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清说完,向周围扫视了一圈,试图寻找平时跟半泽一起来的人。
“今天只有半泽先生一个人吗?”
“对,在这里扫扫地,感觉自己的内心也被清扫了一遍,能让人平静下来。”
“是吧,我也这么认为。”
竹清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额头的汗,眺望着清晨空旷无人的土佐稻荷神社。
“稍微休息一下吧。”
半泽与竹清并排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竹清喝了一口自己带来的水,突然看着远方,讲起了从前的事。
“以前我家很穷,父母竭尽全力也只能供我读完高中。高中毕业后,我去了一家小型钢铁厂工作。但在我工作到第十个年头时,那家钢铁厂却突然倒闭。我差一点就要露宿街头,幸好当时有愿意帮助我的客户,我就自己开起了钢铁厂。从那以后,我不分昼夜拼了命地工作,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年过花甲。那时我才意识到,一直以来我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把公司做大做强,地区的贡献啦,志愿活动啦,这些我想都没想过。托公司的福,钱我赚了不少,但仔细想想,这样的人生也挺寂寞的。”
竹清动情地说着陈年往事。
在半泽的眼中,竹清的侧脸有一种长年努力度过充实人生的人特有的从容不迫。
“我决定从今往后不再为公司而活,而是要为这个世界而活。于是我做了这里的氏子,和当地的居民交流,每天想着能为这些人做点什么。渐渐地,我的内心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人不要光想着自己,为他人着想也是一种金钱买不到的幸福。
“后来,你开始参加我们的祭典委员会。听别人说你为了帮助仙波工艺社不惜跟银行抗争时,我真的很欣赏你。人为了自己的成绩拼搏是理所当然的,但为了客户去做一些吃力不讨好、还可能得罪公司的事,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您把我说得太好了。”半泽盯着脚底,嘴角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我只是做了理所应当的事。仙波社长并不想卖掉公司,那些强迫他的人才不应该吧。”
“只有长期与客户面对面接触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竹清评价道,“现在的银行职员都是些向内看的家伙,只要是公司的方针、上司的命令,他们就无条件地服从,根本不管对错。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在评价作为银行职员的你之前,作为一个普通人,你也是值得信任的。正因为我信任你,才会告诉你我一直以来的思考,才会在遇到困难时找你商量。你也没有辜负我的信任,这是可以带到新工作去的礼物。”
竹清的玩笑话让半泽十分惶恐。
“我才要感谢竹清会长您,真的受您照顾了。实际上,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向您道谢。”
“我听说你可能会被调走。”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的,但竹清消息之灵通还是让半泽感到吃惊。
半泽不由得看着竹清。
“我很想为你做点什么,但我们的能力毕竟有限,再怎么样也左右不了银行的人事。”
“您有这份心意,我就满足了。”半泽再次道谢,“还不知道我的后任是谁,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我想把之后的事托付给南田,没问题吧?那件事我还没跟他说,他要是知道了,一定很惊讶。”
“你真的甘心被调走?”竹清吃惊地问道,“银行这地方真奇怪,像你这样的人才,待在银行倒是浪费了。”
“感谢您的抬爱,但我是这个组织的一员,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半泽说完后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气温大概还会一路攀升,直到正午。今天又是难波特有的闷热的一天。
清晨的蝉鸣像阵雨一般席卷大地。
5
中西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刚指向十点。他又叹了口气,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一早上叹了几次气了。
办公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文件,中西却没有心思继续写完它。坐在他身后的垣内也是一样的情况。大家都坐在自己的工位,没有一个人外出,这种景象的确少见。
“今天大家怎么了?”半泽意识到不对劲,疑惑地问道。
坐在他前方的南田站了起来。
“对不起。”南田道歉,“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话?”
南田认真地看着半泽。
“我听说是今天,今天上午,人事部要召开内部会议,讨论课长的——”
“啊,你们是在担心这件事啊。”
半泽连手中的笔都没有放下。
“别担心。顺其自然吧。”说完,他再度把视线落回看了一半的文件上。
“怎么能不担心呢?”
