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方(财)本居竹清财团
卖方(财)田沼美术馆
预计买卖金额至多三百五十亿日元(可能根据企业调查结果变动)
伴随着“咔嗒”一声,宝田站了起来。
他眼中流露的情绪毫无疑问是惊愕,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视线好像粘在了上面。
他好不容易把视线移开,看向半泽,惊慌失措地问道:
“这、这是什么?”
“我现在就解释。”半泽平静地说道,“前期铺垫花了不少时间,现在,我正式向各位汇报大阪西支行m&a案件相关事宜。本居竹清财团,是我行客户——立卖堀制铁会长本居竹清设立的财团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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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买卖究竟是如何达成的,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交易的契机正是仙波工艺社。杰凯尔提出要并购仙波工艺社时,仙波社长和我都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就是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杰凯尔会选择仙波工艺社?’”
半泽把话题拉回了原点。
“仙波工艺社确实是一家很有特色的公司,但对方毕竟拒绝了多次,为什么杰凯尔始终不放弃呢?大阪营业本部客户经理的说法是,田沼社长对出版社很感兴趣。但仅仅是这样,我还是觉得解释不通。直到后来,因为某个契机,我们有了新发现。就是这张照片。”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昏暗的照片。
“这是前段时间,我们在仙波工艺社地下室发现的涂鸦。各位不觉得这幅画很眼熟吗?”半泽面向会场问道。
有几个人微微点头。
“没错,这就是被誉为现代美术界宠儿的仁科让的代表作——《哈勒昆与皮埃罗》。这幅涂鸦绘制于三十多年前,当时,这栋建筑还是归堂岛商店所有。半地下室仓库有一个设计室,仁科让曾在那里工作。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如果这幅涂鸦是仁科让的作品,价格将不低于二十亿日元。”
礼堂中混杂着惊讶与叹息的声音。
半泽继续说道:“杰凯尔的田沼社长是世界闻名的仁科让作品收藏家。明年开业的田沼美术馆,也计划将仁科让的作品作为镇馆之宝展出。田沼社长可能确实对出版社感兴趣,但他之所以对仙波工艺社如此执着,难道不是因为这幅涂鸦吗?——这是我当时的假设。”
这出人意料的发展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但是,各位请看这里。可能有点暗,这里有一个签名。”
半泽指着屏幕一角。
“仔细看,这是‘h·saiki’,如果是‘j·nishina[2]’的话还好理解。这个签名似乎是别人的,可这幅涂鸦又分明是仁科让的作品。经过调查,我发现‘h·saiki’是一个名叫佐伯阳彦的人,当时与仁科让一同在堂岛商店工作。佐伯阳彦梦想成为画家却英年早逝。我为了调查事情的真相,便去了佐伯阳彦的老家——丹波筱山的酿酒厂。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就是这个——”
此时屏幕上出现的,是佐伯阳彦绘制的《哈勒昆与皮埃罗》。
“这一幅,是仁科让的《哈勒昆与皮埃罗》。”
此时画面改变,出现了另一幅画。
会场内充斥着无言的困惑。
“这不是一模一样吗?”
