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的前奏快结束时,大妈们排好了一字队形,音乐渐渐进入高潮,大妈们一手扶头,另一只手伸向天空。
我在心里默念:一,二,三,亮!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歌词响起的瞬间,大妈们按下了手心里紧紧捏着的开关。
漆黑的夜空里,大妈们身上发出了无数的小亮光。
这些从小商品批发市场买来的装电池的彩灯串,我和大妈把它们密密麻麻地缝在了衣服里。开关握在手上,可以自己控制。灯光从大妈们的领口延伸到手腕,整个上半身全都是。
灯光笼罩着的大妈们,随着音乐舞动起来。这一刻,她们每个人都是光圈、光柱,都是万众期待的圣诞树。
四周的观战老太太们震惊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广场中央这一群移动的人肉发光体。
我舒坦地笑了笑,没错,我们亮了。
虽然这办法很蠢,可在大妈们眼中,这也算是高科技了。
大妈们闪闪发光地旋转跳跃,站成一排,随着音乐做出人浪的动作。她们不时按下手里的小开关,身上的彩灯闪烁的节奏依次变化,短闪,长闪,花样闪。
简直是乱花迷人眼。
我身后一个小男孩儿,指着广场中央的大妈们,扯着嗓子狂喊:“妈妈!外星人!外星人啊!”
这时,我旁边站着的一对看热闹的情侣,女孩像树袋熊一样紧紧挂在男孩身上,笑得花枝招展,“她们好搞笑啊!至不至于这么拼!老都老了。”
她男朋友表情阴郁地看着大妈们,开口说:“这群人,都是有历史背景的。我看微博上说,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其实年轻的时候都是红卫兵,年轻时就组团出来祸害群众,老了也改不了毛病,继续出来扰民。所以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
我看着身边这位看起来很有文化的年轻人,很想上前跟他说:不是这样的。
之前我上网,给大妈们找广场舞资料时,发现了一个报道。后来我自己又去问大妈们,发现报道里说的都是真事儿。
广场上这些自带彩灯疯狂扭动的大妈,年轻时,都喜欢跳舞。但她们最年轻的时候,是20世纪80年代。
1984年,孙大妈28岁,那一年,全北京批准开放了四家舞厅,但只允许四种人进去跳舞:外国人、留学生、华侨和华侨带来的朋友。孙大妈不属于这四类人中的任何一种。
1986年,上海的大学生开始自组舞会,当时的工厂女工柳大妈,28岁。和朋友坐公交车横穿整个浦西,赶去了复旦大学的大礼堂。因为没有学生证,她和朋友被拦在门外,她只记得礼堂里响起过《友谊地久天长》的音乐。
1985年,血红汗衫大妈23岁。她记得那年春天,她被邀请去参加了一场舞会。舞会办在崇文门的一个菜市场里,地上还有零星菜叶,卖猪肉的柜台也没收起来,但头上有一盏彩灯一直在转。她紧张地靠在场边,始终觉得自己戴的红纱巾太刺眼。
1987年,北京下了一场大雪。那年,养生大妈20岁。西城文化宫举办了一场元旦舞会,门票五毛钱。不大的礼堂里挤满了人,人人穿着棉袄棉鞋,但努力想把交谊舞跳得体面。她记得第一个向她伸手邀舞的小伙子,围了一条格子的毛围脖。她也记得她的手被他握得嗞嗞冒汗。
每个大妈都有一段这样的回忆,那段回忆很短暂。那时她们的舞步总是施展不开,年轻的放肆总是被禁止,被拒绝,谁都不好意思提及。她们结婚,生儿育女,成了别人的靠山。她们开始斤斤计较,开始唠唠叨叨,一晃神,就到了更年期。等翻过一座座山,她们终于闲了下来,这时世界早变成了另外的样子。曾经的舞伴,曾经的舞池,曾经那个想勇敢站在灯光下的自己,别人不问,自己也不会再提。
我站在人群中,眼睛紧紧地盯着大妈们。
我随着音乐,在心里和她们一起跳着。
我拿青春赌明天——大鹏展翅。
你用真情换此生——弯腰捞鱼。
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准备变队形。
何不潇洒走一回——小跳步向前!
就这么随心所欲地跳吧!大妈们!
潇洒走一回吧!
这一刻,广场上的大妈们,看起来都那么紧张、不安,但眼睛里又带着雀跃。几十年前,简陋的舞场里,她们一定也是这样。
“张光正,你干吗呢?”
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一愣,回过神来。
郑有恩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你干吗跟着一起跳啊?”
