将来怎可凭!”

匂亲王反而悲愤填胸了,答道:

“但念将来时日短,

目前应不背侬心。

世间万事皆空,无常迅速,请勿使我因遭人怨恨而罪孽深重啊!”又用许多话安慰她。二女公子答道:“我心情非常恶劣……”便退入内室去。匂亲王也顾不得旁人讥笑,悲伤愁叹直到天明。他想:“她的怨恨确是难怪。然而太不顾人面子,令人伤心落泪。可知她心中何等悲愤。”他左思右想,觉得二女公子实在可怜。

薰中纳言久住于此,形同主人,随意呼唤侍女。许多侍女替他料理膳食。匂亲王看了觉得可哀而亦复可笑。薰中纳言面庞非常苍白而瘦削,常常茫然若失地耽入沉思。匂亲王很可怜他,郑重地向他慰问。大女公子逝世情状,言之虽然无益,但薰中纳言很想向匂亲王诉说。既而觉得诉说起来心甚颓丧。又恐匂亲王笑他执迷不悟,因此对他很少说话。薰中纳言每天哭泣。日子既久,面貌也变了相,却反而比前更加清秀了。匂亲王想道:“此人倘是女的,我必然会动恋慕之心。”这原是他的怪僻的邪念,但他因此而担心起来,打算在不受他人讥议及怨恨的情况下叫二女公子移居到京都去。二女公子对他如此无情,倘被父皇母后闻知,实甚不利,因此他很担心,决定今天就返京都。他对二女公子热诚地说尽了千言万语。二女公子也觉得冷淡使他难堪,想回答他几句话,然而终于不能舒怀。

到了岁暮,即使不是此种荒僻之处,天色也异乎寻常。宇治山中自不必说,没有一天晴明,风狂雨横,积雪不消。薰中纳言晨夕怅惘沉思,心地浑如梦境。大女公子断七之日,大做功德,非常体面。匂亲王也致送隆重吊仪,又斋僧布施。薰中纳言终不能久居此间而愁叹直到新年。各处亲朋,也都怪他闭居山中,久无音信。如今已过断七,自然非返京不可,但悲痛之情难于言喻。他住在这里期间,出入人数众多。今后离去,此间势必冷清,因此众侍女不胜悲伤。她们回忆目睹大女公子逝世而惊呼痛哭之时,觉得现在虽然安静,反比那时更加痛苦。她们都说:“从前每逢兴会,常蒙他惠然来访。此番久居山庄,朝夕得仰尊颜,似觉比前更加温柔多情。无论闲情细事,或生计大事,都蒙他悉心照料。自今以后不能再见他了!”大家流下泪来。

匂亲王遣使送信与二女公子,信中有言:“常思入山相会,每苦困难重重。拟请迁来京都,卜居敝邸附近。一切手续,均已办妥。”这是因为:明石皇后闻知匂皇子与二女公子之事,推想薰中纳言对大女公子如此痛苦地悼念,可知其妹定非凡俗之女,因而匂皇子倾心爱慕。她可怜匂皇子,便悄悄对他说道:“你可教二女公子迁居二条院来,以便时时相会。”匂亲王疑心母后以此为借口,欲命二女公子替大公主当侍女。但念今后时时得与二女公子相见,实甚可喜。因此写这信与二女公子。薰中纳言闻知此事,想道:“我营造三条宫邸,本想给大女公子居住。大女公子既死,我正想迎二女公子来居,当作她的替身呢。”回想前情,不胜怅惘。至于匂亲王所怀疑于他的,他认为全然不近情理,绝不起这念头。他只是想:“能代父母照顾她的,除了我以外更有何人呢?”

[1]本回继前回之后,写薰君二十四岁八月至岁暮之事。

[2]古歌:“身多忧患偏长命,如此无聊岁月经。”见《古今和歌集》。

[3]古歌:“啼声纺作长长线,欲把泪珠粒粒穿。”见《古今和歌六帖》。作者是伊势守藤原继荫之女,是宇多天皇的皇后藤原温子的宫女,得天皇宠爱。善作诗歌,为三十六歌仙之一。

[4]古歌:“心地非由纱线织,离愁何故细如丝?”见《古今和歌集》。作者纪贯之,亦三十六歌仙之一,生于十世纪初。

[5]总角是头发结成的髻。此处用以比喻编制流苏。又,总角代表少女,根据催马乐《总角》歌云:“总角呀总角!请你听我唱:你我分开睡,相隔约寻丈。双方滚拢来,从此长相傍。”本回题名据此。

