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人卷八:风暴季节 第十六章

“我明白。从你的歌谣里,我就知道了他私生活的不少细节。”

“可……”

“丹德里恩,”猎魔人打断他,“去散个步吧。”

“谢谢。”等到周围只剩下他俩,杰洛特说,“多谢你把我的马带来,派尼提。”

“据我观察,你很喜欢它。”巫师回答,“所以我在松树梢发现它时……”

“你去了松树梢?”

“对。治安官托奎尔叫我们去的。”

“那你们看到了……”

“看到了。”派尼提唐突地打断他,“什么都看到了。可我不明白,猎魔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砍死他?趁有机会,当场砍死。恕我直言,你的做法可不怎么精明。”

我知道,杰洛特心中暗想。我太知道了。事实证明,命运给了我大好的机会,我却蠢到没能把握住。账面上多具尸体又有什么坏处?对一个收钱办事的杀手来说,那又有何分别?就算我不喜欢充当你们的工具又如何?反正我一直是别人的工具。我就该咬咬牙,把手上的工作办利索。

“你肯定很吃惊,”派尼提看着他的双眼,“但我们马上就赶去帮忙了——我和哈伦。我们估计你需要帮助。第二天,我们就抓到了戴格隆德,当时他正忙着把某个匪帮撕成碎片。”

你们抓到了他,猎魔人心想。然后不假思索折断了他的脖子?因为你们比我聪明,不会重复我的错误?可惜没有。否则现在你也不会是这副表情了,奎恩坎普。

“我们不是刽子手。”巫师结结巴巴地说着,涨红了脸,“我们把他押回里斯伯格,结果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动……所有人都不赞成我们的做法。意外的是,奥托兰却表现得异常谨慎,我们本以为他的反对声会最大。但比露塔·伊卡尔提、痘疮脸埃克西尔、桑多瓦尔,包括原本站在我们这边的赞格尼斯……我们被迫听了一通关于团队精神、兄弟友谊、彼此忠诚的长篇大论——‘只有最没用的废物,才会委托杀手对付自己的同僚。只有极端堕落的巫师,才会雇佣猎魔人追捕自己的同伴。’因为我们动机卑劣,嫉妒同伴的才华与声望,对他的科研成果和学术成就分外眼红……”

所以没人关心丘陵地带的惨案和那四十四具尸体,猎魔人暗想。除了让对方冷漠地耸耸肩。多半还要再加一段长篇大论,解释一下科学精神与合理牺牲的必要性。还有什么“只要目的正当,就可以不择手段”。

“戴格隆德被押到理事会面前,”派尼提继续说下去,“受到严厉的谴责,因为他使用了召魔术,利用恶魔杀害了许多无辜人。戴格隆德趾高气昂,希望奥托兰出面干涉。但不知怎么,奥托兰好像忘了他似的,全身心投入新的目标,打算开发某种高效且用途广泛的肥料,进而实现农业的历史性变革。等戴格隆德发现只能靠自己了,立刻换了张眼泪汪汪、可怜巴巴的脸,把自己打造成了受害者。他说是惊人的野心和魔法天赋害了自己,所以才会召唤出实力强大、无法掌控的恶魔。他发誓会放弃召魔术,从此不再染指。说他会潜心于完善人类物种的研究,钻研超人理论、物种形成、基因渗入与改造技术。”

他们就这么相信了他,猎魔人暗想。

“他们相信了他。满身肥料味的奥托兰突然出现在理事会面前,劝说他们。他说戴格隆德是‘可爱的年轻人’,说他确实犯了大错,但谁能无过呢?他相信这年轻人会改邪归正,并愿意为其担保。他请求理事会平息愤怒,施恩怜悯,别再谴责这个年轻人。最后他公开宣布,说戴格隆德就是他的继任者和继承人,并将他在城堡里的私人实验室全权转交给戴格隆德。他说自己不需要实验室了,因为他决定在开阔的天空下,在菜田和花圃里劳作、锻炼。比露塔和痘疮脸埃克西尔等人认同他的安排。那间城堡位置偏僻,正好可以让戴格隆德改过自新。他这叫作茧自缚,自己把自己软禁了起来。”

事情就这么掩盖了,猎魔人暗想。

“我猜,你和你的名声对这结果也发挥了一些作用。”派尼提热切地看着他。

杰洛特扬起眉毛。

“你们的猎魔人准则好像禁止你们杀害人类。”巫师续道,“但也有人说,你对准则缺乏应有的敬意。据说曾发生过这样那样的事,好些人因你丢掉了性命。比露塔等人担心你回到里斯伯格把事做完,害怕自己受到牵连。不过那城堡是安全的避难所,是用以前的侏儒要塞改建而成的实验室,目前受到魔法保护。没人能进入城堡,根本办不到。所以戴格隆德会被隔离关押,还能确保安全。”

