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人卷八:风暴季节 第十三章

与惯例一致,这间驿站也位于两条道路交汇之处。桦树林的白色枝干间,该建筑用木瓦封顶,拱廊由圆柱支撑,伸向旁边的马厩与柴房。眼下站中空空如也,看起来没有任何客人或旅行者。

灰母马精疲力尽,跌跌撞撞,脚步僵硬不稳,脑袋几乎垂到地面。杰洛特牵着它,把缰绳交给马夫。后者看上去四十来岁,被岁月的重担压弯了腰。他摸摸母马的脖子,看看自己的手心,上下打量一番杰洛特,直接朝他脚边吐了口唾沫。杰洛特摇摇头,叹了口气。他已经预料到了,也明白这是自己的错。他让马跑得太快,还是在崎岖的地形间飞奔,但他必须甩开索雷尔·戴格隆德及其手下的喽啰。不过杰洛特知道,这理由很难让人信服——他自己也看不起那些能把坐骑累死的家伙。

马夫牵走了母马,嘴里嘟嘟囔囔。他在唠叨什么、想些什么,猎魔人都心知肚明。杰洛特又叹了口气,推门走进驿站。

站内香气弥漫,令人心花怒放,猎魔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

“没有马。”驿站老板出现在柜台后,显然料到了他想问什么,“下一辆送信马车两天后才能到。”

“我要吃的。”杰洛特抬头看向高高的椽子与房梁,“我会付钱。”

“没有。”

“唉,别这样,老板。”房间角落传来一个声音,“你不该这么对待旅行者吧?”

角落桌边坐着个矮人,亚麻色头发,亚麻色胡子,身穿绣着花纹的栗色短上衣,前襟和袖子上有装饰用的黄铜纽扣,脸颊红润,鼻梁高挺。杰洛特有时会在市场上看到形状奇特、略带粉色的土豆,而这矮人的鼻子就是同样的形状与同样的颜色。

“你有土豆汤卖给俺。”矮人扬起浓眉,朝驿站老板投去严厉的目光,“总不能说你老婆只做了那么一丁点儿吧。汤肯定够这位先生喝,让俺用多少钱打赌都行。坐吧,旅行者。要不要来杯啤酒?”

“当然乐意,多谢。”杰洛特坐下来,从腰带的暗袋里摸出一枚硬币,“但让我请你好了,善良的先生。尽管我看上去容易让人误解,但我不是流浪汉,更不是乞丐。我是个猎魔人,正在工作,所以衣衫破旧,外表邋遢,还请不要见怪。老板,两杯啤酒。”

酒水迅速出现在桌上。

“我老婆很快会端来土豆汤。”驿站老板嘟囔道,“刚才的事请别放在心上。我必须随时备好伙食。如果哪位贵人、王家信使或邮车来了……我这儿却没有吃的……”

“明白,明白……”

杰洛特举起杯子。他认识许多矮人,了解他们的饮酒习惯,知道该怎么敬酒。“愿正义得以伸张!”

“愿那帮狗娘养的死无葬身之地!”矮人补充道,与杰洛特碰杯,“跟遵守礼仪和传统的人喝酒就是痛快。俺是埃达里奥·巴赫。其实是埃达里翁,不过所有人都叫俺埃达里奥。”

“我是利维亚的杰洛特。”

“利维亚的杰洛特,猎魔人。”埃达里奥·巴赫大声说着,擦去胡须上的酒沫,“你这名字很耳熟。你游历过许多地方,难怪熟悉礼仪。至于俺,你看,俺是从希达里斯坐送信马车来的,或叫‘慢吞车’,这是南方的叫法。现在俺要等定期往来于多里安和瑞达尼亚的送信马车,打算去崔托格。好吧,土豆汤总算来了。尝尝什么味道。你该知道,最美味的土豆汤只可能出自俺们玛哈坎的婆娘之手,你肯定没喝过正宗的。要用黑面包和黑麦粉做的酵头,加上蘑菇和煎得恰到好处的洋葱……”