[6]古歌:“犹似单线缝,独来又独往。永远不相逢,此生复何望?”见《古今和歌集》。

[7]此古歌见《花鸟余情》。

[8]八亲王周年忌辰是八月二十日,九月里已服满。

[9]古歌:“是非不敢公然说,身不由心处世难。”见《后撰集》。

[10]古歌:“惯说人生苦,常言世智辛。山梨花似锦,何处可藏身?”见《古今和歌六帖》。“山梨”是地名,其发音与“无山”同,诗意双关,谓无山可藏身也。

[11]即匂亲王。

[12]古歌:“秋宵长短原无定,但看逢人疏与亲。”见《古今和歌集》。

[13]两诗中皆以青叶红叶比喻姐妹二人。深者,情深也。

[14]古歌:“无篷一小舟,来去堀江滨。犹似痴情者,重来恋此人。”见《古今和歌集》。

[15]匂亲王也住在六条院内。

[16]古歌:“女郎花艳艳,秋野竞芬芳。喋喋叨叨者,时光亦不长。”见《古今和歌集》。因诗中咏女郎花,故引此古歌中句来责他。

[17]春分、秋分及前后各三日,共七日,举行法事,称为彼岸会。

[18]古歌:“前路茫茫悲堕泪,纷纷滴向眼前来。”见《后撰集》。

[19]山鸟雌雄分株而睡。

[20]古歌:“恩爱夫妻新共枕,岂能一夜不相逢?”见《万叶集》。

[21]客气不受犒赏,所以逃匿。

[22]古歌:“山城木幡里,原有马可通。只因思君切,徒步来相逢。”见《拾遗集》。木幡山位在京都与宇治之间,故引用此古歌句。

[23]古歌:“初秋风雨暴,山里复如何?遥想山居者,青襟泪亦多。”见《新千载集》。

[24]古歌:“欲试忍耐心,戏做小离别;暂别心如焚,方知戏不得。”见《古今和歌集》。

[25]古歌:“憔悴深可耻,朝朝对镜颦。纵然睡梦里,亦不愿逢君。”见《古今和歌集》。下文“出于何心”,暗示对他仍怀好感,故不欲使他看见丑颜。

[26]十月初一日为更衣节,改用冬装。

[27]古歌:“四处不见海藻生,何故人称近江海?”见《后撰集》。日语中“海藻”与“相见”同音,“近江”与“相逢”同音。故等于说:“这里不生叫作‘相见’的植物,为何人称这海谓‘相逢’?”

[28]是弘徽殿女御所生的女儿。

[29]在五中将是在原业平的别名,是平安时代歌物语《伊势物语》中的主角。见第308页注3。

[30]《伊势物语》中诗歌:“嫩草美如玉,应有人来摘。我虽无此分,私心甚可惜。”在五中将以嫩草比拟他的妹妹。

[31]《伊势物语》中诗歌:“既有同胞谊,何须顾虑多?君言羡嫩草,可笑此诗歌。”是在五中将的妹妹回答他的诗。

[32]古歌:“昔年依慈母,曾闻戒昼寝。但逢愁闷时,瞌睡苦难禁。”见《拾遗集》。此处引此古歌,暗示她忘记了八亲王的遗诫而结婚。

[33]传说:汉武帝烧返魂香,李夫人的灵魂出现。

[34]古歌:“十月年年多苦雨,何曾如此湿青衫!”见《源氏物语注释》。

[35]五节舞会规定在十一月中的第一个丑日开始举行,故迟早每年不同。

[36]初夜是晚上十时左右。

[37]指匂亲王。

[38]《法华经》《常不轻菩萨品》曰:“我深敬汝等,不敢轻慢。所以者何?汝等皆行菩萨道,当得做佛。”唱着这二十四字经文,向各处巡行,见人即拜,叫作“常不轻”礼拜。

[39]对死者关系亲、哀思深的,丧服的黑色亦深。侍女照理只须穿浅黑色衣服。

[40]白居易《香炉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诗中句云:“遗爱寺钟欹枕听,香炉峰雪拨帘看。”

[41]古歌:“山寺晚钟声隐约,伤心今日又空过。”见《拾遗集》。

[42]雪山童子遇鬼,向之求法。鬼唱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下半尚有二句,鬼因肚饥,唱不出了。童子问:“欲食何物?”鬼曰:“欲食血肉。”童子曰:“教我下半,我身即与你吃。”鬼续唱曰:“生灭灭已,寂灭为乐。”童子乃将此四句偈书之石壁,投身喂鬼。此故事见《阿含经》及《涅槃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