半泽听到了窃窃私语声。
“最开始,我以为佐伯先生是因恶作剧在仁科先生的涂鸦下签了自己的名字,但当我看到佐伯先生的画时,我发现自己弄错了。那幅涂鸦,确实是佐伯先生的作品。风格鲜明的《哈勒昆与皮埃罗》是佐伯阳彦这位无名画家的原创。仁科让不过是在模仿别人的作品,甚至可以说,是在剽窃。”
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一沓陈旧的信封。那是阳彦的哥哥——恒彦出示的仁科让与弟弟的书信。
“我找到的真相,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动摇现代美术界。从这些书信的内容来看,仁科让承认自己抄袭了佐伯的作品,并为此道歉。但值得注意的是,时日无多的佐伯阳彦接受了仁科让的道歉,并由衷地为仿作的成功感到高兴。不久后,佐伯阳彦去世。亲属们之所以没有公布真相也是这个原因。然而,对于热衷收藏仁科让作品的田沼社长来说,这却是一个麻烦的真相。田沼社长通过仁科的遗书得知了真相,倘若真相公开,仁科让的口碑极有可能暴跌。田沼社长为仁科的画作投入了五百亿日元的巨额资金,并计划修建美术馆。此时的田沼社长原本打算放弃计划,有一个人,却表示了反对。”
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半泽的话吸引。
“那个人跟田沼社长做了某项约定,他保证自己会将真相彻底掩盖,请求田沼社长按计划修建田沼美术馆。仁科让自杀后,那个人曾数次前往佐伯阳彦的老家求购阳彦的遗作。最近,他又知道了书信的存在,便拜托佐伯阳彦的亲属将书信也卖给他。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因为那些信里提到了佐伯阳彦留下的另一幅《哈勒昆与皮埃罗》,就是仙波工艺社里的涂鸦。”
没有人知道,半泽的话究竟指向何处。
“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大阪西支行最重要的客户之一立卖堀制铁的本居会长找到我商量一件事。本居会长唯一的爱好就是收藏美术品,为了展示自己多年的藏品,他打算修建美术馆。于是我接下来采取的行动,就是直接去见田沼社长,告诉他我的调查结果。刚才提到的美术馆建设经过也是那时田沼社长告诉我的。当时,杰凯尔的业绩顺风顺水,被银行的客户经理这么一怂恿,田沼社长就答应了修建美术馆的事。但客户经理却食言了,他没能将真相掩盖下去,根据最近发现的书信,田沼社长知道了仙波工艺社里存在涂鸦。如果涂鸦被人发现进而调查到佐伯阳彦身上,那么一直在投资仁科让作品的自己将会蒙受巨大损失——基于这种想法,田沼社长开始私下出售美术馆,他想在真相暴露前将仁科让的作品全部脱手。但找到真相的我,却让他的计划落空了。我和立卖堀制铁的本居会长商量后,向田沼社长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由本居会长出面,买下尚在修建中的田沼美术馆。这个金额,也包含了田沼社长持有的全部仁科让作品。田沼社长也说,他可以趁此机会从现代美术作品的投资中彻底脱身。被买下的美术馆,也将在本居会长的斡旋下如期开业,作为关西地区新的艺术中心发光发热。买卖合同尚在草拟阶段,之后我们会仔细做好企业调查,确保交易顺利进行。”
半泽的发言一结束,会场立刻响起了感叹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赞许的掌声,渐渐扩散到整个会场。
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出现了。
五木行长站了起来,也跟着鼓起了掌。半泽站在讲台上,看着满面笑容的渡真利一边鼓掌一边冲自己点头。
整个会场陷入了轻微兴奋的状态中。
“那、那个——大家安静一下。”江村慌张的叫声也差点被淹没,“半泽课长,非常感谢。那么接下来——”
“我还没说完呢。”
“还没,说完吗?”江村惊讶地问道。
他向宝田投去问询的目光,但不一会儿,他的表情就僵在了脸上。整个会场充满了对半泽毫不吝惜的赞赏之情。而此时宝田脸色苍白,在愤怒与屈辱的打击下不住地颤抖。
本该在这场全行会议中将半泽的无能暴露无遗,而现在,却让宝田成了那个被击垮的人。
半泽的话,衬托出那些仅凭表面现象就强行推进项目的人有多么浅薄,那些为功利目标盲目奔走的人又有多么愚蠢。
“那么现在,大家已经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真相的了。最后,我还要揭露另一个真相。”
余热未消的会场再次响起半泽的声音,掌声和私语声停止了。“我拜访佐伯阳彦的老家时,听说有人在求购阳彦的画和书信。阳彦的哥哥恒彦原本以为我是受那人的指派过来的。恒彦说,因为那人和我出自同一家银行,所以才引起了误会。这是那人的名片。”
在一片喧哗声中,宝田直勾勾地盯着屏幕,连眼睛也忘了眨。
“宝田部长,这是你的名片。”站在台上的半泽说道。
“那又怎么了?”宝田从容地站起身,“我只是做了田沼社长交代我办的事。身为客户经理,这不是很正常吗?”
