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花好月圆,独缺定海神针。

打斗地主的这段时间里,我过得迷迷糊糊的,上班的时候纯粹是为了混日子。最近鲶鱼精和他女朋友分手了,情绪重新回到“人渣”模式,折磨起了我们。我们和他提了好几次,北京已经没什么酒店需要门童站在门外值班了,大冬天的,就让我们也站进来吧。鲶鱼精拒绝了这个合理的要求,说我们可以辞职离开,但他的规矩不能变。

虽然每天上班混着日子,但我也感觉到,北京酒店行业竞争变得越来越激烈。一个不留神的工夫里,各种五星级酒店,在城里的四面八方,轰隆隆地盖起来了。酒店的房价越来越便宜,住的客人也越来越杂,要小费的工作难上加难。以前我们酒店承接会议,都是针对大公司,但现在,门槛降低了,什么野鸡公司都能来开会。

大家的整体士气都很低迷。有一天,在休息间里,陈精典随手翻着杂志,突然靠近了我。

“哎,你看,这外国人真是够闲的。”他指着杂志上给我看,“这个哥们儿,立志走遍全世界,去见和他同名同姓的人。他走好多地方了,看,还有合影呢。”

我扫了一眼杂志,“确实够闲的。”

“我干脆也把工作辞了得了,全国走一走,见见和我同名同姓的兄弟去。”

王牛郎在不远处插进话,“混得好的干这事儿,叫情怀。你丫一门童,到处认祖归宗,人肯定以为你是上门要饭的呢。”

我靠在暖气上,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开始在手机上查,有多少人叫张光正,他们都活得怎么样。有一位1905年出生的同名老爷子,是采煤专家,淮海战役的时候从日本人手上抢回了矿山。其他叫张光正的,还有大学校长、整容医师、演员。和我同名同姓的,应该有成千上万个,但百度百科只记录了这几个。

我想象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和自己同名的哥们儿,一定会很好奇,他过着什么样的人生。我还算幸运,叫张光正的人里,没有特别出名儿的。我们客房部,有个女孩叫高圆圆,姑娘长得瘦瘦小小的,五官跟好看不太沾边儿,一笑起来,脸皱得像麻花,我们特别爱开她玩笑。“高圆圆,你怎么还在这儿叠被子呀!不赶紧看剧本儿去!”幸好小姑娘活得很乐呵,开玩笑也不急,只是慢悠悠地骂我们一句:“去死吧,你们这些傻逼。”

想当初我们刚一落地,爹妈给我们取名字的时候,也是深思熟虑,希望这个名字能罩我们一生,平安坦荡地活下去。但一个不留意,好好的名字就成了笑话。人家叫高圆圆,你也叫高圆圆;人家叫王思聪,你也叫王思聪。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倒霉都没有缘起。

我翻看着采煤专家张光正的人生履历,人家一辈子真是披荆斩棘,波澜壮阔。我想想我这二十八年的人生,纯属浑水摸鱼,凑合着活。采煤专家已经仙逝了,但如果老爷子来梦里见我,说“小伙子,同名是缘分,咱俩唠唠嗑”,我有什么能跟人家显摆的呢?

我只能跟他说:“给您介绍一下我的女朋友,郑有恩。您看看这两条大长腿。”

除此之外,居然再没有别的可说。

说到郑有恩,我俩的感情还在稳步发展中,并且有了一种非常健康的相处模式,就是她作威作福,我任劳任怨,偶尔我忍不住了反抗一下,当时确实能吓唬住她,但等她回过神儿来,我还是会被反攻爆头。

但有恩的懂事儿,是润物细无声的。每次她飞回来,我们俩约着吃饭,她总把我往各种街边小饭馆里带,往最贵里点,都超不过人均三十。两元钱一串的铁板鱿鱼,大棚里的麻辣烫,路边的饺子摊上坐满了拉活儿的出租车司机,煮饺子的大锅正对着公共厕所,她也照样吃。

我都有点儿看不下去了,“有恩,咱吃点儿好的吧?你别考虑我,我吃得起。”

“谁考虑你啦!”有恩坐在麻辣烫的大棚子里,一边涮菜,一边瞪我,“我就爱吃这口儿。”

“那咱去干净点儿的地方吃?”

