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实验型号,”比露塔·伊卡尔提思忖道,“测试版,十二号样本……”
“十二号实验品。”杰洛特的语气充满恶意,“那一共有多少?生产了多少?我明白,我找不到相关责任人,因为不是你们干的,不在里斯伯格。你们也希望我相信,你们是清白的。但至少回答我的问题。你们肯定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生物在森林里徘徊,危害民众。还有多少等着被人找到,然后杀掉,我是说,消灭。”
“这是什么?是什么?”奥托兰突然来了精神,“你拿了什么?给我看看!啊……”
索雷尔·戴格隆德凑到老人耳边说了好久。迈乐斯·特莱瑟维向他展示金属板,同时在另一边耳语。奥托兰捋了捋胡子。
“杀了?”他突然用又高又细的嗓音吼道,“猎魔人?毁了艾达兰的杰作?杀了?想都没想就毁了它?”
猎魔人没能控制住自己。他冷哼一声,对高龄白发老者的尊敬突然烟消云散。他又哼了一声,然后大笑起来——发自内心、毫不留情地大笑。
巫师们板起的面孔没能阻止他的笑意,反如火上浇油。看在魔鬼的分上,他心想,我都不记得上次这么由衷地大笑是几年前的事了。也许是在凯尔·莫罕,他回想着。对,就是凯尔·莫罕。维瑟米尔正在蹲茅厕,突然踩碎了脚下的烂木板……
“这小子还敢笑!”奥托兰吼道,“笑得像头驴一样!愚蠢又傲慢的年轻人!亏我还在别人诋毁你时为你辩护!当时我说:‘就算他倾心于小丫头叶妮芙又怎样?如果小丫头叶妮芙也喜欢他呢?’我还说:‘人心不可左右,别去打扰他俩!’”
杰洛特停了下来。
“可你做了什么,你这愚蠢透顶的刽子手?”老人吼道,“你做了什么?你知道自己毁掉了怎样的艺术品,怎样的遗传奇迹吗?不,不,你浅薄的头脑根本无法想象,你这门外汉!你没法理解天才的理念!就像艾达兰和他老师阿尔祖,他们拥有惊人的才能和超卓的天赋!为了人类的福祉,他们发明了许多伟大的作品,不为牟利,不为积累物质财富,不为消遣或娱乐,只为进步和公益而努力!你能理解这些事吗?你理解不了,哪怕一丁点儿都理解不了!
“而且,没错,我要再告诉你一件事,”奥托兰气喘吁吁地说,“你用这场鲁莽的杀戮玷污了你‘父亲’的杰作。因为正是科西莫·马拉斯皮纳,以及他的学生阿尔祖,对,阿尔祖,正是他们创造了猎魔人。是他们发明了突变种,让你们这样的人得以诞生,让你们得以存在,得以行走于天地之间。你这忘恩负义之徒。你该尊敬阿尔祖,尊敬他的后继者和他们的作品,而不是加以摧毁!老天啊……老天啊……”
老巫师突然沉默下来,翻着白眼,发出沉重的呻吟声。
“我要上厕所!”他悲伤地说,“我要大便!索雷尔!我的好孩子!”
戴格隆德和特莱瑟维立刻跳起,扶老人起身,搀着他走出房间。
片刻后,比露塔也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瞥了猎魔人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桑多瓦尔和赞格尼斯跟着她离开,看都不看杰洛特。痘疮脸埃克西尔站直身子,双臂抱胸,盯着杰洛特看了很久——长久得令人不快。
“邀请你就是个错误,”最后他说,“我早就知道。但我说服自己,以为你能拿出最起码的礼貌。”
“接受你们的邀请就是个错误,”杰洛特冷冷地回答,“我也早就知道。但我说服自己,以为我能得到那些问题的答案。还有多少带编号的杰作在外面游荡?马拉斯皮纳、阿尔祖和艾达兰制造了多少类似的杰作?德高望重的奥托兰呢?我还要杀掉多少配有你们那种铭牌的怪物?我,身为猎魔人、预防剂和解毒灵药,还要工作多少回?我没得到任何答案,但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了。至于你所谓的礼貌,埃斯帕扎,滚你妈的蛋!”
痘疮脸埃斯帕扎出去时重重摔上门,力道之猛,让天花板上的灰泥簌簌脱落。
“我知道自己没能留下好印象。”猎魔人总结道,“反正我也没这么指望过,所以算不上失望。不过事情没这么简单,对吧?费尽千辛万苦把我找来……就为这点事?嘿嘿,真这样的话……城外能找到卖酒的旅店吗?我可以走了吧?”