听到半泽的声音后,坐立难安的中西索性起身,快步走到半泽的办公桌前,然后不甘心地问道:“为什么半泽课长要被调走?我完全接受不了,仙波工艺社的并购案,原本就是大阪营本在强人所难。到头来,为什么会——”
“别激动,别激动。”半泽劝道。
他抬起头,看着聚拢到自己身边的下属们说道:“看上去奇怪的事往往另有隐情,有些人之所以把我当成眼中钉,也是因为背后藏着见不得人的事。”
“那些不合情理的事究竟是什么?课长,您知道吗?”中西问。
“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知道的。”
半泽并不打算透露更多。
“课长,您已经把这些跟人事部说过了吧。”中西皱着眉头,担忧地问道。
“没有。”半泽摇摇头说,“没必要说。”
“可那样会对课长不利啊。”
“要是仅仅因为这些就把我外调,说明东京中央银行不过如此。好了,不要再担心我了,快回去工作。”
被半泽劝说后,众人才不情不愿地返回自己座位。
“但愿不会让这些年轻人失去干劲。”南田望着众人的背影喃喃自语。
接着他又不安地看向半泽说:“课长,如果有什么变动请一定告诉我。话说回来,这是什么?”
南田发现了半泽桌上的护身符。
“是土佐稻荷神社的吗?”
“这是今天早上竹清会长给我的,他要我试过后告诉他,这个护身符是不是真的对人事调动灵验。”
“那位会长真爱开玩笑。”
半泽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把视线再度转回已翻开的文件上。
6
上午十点前,人事部部长杉田走进了会议室。
参会成员已经到齐。
他们是负责本次案件的人事部副部长野岛、次长小木曾、关西区域调查员增川,还有业务统括部派来的推进m&a的负责人——次长江村。江村并非会议正式成员,只作为旁听者出席会议。以能言善辩著称的江村是宝田送来的“刺客”,他的任务是在人事部众人面前把业务统括部的意见主张到底。
“距离开会还有一点时间,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
主持会议的小木曾迅速切入了正题:“我部收到业务统括部的投诉,说大阪西支行融资课长半泽直树存在重大问题。今天会议的主题就是讨论半泽的处分问题。首先,请江村调查员重新对本案进行说明。”
“那么,接下来由我向各位说明。”
江村拿着资料从座位站起,他的声音在并不宽敞的会议室内显得尤为洪亮。
“众所周知,我部在行长的经营方针的指导下,正在举全行之力推进m&a业务。在此期间,我行重要客户杰凯尔曾委托大阪西支行协助办理一起并购案。大阪西支行本应积极处理,可负责此案的半泽课长却表现出不配合的态度,致使原本十拿九稳的并购项目中途流产,这不得不说是严重失职。该支行前段时间还出现了客户大量出走的事故,总行为此甚至设立了审查委员会。这一系列的问题都与半泽课长脱不了干系。如果放任不管,非但会导致该支行业绩显著恶化,还会损害与客户的信赖关系,为将来埋下祸根。
“为避免出现以上事态,应尽快将半泽直树调离该支行,抽调更能胜任该岗位的人才加以补充。倘若立刻进行人事更迭,大阪西支行本年度业绩依旧有望提升。宝田派我来这里,是为了请求人事部做出明智判断,为弥补我行管理疏漏,完善管理体系,请杉田部长明察。”
“我来补充刚才提到的审查委员会。”小木曾接过话头,“我也作为审查委员出席了那次会议。半泽曾参与客户集会,却对现状认识不清,乐观估计了客户的不满情绪,导致客户大量出走。虽然该支行员工的集体谢罪最终平息了此次事件,但半泽课长显然缺乏作为融资课长的资质与能力。据浅野支行长说,客户对半泽课长的所作所为不满已久,他也为此伤透了脑筋。”
对小木曾的支援,江村十分满意。
“您意下如何,部长?”