“请你看看名片上的头衔: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营业部次长,宝田信介。名片下方有恒彦先生用铅笔写的日期,那是三年前的日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会场的氛围令人窒息,几乎所有人都顺着半泽的视线将目光对准了宝田。此时的宝田笔直地站着,满面通红,怒气冲冲地瞪着台上的半泽。
“那个时候,银行还没有批准田沼美术馆的融资。也就是说,宝田部长,你明知田沼社长的藏品有大幅贬值的风险,却瞒着银行促成了那笔融资。”
现场紧张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敛声屏气。半泽的话还在继续。
“田沼社长说,他觉得很难为情,到头来还是被一个满嘴为了客户、实际只顾自身利益的银行职员骗了。”
“这是真的吗?宝田。”
听到五木严厉的质问,宝田紧咬嘴唇低下了头。
“宝田部长——”台上的半泽继续对宝田说道,“你刚才说,这里不是谈论理想的地方,而是谈论现实的地方。这就是你的现实。空谈理想或许并不能带来实绩,但是缺乏理想的工作,也创造不了什么美好现实。这是我经历过这件事后,最直接的感想。感谢各位。”
在众人震惊的当口,半泽欠了欠身,迈着和之前一样的轻快步伐走下讲台,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5
“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是吗?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渡真利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惊讶。
“总之,你没事就好。”他重新举起了装着生啤的玻璃杯。
“谢谢。”半泽应道,若无其事地喝着酒。
这是两人常去的酒馆。全行会议已过去一周。真相公布之后,所有事情都在快速发展,就好像被堵塞的流水一下子去除了阻碍,开始奔腾流淌一般。
“总行一直在议论你的事,有人说你是出于在企划部结下的怨恨,狠狠报复了宝田一场。也有人说是业务统括部的鲁莽让他们自取灭亡。其中最多的,还是对大阪西支行态度与能力的赞扬之声。”
“那是当然。”
半泽喝了一口酒,问道:“宝田怎么样了?”
“行里成立了审查委员会,正在调查当时的事实。大阪营本的和泉和伴野也被列为调查对象,据说还要调查他们打点融资部的事。宝田本人一直主张一切都是田沼社长的吩咐,实际上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向人事部汇报了从田沼社长那听来的事实。宝田明知道真相却不向银行汇报,单凭这一点,他已经失职了。”
“我还有几个地方不明白,你能告诉我吗?”渡真利一本正经地问道,“负责杰凯尔业务的是大阪营业本部,你是怎么瞒着那帮家伙和田沼社长对上话的?”
“这是商业机密。”半泽半开玩笑地说道。
听完他和仙波社长假借采访名义拜访田沼的事后,渡真利难掩惊讶之情。
“某种意义上,这是在赌博。”半泽也承认,“那时,田沼社长大可以拂袖而去。但他没有那么做,而是听完了我们的话。这事如果被大阪营本知道,和泉和宝田一定会站出来多管闲事,所以我和田沼社长商量后,决定在极度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美术馆交易。”
“如此一来,立卖堀制铁的本居会长也可以提前完成修建美术馆的计划,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而且就价格来说,这可是捡漏啊。我倒是希望你们多夸夸这点。”
半泽少见地自夸起来。
“最重要的是,我们或许翻开了现代美术史不为人知的一页。把佐伯阳彦被埋没的功绩公之于众,也是件意义非凡的事。”
“不好意思,我得说句扫兴的话。佐伯阳彦已经原谅了仁科让的模仿或者说剽窃行为,甘愿为了仁科让默默无名地死去。他的家人不是也决定不公布真相了吗?”
