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须磨

源氏物语 紫式部 第2页,共2页

只怕:

今生永伴愁和泪,

怅望须磨浦上云。

再会之期,渺茫难知。思想起来,好不愁闷人也!”诸如此类,源氏公子对每一个情人,都殷勤慰问,无微不至。

花散里收到了源氏公子的信,悲伤之余,也写了长长的回信来,并附有丽景殿女御的信。源氏公子看了,觉得饶有风趣,并且很是难得。他反复阅读二人来信,觉得可慰孤寂,但又觉得增加了别恨。花散里附诗云:

“愁看蔓草封堦砌,

泪涌如泉袖不干。”

源氏公子读了这诗,想见她那邸内长满了蔓草,没有人照拂她们,生涯必定困窘。又见她信中说:“梅雨连绵,处处土墙倒塌。”便命令京中家臣,派附近领地内的人夫前往修筑。

且说那个尚侍胧月夜,为了与源氏公子的私情被人察破,成了世间笑柄,羞愤之余,心情异常消沉。右大臣一向特别疼爱这女儿,便屡次向弘徽殿太后说情,又上奏朱雀帝。朱雀帝认为她并不是有身份的女御或更衣,只是个朝中的女官,就宽恕了她。这尚侍为了苦恋源氏公子,以致闯下滔天大祸,幸而获得赦罪,依旧入宫侍奉。但她还是一往情深地倾慕这个情郎。

胧月夜于七月间回宫。朱雀帝只因一向特别宠爱她,顾不得外人讥议,照旧常常要她伺候在侧。有时对她申恨诉怨,有时与她订盟立誓,其态度与容貌,非常温柔优美。然而胧月夜的心只管向往源氏公子,实在对不起朱雀帝。有一天,宫中举行管弦之会,朱雀帝对胧月夜说:“源氏公子不在座,颇有美中不足之感。何况比我思念更深的人,正不知有多少呢。似觉一切事物都暗淡无光了。”后来垂泪叹道:“我终于违背了父皇的遗命!罪无可逭!”胧月夜也忍不住流下泪来。朱雀帝又说:“我虽生在这世间,但觉毫无意趣,更不希望长生。假令我就此死了,不知你作何感想?如果你觉得对我的死别不及对须磨那人的生离之可悲,我的灵魂真要吃醋呢!古歌云:‘相思到死有何益,生前欢会胜黄金。’sup[14]/sup这是不解来世因缘的浅薄之人的话吧。”他深感人世无常,但说时态度异常温存。胧月夜也不禁珠泪滚滚而下。朱雀帝便道:“就是这样啊,你这眼泪是为谁流的呢?”

后来他又说:“你至今不曾替我生个皇子,真是遗憾。我想遵循父皇遗命,让皇太子即帝位。可是其间阻碍甚多,教人好生烦恼!”盖当时权臣满朝,朱雀帝不能随意执行政令。他年纪还轻,性情又甚柔弱。因此痛苦之事甚多。

且说须磨浦上,萧瑟的秋风吹来了。源氏公子的居处虽然离海岸稍远,但行平中纳言所谓“越关来”的“须磨浦风”sup[15]/sup吹来的波涛声,夜夜近在耳边,凄凉无比,这便是此地的秋色。源氏公子身边人少,都已入睡,只有公子一人醒着。他从枕上抬起头来,但闻四面秋风猛厉,那波涛声越来越高,仿佛就在枕边。眼泪不知不觉地涌出,几乎教枕头浮了起来。他便起身,暂且弹一会琴,自己听了也不胜凄楚之感。便停止了弹琴,吟诗道:

“涛声哀似离人泣,

疑有风从故国来。”