“闭嘴吃你的,这儿哪不干净了?”有恩拿麻辣烫的签子戳我,“你以为贵就干净啊?吃饭的地儿干净得跟病房似的,后厨你看不见的地儿,跟动物园一样,什么都有。”

有恩抬头看向煮麻辣烫的大婶,“麻烦您,再来一份儿宽粉。”

“好嘞。”大婶转身从身后的塑料桶里捞出宽粉,动作麻利地甩一甩水,扔进锅里,“吃软点儿的,还是硬点儿的?”

“煮软点儿。”有恩冲我扬了扬下巴,“看见没有,开放式厨房,这才叫干净。”

这段时间,我陪着有恩走街串巷地吃遍了街头小馆子。

直到有一天,柳阿姨困惑地问我:“最近有恩怎么老拉肚子呀?小张,她是不是在偷偷吃减肥药?”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但那天之后,我强势地终止了有恩的腹泻饮食之旅。

我们约会的地方,经常选在三里屯,因为附近也没有别的什么适合吃吃逛逛的地方。我们约会的旅程从三里屯北区开始。北区全是些高档名牌店,这些店有恩很少进去,只是沿路瞎溜达。偶尔她会指着橱窗问我:“你觉得这包儿怎么样?”

“就、就是你的。买。”每次约会前,我都会把我那张余额不多的银行卡带在身上,随时准备着双手奉上。

有恩常常是盯着那个包看看,然后回头冲我一笑,“什么眼光?”

三里屯北区的奢侈品找茬儿活动结束后,我们穿过中间的小街,这条街上,四处都是麻辣烫的摊子,有恩会逼着我在这儿陪她把晚饭解决。吃过晚饭,晃悠到南区,看场电影,约会也就结束了。

但陪有恩看电影,真是项惊心动魄的任务。有恩会不会在电影院里炸出火花,完全取决于她那天的心情好坏和其他观众的看电影素质高低。

有一天,我俩看《四大名捕·2》,剧情是什么,我根本没在意,但有恩心情似乎不错,看着屏幕傻乐。她身边,一对儿小情侣似乎心情更不错,女孩时不时地大声嚷嚷:“我靠!编剧是傻逼吧?”两人一直叽叽喳喳地互喂爆米花,咔吧咔吧的声音响个不停,跟旁边坐了对儿仓鼠似的。有恩忍了半场电影的时间,然后摸出手机,打亮了手机上的手电筒,一道笔直的光柱照向了仓鼠情侣。

刺眼光芒中,仓鼠情侣愣住了。

有恩面无表情地在光柱后面开口:“我怕你俩吃鼻子眼儿里,给你们打点儿光。”

仓鼠男友想要反抗,准备起身时,看到了有恩的轮廓,愣了。

有恩因为腿太长,整个人得半缩着腿困在座位里。那天她穿一身黑衣,头发高高扎起,此刻又是横眉冷对,一张脸雪白,一副深山老妖的姿态缩在椅子上,感觉下一秒就要出拳了。仓鼠男友又看了看我,不才我腿也很长,地痞流氓的架势和有恩一模一样。

仓鼠情侣估算了一下动手的胜算,默默起身,坐到了影院后面的空位上。

有恩心情好的时候,观影态度是这样的。而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是看《私人订制》那次。我们前一排靠过道的地方,坐了一群姑娘,穿得花枝招展,像是一会儿准备去夜店,现在先来打发一下时间。她们人手一桶爆米花,但不好好吃自己的,非得互相抢着吃,爆米花扔来扔去,我们这块儿被搞得乌烟瘴气。前后坐着的观众说了好几次,几个姑娘仗着人多,毫无收敛的意思。