渡真利的指摘也不无道理。
如果阳彦的哥哥佐伯恒彦想公布真相,恐怕佐伯阳彦早就声名远播了。他之所以没那么做,完全是为了尊重佐伯阳彦的遗愿。
“确实,这么做违背了佐伯阳彦的遗愿。事实上我也犹豫过,最终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仁科让的遗书,他写给田沼社长的那封。”
这是一封写满近十张信纸的、长长的遗书。
6
(前略。)
无论过去多久,那段记忆对我来说都像昨天一样鲜明。
在那间阴暗寂寥的屋顶阁楼,我的希望和梦想终于破灭。手头的资金所剩无几,画好的作品被全盘否定,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贩卖美术馆名画的仿作。那时,我引以为傲的才华——如果还能称之为才华的话——已全部耗尽,只剩孤独在摧毁我的神经。
我为什么会画那幅《哈勒昆与皮埃罗》?现在,我已无法回忆出准确的过程。
那时不知为何,我脑中浮现的,就是佐伯阳彦创作的那幅风格鲜明的画,那幅与我的画风迥然不同的画。
画那幅画时,作为画家的我已经死了。我自己也明白,这绝不是单纯的模仿,而是赤裸裸的抄袭。
《哈勒昆与皮埃罗》大获成功时,阳彦原谅并祝福了我。他在信里写道:“请代替我,把我的那份也画下去。”阳彦把他的画家人生托付给了我。对我而言,这意味着,我要顶着仁科让这个名字,作为佐伯阳彦活下去。
那之后的我,是何等卑鄙无耻。
为了钱,为了自己的成功,我不停地画着《哈勒昆与皮埃罗》,就好像那是我自己的作品一样。
或许,我一直想成为聪明却狡猾的哈勒昆,成为一个欺上瞒下、八面玲珑的“人气明星”。
但是,我始终做不到。
哪怕完美地骗过全世界,我也无法欺骗自己。
我只是个愚蠢的小丑。
一个狡猾、肮脏、无法微笑的小丑。无论旁人怎么说,我自己最清楚。
第一次画《哈勒昆与皮埃罗》时的负罪感,至今记忆犹新。
我本以为总有一天它会消失,没想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它越来越沉重,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
现在,它疯狂玩弄着我,将我彻底击垮。我快要压制不住它了。
我已无法挽救自己的心。
只能站在远处,无能为力地注视着那个站在悬崖边的自己。
应该接受世人赞誉的不是我,而是名为佐伯阳彦的画家。
他拥有的,才是足以名动天下的才华。
最近,我时常想起和阳彦在堂岛商店设计室工作的场景。
那时我们还年轻,谈论着彼此的画家梦。但最终,我们谁也没能在真正意义上实现梦想。
这,大概也是人生吧。
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们二人的故事能为世人所知。
倘若世人能记住,在痛苦中匍匐挣扎的我们为了活下去拼命努力的模样,我将无比欣慰。
这是无法成为哈勒昆的男人,最后的心愿。
“说实话,我觉得仁科让是一个正直纯粹的人。”详细讲解完遗书的内容后,半泽感慨道,“知道美术馆的修建被提上议事日程,田沼的藏品将作为镇馆之宝展出后,长久以来的负罪感终于把他压垮了。某种意义上,他是被宝田杀死的。”
“他为了说出真相,才给田沼社长写了遗书。”
渡真利不再说话,而是用忧伤的眼神看着摆满酒瓶的餐馆墙壁。
“我想满足仁科让的愿望。”
“你打算揭露真相吗?要怎么做?”渡真利问道。
“竹清会长想把‘仁科让与佐伯阳彦’做成常设展,作为新美术馆的招牌展览推出。顺便告诉你,这个项目由仙波工艺社负责。下个月发行的《美好时代》大概会以特辑的形式公开两人的关系。”
“原来如此。”渡真利说。
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话说回来,佐伯酒造怎么样了?不是说他们也为资金短缺苦恼吗?”
“大阪营本在帮他们和大型酒厂签订资本契约。”
渡真利放心地点了点头。
“经过这次的事,浅野支行长也安分了不少吧。”
“那家伙,还是死性不改。”半泽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把自己的过错推给下属,下属的功劳据为己有。完全把江岛当小弟一样呼来喝去。”
“他可真是银行职员的表率。”
听了渡真利的嘲讽,半泽无奈地点了点头。他的思绪再次飘远,缅怀起昔日那两名梦想成为画家的青年。
[1]一种栗子烧酒。
[2]仁科让的姓名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