“不,”哈伦·查拉回答,“你不能走。”
“我们找你来,当然不只为这些。”派尼提补充道。
他们没带他去巫师通常接待拜访者的房间。杰洛特知道,一般来说,巫师会在陈设非常正式,但往往显得沉闷而严肃的宽敞房间里与人见面。他想象不出哪位巫师会在私人空间会客,因为那种地方会泄露他们的性情、品味和嗜好,甚至他们擅长魔法的类型与特性。
这次却全然不同。房间墙上挂着许多油画和水彩画,每一幅都与情色脱不开关系,有些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春宫图。架子上摆着帆船模型,细节之精准令人赏心悦目。瓶子里的微缩小船骄傲地扬起船帆。另外还有许多展示柜,里面装满大小不一的玩具士兵,既有骑兵,也有步兵,排成各种各样的阵型。正对门口的玻璃柜里挂着一条经过填充和固定的棕色鳟鱼,个头大得离谱。
“坐吧,猎魔人。”现在他明白了,原来这里的主人是派尼提。
杰洛特坐了下来,仔细观察那条填充鳟鱼。它活着时肯定有十五磅重,除非这是件石膏仿制品。
“这里有魔法防护,防止有人偷听。”派尼提比画一下空气,“我们终于能毫无顾忌地谈论请你来此的理由了,利维亚的杰洛特。你对那条鳟鱼很感兴趣?那是我在缎带河用飞钓捕获的,重十四磅九盎司。真鱼放生了,展柜里存放的是魔法复制品。现在请你专心好吗。专心听我接下来要讲的话。”
“我准备好了。无论你要说什么。”
“你跟恶魔打交道的经验让我们特别好奇。”
杰洛特扬起眉毛。这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不久前,他还以为任何事都没法让自己吃惊了。
“在你们看来,什么叫做恶魔?”
哈伦·查拉皱起眉头,突然动了动身子。派尼提用眼神安抚他一下。
“牛堡大学有个超自然系,”他说,“许多魔法大师会在那边举办嘉宾讲座。有些讲座的主题就是恶魔与恶魔崇拜,提到了那些现象的方方面面,包括物理学、形而上学、哲学和道德学等等。但我没必要说那么细,毕竟你听过那些讲座。我记得你,通常你会在大讲堂最后一排旁听。所以我再重复一遍——你跟恶魔打交道的经验让我们特别好奇。麻烦你正面回答,不要自作聪明或假装震惊。”
“我的震惊里没有半点假装,”杰洛特冷冷地回答,“甚至真诚到让我痛苦的程度。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猎魔人,普普通通的预防剂和解毒灵药,居然有人问我跟恶魔打交道的经验,这怎么可能不让我感到震惊?何况问我的还是一群魔法大师,在学院里主持过有关恶魔崇拜及其表现的讲座。”
“回答我的问题。”
“我是猎魔人,不是巫师,这意味着你我眼中的恶魔有着巨大的差别。奎恩坎普,我在牛堡听过你的讲座,那些重要内容,就算在大讲堂最后一排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恶魔是来自其他世界的生物。元素界域……次元、时空,怎么称呼都行。要跟恶魔打交道,你必须先召唤它,也就是强行将它抽出自己所在的界域。想办到这种事,必须使用魔法……”
“不是魔法,是召魔术。”派尼提打断他,“这两者有着根本性的差别。别说我们早就知道的事。回答问题。这是我第三次提问了,我都为自己的耐心感到吃惊。”
“回答你的问题:对,我跟恶魔打过交道。我曾两次受雇去……消灭它们。我处理过两只恶魔。其中一只上了野狼的身,另一只附在人类身上。”
“你‘处理’了它们。”
“是啊,没错。但这并不轻松……”
“却是可行的。”查拉插嘴道,“虽然与流传的说法相悖。据说恶魔不可能被摧毁。”
“我没说自己摧毁过恶魔。我杀了一头狼和一个人。你们对细节感兴趣吗?”
“非常感兴趣。”
“我跟一位祭司携手解决了那头狼。它在光天化日下杀死并撕碎了十一个人,但最后,还是魔法和利剑并肩取得了胜利。一场硬仗过后,我终于杀了它。附身的恶魔化作硕大的光球,脱离它的身体,摧毁了很大一片森林,折断的树木散落一地。它并不在意我和那个祭司,只把森林掀个底朝天,然后消失了,多半是回到原本的次元去了。祭司坚称这是他的功劳,说他用驱魔术将恶魔赶回了地狱。但我觉得,恶魔离开只是因为它腻烦了。”
“那另一次……”
“……就更有意思了。我杀了一个被恶魔附身之人,就这样。”没等催促,他继续说下去,“没什么戏剧化场面。没有闪电球、灵光、电闪雷鸣和旋风,甚至没有一丝臭味。我不知道那只恶魔怎么了。有些祭司和巫师——你们的同行——检查了死者,但没发现任何线索,没能得出任何结论。最后尸体被烧掉了,因为天气炎热,尸体腐化得特别快……”
他停了下来。两个巫师面面相觑,表情令人费解。
“按我的理解,”终于,哈伦·查拉说道,“要对付恶魔,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戮,摧毁着魔者——也就是被恶魔附身之人。我要强调一句,即使那是个人,也要立刻将其杀死,毫不犹豫,不假思索,用剑切碎他们。是这样吗?这就是猎魔人的手段?猎魔人的技巧?”