随从者都惊醒了,大家深深感动,哀思难忍,不知不觉地坐起身来,偷偷地揩眼泪,擤鼻涕。源氏公子听见了,想道:“此等人不知作何感想。他们都为了我一人之故,抛开了片刻不忍分离的骨肉,飘泊来此,生受此种苦楚。”他觉得很对他们不起。心念今后如果长此愁叹,他们看了一定更加伤心。于是强自振作起来,昼间和他们讲种种笑话,借以消愁遣怀。寂寞无聊之时,将各种色彩的纸黏合起来,作戏笔的书法;又在珍贵的中国绢上戏笔作画,贴在屏风上,画得非常美妙。以前身居京都,听人描述高山大海的景色,只是遥遥地想象其姿态而已。如今亲眼目睹,觉得真山真水之美,决非想象所能及,便作了许多优秀无比的图画。随从人等看了都说:“应该召请当今有名的画家千枝和常则来,教他们替这些画着色才好。”大家觉得遗憾。他们接近这个亲切可爱的人物,便可忘却尘世之苦患。因此有四五个人时时随侍在侧,他们认为亲近公子乃一大乐事。

有一天,庭中花木盛开,暮色清幽。源氏公子走到望海的回廊上,伫立栏前,闲眺四周景色,其神情异常风流潇洒。由于环境岑寂之故,令人几疑此景非人世间所有。公子身穿一件柔软的白绸衬衣,上罩淡紫面、蓝里子的衬袍,外面穿着一件深紫色常礼服,松松地系着带子,作随意不拘的打扮。念着“释迦牟尼佛弟子某某”而诵经的声音,亦复优美无比。其时从海上传来渔人边说边唱地划小船的声音。隐约望去,这些小船形似浮在海面的小鸟,颇有寂寥之感。空中一行塞雁,飞鸣而过,其音与桨声几乎不能分辨。公子对此情景,不禁感慨泣下。举手拭泪,玉腕与黑檀念珠相照映,异常艳丽。恋慕故乡女子的随从人看了他这姿色,亦可聊以慰情。源氏公子即景赋诗:

“客中早雁声哀怨,

恐是伊人遣送来。”

良清接着吟道:

“征鸿不是当年友,

何故闻声忆往时?”

民部大辅惟光也吟道:

“向来不管长征雁,

今日闻声忽自伤。”

前述的右近将监也吟道:

“离乡背井长征雁,

幸有同群可慰情。

我等倘无同群伴侣,亦将不堪孤寂了。”他的父亲伊豫介已迁任常陆守。他不随父亲赴新任地常陆,而随源氏公子来此流放地。其心中虽有牵虑,但外表装作若无其事,精神抖擞地殷勤侍候公子。

此时一轮明月升上天空。源氏公子想起今天是十五之夜,便有无穷往事涌上心头。遥想清凉殿上,正在饮酒作乐,令人不胜艳羡;南宫北馆,定有无数愁人,对月长叹。于是凝望月色,冥想京都种种情状。继而朗吟“二千里外故人心”sup[16]/sup,闻者照例感动流泪。又讽诵以前藤壶皇后送他的诗:“重重夜雾遮明月……”攒眉长叹,不胜恋恋之情。历历回思往事,不禁嘤嘤地哭出声来。左右劝道:“夜深了,请公子安息去也。”但公子还不肯返室,吟诗道:

“神京遥隔归期远,

共仰清光亦慰情。”

回思那夜朱雀帝对他娓娓话旧之时,其容貌酷似桐壶上皇,恋慕之余,又吟诵“恩赐御衣今在此”sup[17]/sup的诗句,然后入室就寝。以前蒙赐的御衣,确是不曾离身,一向放在座旁。又吟诗云:

“命穷不恨人间世,

回首前尘泪湿衣。”

且说太宰大弍出守筑紫,任期已满,于此时返京。随行亲族有大群人马。女儿甚多,不便陆行,故自夫人以下,女眷一概乘船,一路逍遥游览。听说须磨风景优美,大家心甚向往。闻得了源氏大将谪居于此的消息,那些多情的青年女郎虽然笼闭在船中,也都红晕满颊,装模作样起来。尤其是曾与源氏公子有缘的那位五节小姐,看见纤夫无情地拉过须磨浦边,心中好生惋惜。忽闻琴声远远地随风飘来。四周风景的清丽、弹者风姿的优美,以及琴声的凄凉哀怨,并作一团,使得有心人都流下泪来。