有恩一直沉着脸没吭声,但我心里已经做好了她负责点炸我赶紧灭火的准备。电影快看完时,有恩突然起身,走出了影院。

我在座位上愣了一会儿,她的外套和包都还在,估计是得回来。过了一会儿,有恩回来了,怀里抱着三桶超大号的爆米花。

我心领神会,缓缓起身,拿起了有恩的外套和包,随时准备跑。

有恩走到那群姑娘面前,站在过道上,胳膊一抬,怀里的爆米花稀里哗啦地落下,几乎把其中的一个女孩埋在座位里了。如果这爆米花是雪,那雪里还夹着雨,闻起来像是可乐。

几个女孩愣住了,身上头上全湿,爆米花一朵朵地粘在头上。

“够不够吃?不够姐姐再给你们买。”

一阵沉默。

不远处有个小伙子发表意见:“我操,比电影好看。”

女孩们气炸了,起身就要群殴有恩。我往过道出口一挡,“有恩,你先走,换我来。”

有恩慢悠悠地走了。

女孩们想从座位出来,但我挡在出口,她们只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三拳两脚地攻击我,我则摆出东北人的架势,单纯地用虎背熊腰恐吓。过了一会儿,其他观众开始骂起这群姑娘,姑娘们又和其他人对骂,整个影院热闹得跟过年一样,趁着乱,我跑了出来。

我一路小跑回有恩身边,气喘吁吁,身上无数个脚印,都是刚刚被姑娘们踹的。我掸干净衣服,捋顺了呼吸,小心翼翼地看向有恩。

“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

“没看成结尾不可惜。”有恩气定神闲地说。

“那、那就好。”

也不是每次和有恩看电影,都会把场面搞成这样,毕竟其他观众是无辜的。

有一次,是看《等风来》,我完全看不懂的一部爱情片,但因为男主角据说长得很像我,所以有他的画面我看得很走心。我们旁边还是一对情侣,女孩非常甜,靠在男生怀里,不时用娃娃音高声发表评论。

“人家也想去尼泊尔啦。”

“那咱们去。”

“可是尼泊尔有虫虫,我就怕怕。”

“那咱们不去。”

“吼,你就是不想带我出去玩。”

“那咱们去。”

“可是好远哦。”

“那咱们不去。”

鬼打墙一样的对话,不停地重复。唯一能打断这段对话的,是男人大声接电话的时候。男的手机没调静音,似乎是希望在场观众意识到他业务格外繁忙。

“我林总啊……那事儿怎么样了?抓紧,抓点儿紧啊,风投不等人……”

我看着有恩的脸越来越冷,观察了一下敌情,我伸手,无声地拦住了有恩,用眼神告诉她:这次,我来。

我和这对情侣隔着一个座位,我蹭了过去,坐到男人身边。

“林哥?”我小声地跟男的打招呼。

哥们儿看我一眼,“你谁啊?”

我一脸媚笑,“我小张啊。”

哥们儿一脸困惑。

“赛琳阁按摩保健的小张啊!您以前来,都是我负责接待啊。做全套给您打五折的贴心小张,您怎么能忘了?”

哥们儿愣住了,他甜甜的女朋友也愣住了。

“您有日子没来了,不是换地方了吧?咱做生不如做熟,有意见您提,别不光顾我们。”

这哥们儿完全乱了,身边的女朋友脸色如猪血,急火攻心了。

“你他妈瞎说什么呢!”

我看看他女朋友,“呦,嫂子一起来的呀!看,看我这没眼力见儿的。”我凑近他,用他女朋友也刚好能听到的音量说,“回头一起来玩,女、女宾我们其实也接待。”

他女朋友死命地盯着我,又看看我身后的有恩。

我指指有恩,“我同事,您记得吧?我们那儿的推、推油小天后。”

俩人一起看向有恩。

一路听着我瞎聊的有恩,那天穿着一条呢子短裙,两条凶器大长腿又暴露在外面。有恩冲着这男的甜甜一笑,腿随意晃了晃。面前这哥们儿眼看要晕了,而他女朋友却当场崩溃,拎着包跑出了影院。