抱着胳膊、闭着双眼的杉田,听到小木曾提问才终于把眼睛睁开。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下属们。
“有人反对吗?”
杉田提出的问题最终也无人应答。
“什么意思?所有人都赞成这个人事安排吗?”
杉田说完看了一眼手中的人事资料,轻叹一声后,又将它们放回桌上。
“田所常务不知从什么地方听说了这件事,他认为忤逆行长的经营方针的确荒谬至极,理应从重处罚。”
听到田所的名字,江村和小木曾不约而同地表露出得意的样子。
“如果你们汇报的情况属实,我也赞成这么处理。”
“那么,免去半泽大阪西支行融资课长的职务可以吗?”小木曾立刻说道,“由我来草拟后任者的候选名单。关于半泽的去向,我认为金泽支行的客户——加贺地产比较适合,那是一家房地产公司,那里的外调人员即将退休,可以把半泽调去那里。我正在让金泽支行帮忙确认客户意向。”
“喂,小木曾,没必要这么着急给半泽扣上失职的罪名吧。”
杉田此话一出,小木曾有些惊慌。
“但是,部长,业务统括部和浅野支行长也是同样的意见……”
“这个我知道。我现在想问的是,你们的报告是否属实?”杉田提出质疑,“至少,前段时间审查委员会的报告里可没有写半泽的坏话。你们提交的报告里写的是‘爱挑剔的客户在故意找碴’。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啊,那个,那个是——”
被抓住漏洞的小木曾慌了神。
“审查委员会也希望半泽改过自新,所以采取了更加温和的处理方式。”
“也就是说,你们报告上写的根本不是事实,这算什么审查委员会?”
杉田的斥责让小木曾咬紧了嘴唇。
“江村君。”接下来,杉田的目光转移到了江村身上,“你刚才说,半泽对并购案表现出不配合的态度。那么事实上,被并购方同意被并购吗?”
“那是当然。”
江村再次起立,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立刻滔滔不绝地回答起来。
“被并购方是一家名叫仙波工艺社的出版社,社长曾表示会积极考虑并购提案。事实上,该公司的业绩状况正在恶化,被杰凯尔并购有助于业绩恢复。半泽本应协助社长做出正确选择,但他却导致项目流产,身为融资课长显然是失职的。”
“被并购方的社长对并购方案持积极态度,这是真的吗?”杉田问道。
“对那种半死不活的公司来说,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但是,支行里不是还有支行长和副支行长吗?如果社长持积极态度,项目怎么会流产呢?假如你所言非虚,并购案应该成功啊。”
“这正是问题所在。”江村显然有备而来,“我部已注意到仙波社长对并购方案逐渐失去兴趣。作为融资课长,半泽本应极力说服客户。”
“是这样吗?”杉田质疑道,“是否接受并购,决定权并不在我们这里,而是在客户手上。经营者通常会做出最优选择。不管半泽是如何说明的,从结果来看,假如客户拒绝并购,作为一种经营判断也是值得尊重的。我看,你们只是想把自己的不如意怪罪到半泽身上罢了,是不是?”
“如果都照您的意思,银行的业绩可就无法提升了。”江村反驳道。
杉田用锐利的眼神剜了江村一眼,立刻从手头的资料里取出一沓信封,缓缓地抽出信纸。
“这是大阪西支行客户——立卖堀制铁的本居会长寄给我的亲笔信,我昨天收到的。信上说他本人受了半泽不少照顾,说半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本居会长认识的许多经营者也对半泽赞赏有加、十分信赖。这跟你们的说法很不一样啊,小木曾君。”
“那个,那个是——”小木曾惊慌失措地思考着借口。
而杉田的质问却没有停止,他拿出另一封信说:
“这封是仙波工艺社社长仙波友之和企划部部长春女士寄来的信。”
“为、为什么,部长会收到那些信?”小木曾问道,话语中难掩内心的慌乱。
“大阪西支行的员工们似乎太过担心半泽,就拜托本居会长和仙波社长为半泽求情。仙波社长的这封信里事无巨细地描述了并购案的交涉经过。托这封信的福,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江村君,你那些单方面的投诉完全是在扭曲事实。”
江村尴尬地低下头,再没说一句话。
“人事决定着上班族的人生,所以,人事必须公平公正。”
杉田展示出了长年工作在人事岗位的银行从业者的专业素养。
“老实说,你们今天给我出示的资料、证言,全是些模棱两可的东西,根本不足以取信。如果仅凭这些牵强的理由毁掉一名兢兢业业的银行职员的人生,那么东京中央银行这个组织就将彻底堕落下去。你们能心安理得吗?我作为人事部部长,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还有——”
最后,杉田对那名年轻的说客说道:“不要再为了你们的银行政治利用人事部,听明白了吗?”