太宰大弍遣使向源氏公子问候:“下官远从外省晋京,原拟首先趋谒瑶阶,仰承指教。岂知公子栖隐在此,今日道经尊寓,但觉心甚惶恐,不胜悲叹。急欲亲来问安,但京中亲朋,均已来此迎候,人目众多,应酬纷烦,深恐有所不便。故尔暂不前来,异日当再奉谒。”使者是大弍的儿子筑前守。此人曾蒙源氏公子推荐为藏人,以前见过源氏公子。今见公子流离在此,心甚悲伤,又不胜愤慨。但目前人多,不便详谈,就匆匆告辞。临别源氏公子对他说:“我自离京以来,往日亲友,一人也不能会面。难得你特地来访。”对太宰大弍的答词亦类乎此。

筑前守挥泪辞归,将公子近况禀复父亲。太宰大弍以及来此迎接的诸人听了他的话,都认为遗憾,一齐泣下。那五节小姐多方设法,派人送了一封信去:

“闻琴心似船停纤,

进退两难知不知?

冒失之处,务‘请曲谅’sup[18]/sup!”源氏公子看了信,脸上现出微笑。那微笑的神态美丽可爱,动人心弦。公子的回信是:

“若教心似船停纤,

永泊须磨浦上波!

我这‘远浦渔樵’sup[19]/sup的生涯,真非始料所及也。”从前菅公经行此地,亦曾赋诗赠与驿长。sup[20]/sup驿长尚如此伤离,何况这情人五节小姐,她竟想一人独留在须磨呢。

且说京中自从源氏公子去后,经过若干日月,自朱雀帝以下,许多人都挂念他。尤其是皇太子,常常想念他,偷偷地哭泣。他的乳母看了很可怜他。详悉底蕴的王命妇看了更加伤心。师姑藤壶皇后一向担心皇太子的前程,源氏公子放逐以后,更加忧惧,终日愁叹。源氏公子兄弟辈的诸皇子,以及向来与公子亲善的诸公卿,起初常有书信寄须磨慰问,并且有富于情味的诗文互相赠答。但因源氏公子以诗文著名于世,弘徽殿太后听到他们同他唱和,很不高兴,骂道:“获罪于朝廷的人,不得任意行动,连饮食之事也不得自由。现在这个源氏在流放地造起风雅的邸宅来,又作诗文诽谤朝政,居然也有人附和他,像跟着赵高指鹿为马sup[21]/sup一样。”世间便有种种恶声。诸皇子等听到了,害怕起来,此后就不再有人敢和源氏公子通音信了。

二条院的紫姬自别源氏公子以来,岁月悠悠,没有片刻释念的时候。东殿里的侍女都已转到西殿来侍候紫姬。她们初来的时候,觉得这位夫人并无何等优越之处,后来渐渐熟悉,方知此人容貌态度,亲切可爱,待人接物,诚恳周到,便没有一个人想告退了。身份较高的侍女,紫姬有时也和她们晤面。她们都想:“诸人之中,公子特别宠爱这位夫人,确有道理。”

话分两头,且说源氏公子在须磨,日子渐久,恋念紫姬之心无可再忍,极想接她来此同居。但念自身为了宿世业障,流离至此,岂可再拉这可爱的人儿落水?终觉此事不妥,便打消了这念头。这天涯海角,凡事与京都不同。源氏公子看了从未见过的平民百姓的生活,由于看不惯,不胜惊奇,觉得自己目前的境遇有些委屈。附近常常有烟雾吹进屋里来。源氏公子以为是渔夫烧盐的烟雾,实则寓所后面的山上有人在烧柴。源氏公子看了觉得纳罕,便赋诗云:

“但愿故乡诸好友,

佳音多似此柴烟。”

到了冬天,雪大得可怕。源氏公子怅望长空,不胜凄凉之感,便取琴来弹,令良清唱歌,惟光吹横笛合奏。弹到得心应手、哀艳动人之处,歌声和笛声全都停止,大家举手拭泪了。源氏公子想起了古昔汉皇遣嫁胡国的王昭君。设想这女子倘是我自己所爱之人,我将何等悲伤!要是这世间我所爱的人被遣放外国,又将如何呢?想到这里,似觉果真会有其事。便朗诵古人“胡角一声霜后梦”sup[22]/sup之诗。

此时月明如昼,旅舍浅显,月光照彻全室,躺着可以望见深夜的天空,真所谓“终宵床底见青天”sup[23]/sup也。看了西沉的月亮,有凄凉之感,源氏公子便自言自语地吟唱菅公“只是西行不左迁”sup[24]/sup之诗,又独自吟道:

“我身飘泊迷前途,

羞见月明自向西。”

这一晚照例不能入睡。天色向晓之时,但闻百鸟齐鸣,其声和谐可爱。于是又赋诗道:

“晓鸟齐鸣增友爱,

愁人无寐慰离情。”

此时随从人等一个也不曾起身。源氏公子躺着独自反复讽咏。天色未明,即起身洗手,念佛诵经。随从人等看了,回想公子以前从未如此谨饬,便觉深可敬爱,没有一个人肯离开他。即使暂时,也不想回京中的私宅去。

且说那明石浦,离须磨浦极近,几乎爬也爬得过去。良清住在须磨,想起了明石道人的女儿,便写信去求爱。女儿没有回信,父亲却写一封信来,说“有事奉商,请劳驾来舍一行”。良清想道:“女的不答应我,而要我上门去,结果教我空手回来,讨个没趣。”心里懊恼,置之不理。

这明石道人生性高傲,世无其匹。按播磨地方的风习,只有国守的一族最为高贵,受人尊敬。但明石道人为人乖僻,不把国守放在眼中。良清是前任国守的儿子,曾经求婚,明石道人却拒绝他,要另找乘龙快婿,已经找了好几年了。此时闻得源氏公子客居须磨,便对他夫人说:“桐壶更衣所生的源氏光华公子,因为得罪朝廷,迁居到须磨浦来了。我们的女儿前世积德,故能碰到这种意外的幸运。把女儿嫁给他吧。”

夫人答道:“千万使不得!听京中人说,这个人娶的身份高贵的夫人,不知多多少少。并且东偷西摸,连皇上的妃子都触犯到,为此闹得天翻地覆。这个人哪里会把我们这种乡下姑娘放在心上呢?”明石道人冒起火来,说道:“你不懂事!我自有道理。快准备起来吧。先要找个机会,请他到这里来。”他固执己见,一意孤行。就把屋子装饰得富丽堂皇,关切地替女儿操心。

附近常常有烟雾吹进屋里来。源氏公子以为是渔夫烧盐的烟雾,实则寓所后面的山上有人在烧柴。

夫人又说:“何必这样呢?就算他有多么了不起,我的女儿初次结婚,难道嫁个流放犯不成?假定对方有心爱她,还可说说。但他根本就不会爱我女儿的。”明石道人更加冒火了,驳道:“获罪谪戍,在中国,在我国朝廷,都是常有的事。凡是英明俊杰、迥异凡俗的人,必然难免谪戍。你知道源氏公子是怎样的人?他已故的母后桐壶妃子,是我已故叔父按察大纳言的女儿。这位妃子的美貌,闻名于世。入宫之后,蒙桐壶帝特别宠爱,身为后宫第一。只为众人嫉妒,以致忧恼成疾,短命而死。但能留下这位俊杰的公子,亦不幸中之大幸。为女子的,第一志气要高。我虽然是乡下人,但和公子有上述的因缘,想他决不会唾弃我。”