我猛然回首,发现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跟着大妈们跳了起来,我周围的人给我让出了一小片空地,集体像看猴儿一样盯着我。
“我,我没,没忍住……”
“原来我妈她们这个队伍,还有板凳队员啊。”郑有恩匪夷所思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来的,说今天比赛。”郑有恩看向广场上发亮的大妈们,“是你出的馊主意吧?”
“嘿嘿。”我摸了摸头,“也没你说得这么好。”
“谁夸你了?”郑有恩瞪我一眼,“安不安全啊?你再电着她们!”
“绝对安全。让大妈们往身上戴之前,我先缝了一堆灯泡在我外套里,每天都在试验。”我拉开外套拉链,“看,现在我还没摘呢。”
我手伸进兜里,按下装在兜里的开关。
我整个人也亮了。
身边刚刚合拢的人群,瞬间又避开了。郑有恩忍无可忍地说:“赶紧关上!不嫌丢人啊?”
我默默把灯关上,往她身边蹭了蹭。
“你能来真好,柳阿姨肯定特别高兴。”
“你别靠我这么近,别人该以为我认识你了。”
“哎。”
大妈们顺利完成了自己的舞蹈,效果该怎么说呢?艳压全场。
大赛的举办方宣布名次前,高度表扬了我们西坝河小区广场舞团的创新思路,然后给了我们一个第二名。
而比赛规则是,各区海选的第一名,才能参加总决赛。但大妈们都不怎么失落,毕竟这场狮王争霸赛,我们也是剑走偏锋地杀出了一条血路,从毫无胜算拼到了虽败犹荣。
但柳大妈有些不甘心,冲着孙大妈开始发牢骚:“就是你不听我的,要是最后放了焰火,肯定第一名了。”
“咱们这是投机取巧,能得第二名不错了。得第一名那些姐们儿,都跳印度舞了,你行啊?还不知足呢。”
幸好主办方过来通知我们领奖品,俩大妈一高兴,才没吵起来。第二名的奖品是,一人一桶5升装的食用油。
二十多桶油堆成了小山,摆在大妈们面前,大妈们默默念叨着:这么沉,这可怎么拿啊?然后转头看向了我。
我乖巧地点点头,“你们先坐车回家,我打个车,这些油应该装得下,我先运回小区,咱们广场上集合。”
我拦了辆出租车,顶着出租车师傅的怒视,把这些油塞满了后备厢、前座和后座。然后我钻进车厢里,刚要关门,柳阿姨把有恩硬推进来了。
“小张,让有恩跟你一起走。”
有恩愤怒地扒着车门反抗,“这车里哪儿还能坐下人啊?”
“挤一挤嘛!又不远。”柳阿姨啪地把车门甩上了。
司机师傅开车上路,我和有恩挤在后座上,身边是漫山遍野的花生油,金光璀璨地晃荡着。只能坐一个人的位置上,有恩紧紧贴着我,我只要敢扭头,就能嘴对嘴地亲上她。
“有恩。”我目视前方,开口说。
“嗯?”
“这次回来,你能待几天啊?”
“三天。”
“这几天你打算干吗啊?”
“睡觉。”
“总不能一口气睡三天吧?”
“能睡几天睡几天呗。”
“那,那你睡醒了,要,要是有空,能和我约个会吗?”
有恩沉默了,我也不敢回头看她。
“呦,这次你胆儿够大的呀。”她终于开口说。
“今天看大妈们跳舞,我挺感动的,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可跟你约会,我没准儿是浪费时间呢。”
“啊……这我还真没考虑到……”
我沉默了。车厢里气氛一阵尴尬。
“那你打算带我去哪儿啊?”过了一会儿,有恩突然问我。
我雀跃了,“你,你想去哪儿?”
“我不爱去人多的地儿,也不喜欢看电影,一屋子人闷一块儿咔吧咔吧地嚼爆米花儿,跟进了耗子窝似的。贵的餐厅也别考虑,你请我,我不愿意欠你的。我请你,又没什么道理。”
“那,公园行吗?人少,清静。”
“咱俩还什么关系都没有呢,没资格去这种黄昏恋的圣地吧?”
“……我明白了。我,我回去好好想想。”
“想明白了再约我。”
我高兴地一转头,“那,那咱约好了,你,你等我啊。”
一回头,我几乎和有恩脸对脸了,有恩明显一慌,“转过去。”
“哎。”
身子一扭,我口袋里的开关被按开了,我整个人噌地闪烁起来。
“赶紧关上,你再闪瞎了我。”有恩用力把我往前一推。
小彩灯在车厢里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和我的心情一样。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摸开关,一边回头冲着有恩笑。
“你同意和我约会,我整个人都亮了。无,无法控制了。”
“……赶紧关上。”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