驿站的土豆汤味道很棒,加了很多鸡油菌和煎洋葱,就算比不上玛哈坎女矮人的手艺,杰洛特也没觉得差到哪儿去。埃达里奥·巴赫也默默地大口喝汤,没再发表任何评论。

驿站老板突然看向窗外,他的反应让杰洛特也看了过去。

两匹马来到驿站外,情况比杰洛特夺来的坐骑还要糟糕。马背上共有三人,确切地说是两男一女。猎魔人警惕地扫视房间。

“吱呀”一声,门开了,芙莱嘉走进驿站,身后跟着利根扎和特伦特。

“如果要马……”看到芙莱嘉手里的剑,驿站老板的话语戛然而止。

“猜对了。”她替他说下去,“我们需要马。三匹。赶紧的,去马厩把马牵来。”

“……可现在……”

老板这次也没能把话说完。芙莱嘉跳向他,在他眼前亮出利刃。杰洛特站起身。

“嘿,你们几个!”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是你!”芙莱嘉拖长声调,“你这该死的流浪汉。”

她的脸上有块瘀青,是杰洛特挥拳留下的。

“都是因为你,”她哑音说道,“谢夫洛夫、拨火棍、斯佩里……整队人都被杀了。而你,你这狗娘养的,把我打下马鞍,偷了我的马,像个懦夫一样逃走了。我得跟你好好算算这笔账。”

她的身材娇小而苗条,但骗不了猎魔人。他有过亲身体会,所以很清楚:人生就像在这驿站一样,哪怕再丑恶的东西,也可以装进平凡无奇的箱子寄送出去。

“这里是驿站!”老板躲到柜台后大喊,“受到王家保护!”

“听到没?”杰洛特平静地说,“这里是驿站。你们走吧。”

“你这白毛无赖,算数还这么差劲儿。”芙莱嘉嘶声道,“要我帮你数数吗?你只有一个,我们有三个人。说明我们人数比你多。”

“你们有三个人,”他的目光扫过他们,“我只有一个。但你们也没多到哪儿去。这是个数学悖论,是规则里的例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快他妈滚!趁你们还能走路。”

他看到她眼中闪烁的精光,立刻明白她是那种少见的对手——她可以眼睛盯着一处,手上却攻击另一处。不过芙莱嘉练这招应该没多久,杰洛特毫不费力就避开了她这狡诈的一剑。他半转身体,闪过袭击,顺势飞起一脚,踢得她左腿离地,倒向柜台。只听“咚”的一声,芙莱嘉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木头台面。

利根扎和特伦特肯定见识过芙莱嘉的身手,见她一招便落下风,惊得二人张大嘴巴,呆呆立在原地。趁这工夫,猎魔人一把抄起早在墙角发现的扫帚,先用桦木枝抽中特伦特的脸,然后用木柄敲中他的脑袋,再用扫帚绊住他的腿,往他膝盖窝狠踹一脚,令其摔倒在地。

利根扎冷静下来,拔剑跳起,由上至下猛劈。杰洛特侧身闪过,身体右转,抬起手肘。利根扎带着惯性往前一扑,正好被杰洛特一肘砸中气管,喘息着跪了下来。在他倒地之前,杰洛特从他手中夺过长剑,笔直地往上掷出。那把剑插进一根椽子,再也没能掉到地上。

芙莱嘉朝他下盘攻来。杰洛特堪堪躲过,打中她持剑的手,抓住她的胳膊,迫使她转过身,再用扫帚柄一绊,让她再次重重地撞上柜台。

特伦特又扑了过来。杰洛特用扫帚抽打他的脸,一下,两下,三下,速度非常快,然后用扫帚柄敲中他一边鬓角,接着是另一边,再狠狠打中他的脖子。猎魔人将扫帚柄别在他两腿中间,凑上前去,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夺过他的长剑,往上一丢。那把剑也插进一根椽子,未能落地。特伦特后退几步,被一条长凳绊倒。杰洛特相信没必要再伤害他了。

利根扎爬了起来,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两臂无力地垂下,抬头看着插进椽子、触不可及的两把剑。芙莱嘉再度发难。