他这位小姐呢,虽然不是一个绝色美女,但亦温顺优雅,聪明伶俐,并不亚于身份高贵的女子。她自己常自伤境遇,想道:“身份高贵的男子呢,怕以我为微不足数;身份相当的人呢,我又决不肯嫁与。如果我寿命稍长,父母先我而死,那时我就削发为尼,或者投海自尽吧。”她父亲关怀这女儿,无微不至。每年两度带她去向住吉明神sup[25]/sup参拜。女儿自己也私下祷告,希求明神保佑。此事暂且不提。

新年来到须磨浦。春日迟迟,荒居寂寂。去年新种的小樱花树隐隐约约地开花了。每当日丽风和之时,源氏公子追思种种往事,常是黯然泣下。二月二十过了。去年离京,正是这般时候。诸亲友惜别时的面影,憬然在目,深可怀念。南殿樱花想正盛开。当年花宴上桐壶院的声音笑貌,朱雀帝的清秀之姿,以及公子自己所作诗篇朗诵时的情形,都活跃眼前,便吟诗道:

“无日不思春殿乐,

插花时节又来临。”

正在寂寞无聊之时,左大臣家的三位中将来访。这中将现已升任宰相,人品优越,时望隆重。但常感这世间枯燥无味,遇事就惦念源氏公子,便顾不得为此要被处罪,毅然地赶到须磨来了。两人久别重逢,悲喜交集,真所谓“一样泪流两不分”sup[26]/sup了。宰相看看源氏公子的居处,觉得很像中国式样。四周风物,清幽如画。真是“石阶桂柱竹编墙”sup[27]/sup,一切简单朴素,别有风味。源氏公子打扮得像个山农野老,穿着淡红透黄的衬衣,上罩深蓝色便服和裙子,样子甚是寒酸。虽然像个乡下人,但是别具风度,教人看了含笑,觉得非常清雅。日常使用的器具也都很粗陋。所住的房室很浅,从外望去,一目了然。棋盘、双六盘、弹棋盘,都是乡下产的粗货。看到念珠等供佛之具,想见他日常勤修佛法。所吃的食物,也都是田家风味,却颇有趣致。

渔夫打鱼回来,送些贝类与公子佐膳。公子与宰相便召唤他进来,问他长年的海边生活情状。这渔夫便向两位贵客申诉身世中种种苦况。虽然语无伦次,声如鸟啭,然而为生活操心这一点,都是一样的。故公子与宰相听了,深觉可怜,便拿些衣服送与这渔夫。渔夫受赐,不胜荣幸之感。

饲马之所,就在近处。望见那边有一所形似谷仓的小屋,从其中取草秣来喂马,宰相看了亦觉稀罕。看到喂马,想起了催马乐《飞鸟井》sup[28]/sup,两人便齐声吟唱起来。继而共谈别后年月中种种情状,时而悲泣,时而欢笑。谈到小公子夕雾无知无识嬉笑玩耍之状,以及左大臣日夜替外孙操心等事,源氏公子悲伤不堪。凡此种种,难于尽述。以上所记,不及万一。

是晚两人彻夜不眠,吟诗唱和,直达天明。宰相终于担心此行遭人物议,急欲还都。匆匆一见,反而增悲。源氏公子便命取酒来饯别,共吟白居易“醉悲洒泪春杯里”sup[29]/sup之诗。左右随从之人,闻之无不垂泪。他们也各自与相熟的人道别。黎明的天空中,飞过几行征雁。主人触景生情,便赋诗云:

“何时再见春都友,

羡煞南归雁数行。”

宰相依依不忍别去,也赋诗道:

“离情未罄辞仙浦,

此去花都路途迷。”

宰相带来的京中土产礼物,颇富风趣。对宰相这些丰富的礼品,源氏公子回敬以一匹黑驹,告之曰:“罪人之物,恐有不祥之气,本不敢奉赠。但‘胡马依北风’sup[30]/sup而嘶,此物亦知恋故乡也。”这是一匹世间难得的马。宰相便把一支名贵的笛留赠公子,说是“临别纪念”。赠答止于如此,盖恐外人诽议,两人都不敢过分铺张。

红日渐渐高升,宰相临行心情缭乱,频频回顾。源氏公子伫立凝望,依依不舍,反使这别离增加了痛苦。宰相说:“此去何时再见?难道以此长终不成?”主人答道:

“鹤上九霄回首看!