里斯伯格也安全了,猎魔人暗想。没有丑闻,不会蒙羞。戴格隆德被关押,丑闻也就没了。没人知道那个狡猾的杂种和野心家欺瞒并哄骗了里斯伯格的巫师,尽管他们自认为是魔法团队中的精英。也没人知道有个卑鄙无耻的变态利用了这些精英的幼稚与愚蠢,毫不费力地杀害了四十余人。

“戴格隆德会在城堡里受到监督与观察。”巫师从始至终直视他的双眼,“他没法再召唤任何恶魔了。”

根本没有什么恶魔。而你,派尼提,对此再清楚不过。

“城堡建在克雷莫拉山的岩壁里,”巫师转头观察停泊的船只,“山脚下就是里斯伯格。试图闯入无异于自杀。不光因为那里有魔法防护。还记得你对我们说过的话吗?你曾杀过被恶魔附身之人。在事态紧急,且为阻止目无法纪之禁忌行径的前提下,牺牲一人利益以保护其他人。两害相权取其轻。所以你肯定明白,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戴格隆德被隔离关押,对外界就构不成实际威胁了。而你再敢动他一根寒毛,都将被视为目无法纪之禁忌行径。你想杀他,会因意图谋杀被送进法庭。我碰巧听说,我们当中有些人希望你下手,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你推上绞刑架。所以我建议你:放手吧。忘了戴格隆德,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你什么都不说,”派尼提继续陈述事实,“是要保留意见?”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我只好奇一件事,你和查拉会留在里斯伯格吗?”

派尼提放声大笑,笑声冷淡而空洞。

“出于健康原因,他们要求我和哈伦‘自愿’辞职。我们离开了里斯伯格,再也不会回去了。哈伦要去波维斯为莱德王效命,我打算走得更远些。听说在尼弗迦德帝国,他们只看重巫师的功用,不会给予其太多尊重,但会付出可观的价码。说到尼弗迦德……差点忘了,猎魔人,我有件临别礼物要送给你。”

他解开剑带,缠在剑鞘上,递给杰洛特。

“送你的。”他抢在猎魔人说话前开口,“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了我这把剑。当时我决定学习魔法,他接受不了,还指望这件礼物能改变我的看法。他以为我拿到这把剑,就会生出延续家族传统、选择军旅生涯的义务。唉,我在许多方面都让父亲失望了。我不喜欢打猎,更喜欢钓鱼;我没跟他好朋友的独生女结婚;我没从军,让这把剑在橱柜里积灰多年。我不需要它,但你拿着它会更有用。”

“可是……派尼提……”

“拿着吧,别大惊小怪的。我知道你的剑丢了,而你需要武器。”

杰洛特握住蜥蜴皮包裹的剑柄,将剑身拔出一半。在十字护手上方一寸处,他看到一块璀璨的太阳形标记,周围有十六道光芒,笔直与波浪状相互交替,在纹章学里,这代表太阳的光与热。太阳上方再隔两寸,是一段用漂亮的风格化字体刻下的铭文——那是著名的商标。

“维罗里丹出产的利剑。”猎魔人陈述道,“这次是真品。”

“你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我在欣赏它。我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收下……”

“你可以。原则上说,你已经收下了,因为它在你手上。见鬼,我说过了,别大惊小怪的。之所以送你这把剑,因为我欣赏你。希望你明白,不是每个巫师都讨厌你。相比之下,还是钓鱼竿对我更有用。尼弗迦德的河水既美丽又清澈,有不少鳟鱼和鲑鱼。”

“谢谢你。嗯,派尼提?”

“什么?”

“你送我这把剑,只是因为欣赏我?”

“哈,当然是因为我欣赏你。”巫师压低嗓音,“也许不光是这样。说一千道一万,我才不关心这里会发生什么,这把剑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我会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看到没?有艘漂亮的三桅帆船停在那边,那是‘尤瑞艾莉号’[1],母港在巴卡拉。后天我就坐它出发了。”

“那你来得有点早。”

“是啊……”巫师结巴起来,“我想跟某人……道个别。”

“祝你好运。谢谢你的剑。再次感谢你送回我的马。再会了,派尼提。”

“再会。”巫师毫不迟疑地握住杰洛特伸出的手,“再会,猎魔人。”

他在码头一家酒馆找到了丹德里恩——不然还能在哪儿?——诗人正在啜饮碗里的汤。

“我要走了。”他简短地宣布,“马上。”

“马上?”丹德里恩愣住了,汤匙停在半空中,“这就走?我还以为……”

“你怎么以为并不重要。我马上就走。好好安抚你那位指控官堂兄。我会回来参加王家婚礼的。”

“那是什么?”

“你觉得像什么?”

“当然是把剑喽。哪儿来的?那个巫师给你的?我给你那把呢?它在哪儿?”

“弄丢了。回上城区吧,丹德里恩。”

“珊瑚呢?”

“珊瑚怎么了?”

“如果她问起,我该怎么……”

“她不会问的。她没这个时间。她还得跟某人道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