男的追了出去,我重新坐回有恩身边。

有恩依然面无表情,但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给下辈子积点儿德吧。”

“为了您观影愉快,我下辈子变熊瞎子都情愿。”

贺岁档的电影差不多全看完,就到了过年。有恩和柳阿姨一起回了上海姥姥家,我今年不回东北,趁着过年有加班费,可以多挣点儿钱。快到年三十的时候,北京开始变得空空荡荡的,路上几乎没了人影,酒店里也没什么住客。

年三十的晚上,在酒店值完班,快到凌晨一点,我自己溜达着回家,边走边数着沿途头顶上炸开的烟花。回了家,也还是我一个人。王爷和陈精典两口子都各自回了家。

我给有恩打了个电话拜年,电话里,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有恩扯着嗓子问我:“吃饺子了吗?”

“一会儿吃,买了速冻的。”

“真够惨的。明年我给你煮。”有恩说。

“你吃得怎么样?替我给柳阿姨拜个年。”

“烦死了。这边儿七大姑八大姨的,开口闭口全是聊结婚生小孩儿的事儿,我都快跟她们打起来了。”

“大过年的,你稍微配合一下。”

“配合不了。这帮绝经的老妇女,就指着这个焕发第二春呢。”

“再忍忍,咱结了婚就不受这个气了。”

有恩沉默了一会儿,“跟谁结?跟你结啊?”她笑嘻嘻地问。

我也沉默了一会儿,“那,那必须的啊。”

挂断了电话,我进了厨房,架锅烧水,开始准备煮饺子。等水开的工夫里,我一边听着窗外的鞭炮声,一边走神。煮好了饺子,我端进客厅,蹲在茶几旁边吃。客厅里,王爷人虽然走了,但音容宛在,脚臭犹存,那味道混在饺子的香味里,闻起来格外心酸。吃完饺子,我开了瓶啤酒,闷头喝两口,这年就算是过去了。

电视里重播着欢天喜地的春节联欢晚会,但我胃里心里都沉甸甸的。

我想娶郑有恩,第一眼看见她,就想把她娶回家,娶回家也不敢造次,得把她揣怀里放家里好好供着。

可我看看房间四周,沙发上堆着王爷黏糊糊的被子垛,水泥地上摆满了啤酒瓶,整套房子里的家当,让收废品的上来估价,几百元钱顶天了。这是个临时住人的地方,不是家。

该怎么娶郑有恩啊?

娶了她,又供在哪儿呢?

第二天,我开始申请连岗加班,酒店过节,正好人手不够,我就开始连着值岗,从早站到晚。累得不行的时候,我就在心里算算,离给郑有恩买真皮爱马仕,又攒出了几百元钱。下了班,腿又酸又麻,躺床上反而睡不着,我就接着斗地主挣充值卡。这个春节我累得昏天暗地,走起路来腾云驾雾,看什么都有重影,听什么都有回声。

到了初八,大家重新开始上班,酒店里的会议变多了,好多都是公司的团拜活动。初八下午,来了一个制药公司,是卖男性药品的,大客车门口一停,呼啦啦下来一堆人,两个小伙子从车上搬下来一大堆会议资料,招呼我们帮着往楼上会议室运。我刚准备推车走,其中一个小伙子拽住我,扛过来一个半人多高的广告牌。

“哥们儿,这个你先帮我扶一下,行吗?我们大客户一会儿来,就靠这广告牌引路了。”

“好的,先生。”我紧紧扶着广告牌,冲着大门原地站住。

过了一会儿,王爷送完资料下了楼,看看我和我身旁的广告牌,笑了,笑得一脸猥琐。

我转身看了看广告牌。广告牌上,一个精壮的汉子双手捂着裤裆,苦着张脸。

汉子身边两行大字:

花好月圆,独缺定海神针。

大家都行,偏偏就我不行。

怪不得刚刚进店的客人都盯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