我身明净似春阳。

虽然盼望昭雪,但念身经流放,虽古之贤人,亦难照旧与人为伍;我是何人,岂敢妄想再见京华?”宰相答道:

“孤鹤翔空云路杳,

追寻旧侣唳声哀。

向蒙推诚相爱,不胜感荷。但念‘交游过分亲’sup[31]/sup,不免常多悔恨耳。”屡次回头,良久方才别去。宰相去后,源氏公子更加悲伤,日夜忧愁叹息。

三月初一适逢巳日sup[32]/sup。随从中略有见识的人劝道:“今天是上巳,身逢忧患的人,不妨前往修禊。”源氏公子听了他们的话,到海边去修禊了。在海边张起极简单的帐幕,请几个路过的阴阳师来,叫他们举行祓禊。阴阳师把一个大型的刍灵放在一只纸船里,送入海中,让它飘浮而去sup[33]/sup。源氏公子看了,觉得自身正像这个飘海的刍灵,便吟诗道:

“我似刍灵浮大海,

随波飘泊命堪悲。”

他坐在海边天光云影之下赋诗之时,神态异常优美。是时风日晴和,海不扬波,水天辽廓,一望无际。过去未来种种情形,次第涌上心头。又赋诗云:

“原知我罪莫须有,

天地神明应解怜。”

忽然风起云涌,天昏地黑。祓禊尚未完成,人人惊慌骚扰。大雨突如其来,声势异常猛烈。大家想逃回去,却来不及取斗笠。不久以前,风平浪静,此时忽起暴风,飞沙走石,浪涛汹涌。诸人狂奔返邸,几乎足不履地。海面好像盖了一床棉被,膨胀起来。电光闪闪,雷声隆隆,仿佛雷电即将打在头上。众人好容易逃进了旅邸,惊诧地说:“这样的暴风雨,从来不曾见过。以前也曾起风,但总先有预兆。这样突如其来,实在可惊可怪!”雷声还是轰响不止。雨点沉重落地,几乎穿通堦石。众人心慌意乱,叹道:“照这光景,世界要毁灭了!”独有源氏公子从容不迫地坐着诵经。

日色近暮,雷电稍息,惟风势到夜犹不停止。雷雨停息,想是诵经礼佛愿力深宏之故吧。大家互相告道:“这雷雨如果再不停息,我等势必被浪涛卷去。这便是所谓海啸,能在顷刻之间害人。以前只是传闻,却终未见过此种骇人之事,此次才目击了。”

将近破晓,诸人均已酣眠,源氏公子亦稍稍入睡。梦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走进室内,叫道:“刚才大王召唤,为何不到?”便向各处寻找源氏公子。公子惊醒,想道:“听说海龙王最爱美貌之人,想是看中我了。”这就使得他更加恐惧,觉得这海边越发不堪久居了。

[1]本回写源氏二十六岁三月至二十七岁三月之事。须磨位在神户西面的南海岸。此时大约已有革职流放的消息,故被迫自动离去。

[2]此古歌见《古今和歌集》。

[3]远浦指须磨海边。鸟边山即鸟边野火葬场葵姬化作烟云之处。

[4]帅皇子是源氏之异母弟。三位中将即前之头中将,左大臣之子。

[5]古歌:“相逢诉苦时,我袖常不干。袖上明月光,亦似带泪颜。”见《古今和歌集》。

[6]月比喻源氏。袖比喻自己。

[7]流放须磨,主要原因是胧月夜之事。“空流”乃故意掩饰之词,故下文又言“有名无实”。

[8]此古歌见《伊势物语》。

[9]白居易《冬至宿杨梅馆》诗云:“十一月中长至夜,三千里外远行人。若为独宿杨梅馆,冷枕单床一病身。”