说罢,杉田准备起身离开。
“请等一下。”江村还不肯罢休,“田所常务的意见要怎么办呢?您刚才说了,常务希望从重处罚。”
“常务那边由我去解释。我再多说一句,江村君。”杉田说道,“就因为你们老是做这种肤浅的事,才会被当时还在企划部的半泽驳斥得哑口无言。你转告宝田部长,这次的事我就不追究了,希望他好好反省。”
杉田的语气虽然平静,却透露出他内心强烈的怒意。
江村被杉田的气势震慑,竟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这件事到此为止。”
会议室陷入不愉快的沉默之中。杉田离席之后,被歪曲的事实的残骸就那样七零八落地遗留在桌面上。宝田的奸计,被彻底识破了。
7
那通电话打到半泽工位上时,还不到上午十一点。
“是,我是半泽。”
下属们似乎也察觉出那是总行打来的内线电话。所有人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转过身子,竖起耳朵听半泽讲话。
“由于杉田部长的极力反对,人事调动取消了。”渡真利汇报道。
“是吗?那太遗憾了。”半泽平静地答道。
“开什么玩笑!你这次真的很危险啊。”
“或许,是土佐稻荷神社保佑了我,我得跟本居会长道谢。”
中西握紧了拳头,垣内朝半泽的方向鼓起了掌,南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底一块大石。
“半泽直树居然求神拜佛,这世道算完了。”渡真利深感荒唐,“总而言之,你这次是被‘银行的良心’救了。就是这么回事,详细情况下次再说。”
与渡真利的短暂通话就这样结束了。
“不予调动?”
听到江村的汇报后,宝田响亮地咂了咂嘴,猛然从座位站起。表情眼看着越变越僵硬。
“你是说,杉田拒绝了我们的要求?”
宝田自视甚高,又长期活跃在银行一线,因而总不把人事部放在眼里。他认为人事部不过是些内务官僚,平日不事生产,只能靠给浴血奋战在前线的银行职员评评分数来寻求存在感。那帮不能带来收益的家伙,居然敢拒绝来自银行一线职员的强硬请求。
“这么荒唐的事我能忍吗?”宝田咆哮道,“这个组织居然把权力交给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内务官僚,也不过如此。”
“我和小木曾次长已经解释了把半泽外调的理由。”
江村把和杉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宝田猛地把桌上的文件资料用力揉作一团,朝虚空掷去。他默默喘着气,肩膀一耸一耸的。江村则蜷缩着身体,连大气也不敢出。
“可恶,杉田这个浑蛋,别以为我会就这么算了。”宝田愤恨地嘟囔道。
他瞪着房间一角,吩咐江村:“你去准备全行会议。”
“大阪西支行的发言该怎么办?项目已经流产了,要跟五木行长说明——”
“没有更改的必要。”宝田斩钉截铁地说道,“让他们发言。人事部不动手的话,我唯有亲手把半泽送上断头台了。是那帮家伙的无能导致银行错失了重要的并购项目,我要让他们在行长面前出丑。”
宝田从椅背上坐直身子,吩咐道:“人事部不做,就由业务统括部来做。这次的全行会议,就是对那个可恶的半泽的公开处刑。明白了吧。”
江村简短地应了一声,退出门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外,宝田才重新朝座椅后背靠去,嘴角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