她旋转剑身,虚晃一招,迅速反手刺击。这个套路很适合在照明不佳、空间狭小的酒馆里伤人,可惜猎魔人不在乎有没有照明,也对这套路再熟悉不过。芙莱嘉的剑刃只劈开了空气,那下佯攻令她自己转了半圈。猎魔人趁机晃到她身后,用扫帚柄自下向上卡住她的胳膊,用力扭断了她的手肘。芙莱嘉惨叫起来。杰洛特从她指间夺过长剑,将她一把推开。

“我本想留下这把,”他看着那把剑,“就当我费时费力的补偿。但我改主意了。我不想带着强盗的武器。”

他把剑向上一扔。剑刃插进房椽,颤抖不休。芙莱嘉面白如纸,扭曲的唇间亮出牙齿,弯腰从靴子里又抽出一把小刀。

“这是个愚蠢至极的决定。”他直视她的双眼说道。

商道上响起蹄声,马匹嘶鸣,武器铿锵。驿站外的院子里突然挤满了骑手。

“假如我是你们,就会找个角落老实坐下。”杰洛特对那三人说,“假装自己不在这儿。”

驿站门“砰”的一声被撞开,马刺叮当作响,一群士兵大踏步走了进来,一个个头戴狐皮帽,身穿编有银丝的黑色短上衣。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须、系红色腰带的男人。

“我是王家部队的科瓦奇军士!”他高声说道,单手握住腰带上的钉头锤,“隶属第一骑兵连第二小队,为泰莫利亚、庞塔利亚和玛哈坎的统治者弗尔泰斯特国王陛下效力,奉命捉拿一批瑞达尼亚匪帮!”

芙莱嘉、特伦特和利根扎坐到角落的凳子上,专心盯着自己的脚尖。

“目无法纪的瑞达尼亚掠夺者、打手和强盗越过我国边境。”科瓦奇继续说下去,“这群渣滓破坏边境桩,四处放火,抢劫、折磨并杀害我国臣民。他们被我王家军队打得落花流水,只能像狗一样躲在森林里,等待机会逃出边境。这些人很可能会在附近出现,所以我要警告你们,谁敢为他们提供帮助或通风报信,都将视为叛国,而叛国罪的代价是绞刑!

“这间驿站有没有陌生人出现?有没有新面孔?一切可疑之人?我要强调一句,指认或协助捉拿罪犯者,奖赏一百奥伦。老板?”

驿站老板耸耸肩,低下头,嘟囔一句什么,然后俯身贴近柜台,卖力地擦起台面。

军士扫视周围,走向杰洛特,马刺叮当作响。

“你是谁?哈!我好像见过你。在马里波。我认得你的白发。你是猎魔人,对吧?擅长追踪并猎杀各种怪物。我没说错吧?”

“没错。”

“那没你的事了。必须说一句,你这行当令人敬佩。”军士宣布说,同时用品评的眼光看向埃达里奥·巴赫,“这位矮人先生也不在怀疑之列,因为强盗里没发现矮人。但我要公事公办地问一句:你来这间驿站做什么?”

“俺从希达里斯搭送信马车来的,正等着换车。俺还得等上很久,所以这位可敬的猎魔人与俺同席而坐,一边谈天说地,一边把啤酒化成尿。”

“你说换车?”军士重复一遍,“懂了。你们俩呢?你们又是谁?对,就是你俩,我在跟你们说话!”

特伦特张大嘴,眨眨眼,嘟囔了一句。

“说啥?嘿?站起来!我问了,你们是谁?”

“放过他吧,长官。”埃达里奥·巴赫语气轻松,“他是俺仆人,俺雇来的。是个傻子,低能儿。胎里带的毛病。谢天谢地,他弟弟妹妹就很正常,因为他老娘学聪明了,知道怀孩子时不能在传染病患者屋外的水塘里打水喝。”

特伦特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低下头,不悦地嘟囔并呻吟起来。利根扎也嘟囔两句,作势想要站起,却被矮人一只手按在肩上。

“不用起来,小子。还有,闭嘴,保持安静。俺懂进化论,知道人类是从什么动物进化来的,用不着你一直提醒俺。也放过他吧,长官。他也是俺的仆人。”

“唔,好吧……”军士依然怀疑地打量着他们,“仆人,是吗?既然你这么说……那她呢?一个年轻女人,却穿着男装?嘿!起来,让我瞧瞧你!你是什么人?问你话呢,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