[10]古歌:“今夕牛女会,快桨银河渡。桨水落我身,点滴如凝露。”见《古今和歌集》。

[11]行平姓在原,中纳言是其官名。其诗云:“若有人寻我,请君代答云:离居须磨浦,寂寞度残生。”见《古今和歌集》。

[12]此古歌见《古今和歌六帖》。

[13]此诗根据风俗歌:“伊势人,真怪相。为何说他有怪相?驾着小舟破巨浪。”

[14]此古歌载《拾遗集》。

[15]行平中纳言的歌:“须磨浦风越关来,吹得行人双袖寒。”见《续古今和歌集》。

[16]白居易《八月十五夜禁中独直对月忆元九》诗云:“银台金阙夕沉沉,独宿相思在翰林。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渚宫东面烟波冷,浴殿西头钟漏深。犹恐清光不同见,江陵卑湿足秋阴。”

[17]此诗系菅公所作。菅公即菅原道真,乃著名汉学家。生年比本书作者略早。其诗云:“去年今夜侍清凉,秋思诗篇独断肠。恩赐御衣今在此,捧持每日拜余香。”见《菅家后草》。此乃汉诗照抄,非译文。

[18]古歌:“当时心似舟逢浪,动摇不定请曲谅。”见《古今和歌集》。

[19]古歌:“当年岂料成潦倒,远浦渔樵度此生。”见《古今和歌集》。

[20]菅公流放播磨,在明石驿(须磨附近)一宿,驿长同情他的不幸。菅公赋诗赠驿长道:“驿长莫惊时变改,一荣一落是春秋。”见《大镜》卷二所载。此乃汉诗照抄,非译文。

[21]《史记·秦二世纪》:“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

[22]大江朝纲《王昭君》诗云:“翠黛红颜锦绣妆,泣寻沙塞出家乡。边风吹断秋心绪,陇水流添夜泪行。胡角一声霜后梦,汉宫万里月前肠。昭君若赠黄金赂,定是终身奉帝王。”见《和汉朗咏集》卷下。此乃汉诗照抄,非译文。

[23]三善宰相《故宫》诗:“向晓帘头生白露,终宵床底见青天。”见同上,亦汉诗,非译文。

[24]菅原道真流放中诗云:“蓂发桂芳半具圆,三千世界一周天。天迥玄鉴云将霁,只是西行不左迁。”见《菅家后草》。此乃汉诗,非译文。末句之意:月亮只是自动向西行而已,并非像我那样被流放。以下源氏诗即取此意。

[25]住吉明神乃护海保安赐福之神。其神社在今大阪市住吉区。

[26]古歌:“或喜或悲同此心,一样泪流两不分。”见《后撰集》。

[27]引自白居易《香炉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题东壁五首》第一首:“五架三间新草堂,石阶桂柱竹编墙。南檐纳日冬天暖,北户迎风夏月凉。”

[28]《飞鸟井》歌词见第28页注2。

[29]白居易别元微之诗:“往事渺茫都似梦,旧游零落半归泉。醉悲洒泪春杯里,吟苦支颐晓烛前。”

[30]《古诗十九首》第一首云:“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言马与鸟亦恋故乡也。

[31]古歌:“对景即思人,交游过分亲。只缘相处惯,暂别亦伤心。”见《拾遗集》。

[32]阴历三月上旬之巳日,谓之“上巳”,中国自古亦有修禊之俗。临水祓除不祥,谓之修禊。

[33]刍灵即草人,将草人在人身上磨擦一下,表示让灾殃移在草人身上,然后将草人放入船中使飘海而去,此即所谓祓除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