“你的表现太差了,查拉。这可不行。想充分羞辱某个人,你需要极其强烈的渴望、热忱与热情。你需要技巧。”
“好了,好了。”派尼提再次制止争吵,“我们只想确认事实。你刚才说,你杀了一个人,这是你的原话。你的猎魔人信条本该阻止你杀戮民众,你却声称你杀了一个着魔者,一个被恶魔附身之人。杀了那人之后,还‘没什么戏剧化场面’,这也是你自己的原话。那你如何确定这不是……”
“够了,”杰洛特打断他,“不用再说了,奎恩坎普,你的暗示毫无意义。你们想要事实?没问题,我这就告诉你们。我杀了他,因为迫不得已。我杀了他,是为拯救其他人的性命,而且法律授予了我相应的豁免权。授予过程很匆忙,用词却很冠冕堂皇。‘在事态紧急,且为阻止目无法纪之禁忌行径的前提下,牺牲一人利益,以解决真实且直接的威胁。’当时就是真实且直接的威胁。可惜你们没看到被附身之人的模样,没看到他都做了些什么,还有他能做到什么。我对恶魔在哲学与形而上学方面的理论知之甚少,但它们的物理表现却相当壮观,令人瞠目结舌,这点我可以保证。”
“我们相信你。”派尼提与查拉对视一眼,确认道,“当然了,我们相信你,是因为我们也见识过一两次。”
“我并不怀疑。”猎魔人皱起眉头,“我在牛堡大学听你们的讲座时也没怀疑过。看来你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对付那只狼和那个人时,这些理论也帮上了忙,让我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两起事件原理相同。查拉,你是怎么说的来着?手段?技巧?也就是说,那是某种魔法手段,技巧也与魔法有关?某个巫师用咒语召唤一只恶魔,将它从相应的界域强行抽离,明显是要利用它实现自己在魔法方面的目标。这就是恶魔魔法……”
“是召魔术。”
“……召魔术的原理:召唤恶魔,利用,然后释放它。理论上是这样。但在实践中,巫师利用完恶魔后并不会释放它,而会用魔法将它囚禁在某具身体里,比方说,狼或人的身体,因为巫师喜欢做实验,就像阿尔祖和艾达兰一样。或者,他们想观察恶魔获得自由后会在其他人的身体里做些什么,因为巫师性情堕落,心理变态,看到恶魔造成的杀戮时会感到享受和愉悦,就像阿尔祖一样。这样的事的确发生过,对吧?”
“很多事都发生过,”哈伦·查拉慢吞吞地说,“但只有蠢货才会以偏概全,乱下结论。要不要我提醒你,有些猎魔人喜欢打劫,会毫不犹豫地充当雇佣杀手?还有,某些佩戴猫头徽章的变态同样很享受到处杀人的乐趣?”
“两位,”派尼提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想要反驳的猎魔人,“这里不是市议会,所以别再挑剔对方的缺点与病症了。明智的做法是老老实实承认,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都有缺点,就连天使也不例外。差不多是这样。我们还是专心解决眼前最紧迫的问题吧。”
“召魔术是严格禁止的。”长长的沉默后,派尼提首先开口,“因为这是极端危险之举。不幸的是,单纯召唤恶魔并不需要多少知识,也不需要多高的法力,只要弄到一本死灵魔书就行,黑市上就有不少这种魔书。但在缺乏知识与能力的情况下,要操纵召唤来的恶魔就没那么容易了。对那些自学成才的召唤者来说,恶魔挣脱束缚,然后逃跑,已经算他们走了狗屎运了,许多人甚至会被直接撕成碎片。因此,从元素或副元素界域召唤恶魔与其他灵体的行为是严格禁止的,违者将受到严惩。我们自有一套控制体系,能确保其他人服从禁令,然而有个地方却不受它的限制。”
“我猜到了。里斯伯格城堡。”
“没错,里斯伯格不受限制。归根结底,我提到的召魔术控制体系就是在这儿创建的。正是因为这里的实验,它才得以诞生。也多亏了这里的测试,体系才能不断完善。这里还有另一些研究和另一些实验,种类五花八门。我们会在这里研究各类事物与现象,猎魔人,做各种各样的事,未必始终符合律法,也未必始终合乎道德。‘只要目的得当,就可以不择手段。’这句标语应该挂在里斯伯格的城门上。”
“标语下面还应该加上一句:‘发生于里斯伯格,存留于里斯伯格。’”查拉补充道,“‘实验都在监督下进行。一切都在监控之下。’”
“显然并非一切。”杰洛特没好气地说,“因为有东西逃出去了。”
“有东西逃出去了。”派尼提摆出戏剧化的冷静面孔,“目前有十八位魔法大师在这城堡里工作。除此之外,还有八十多位学徒和见习生,他们中的大多数与‘大师’头衔只差几道手续而已。我们担心……至少有理由猜测,那群人中的某一位想染指召魔术。”
“你们不知道具体是谁?”
“不知道。”哈伦·查拉眼都不眨地回答,但猎魔人知道他在撒谎。
“五月份和六月初,周边地区发生了三次大规模犯罪。”那名巫师没等他继续发问,“也就是丘陵地带,距里斯伯格十二到二十里路之间。每次的目标都是林间定居点,比如森林居民和林地工人的住处。定居点所有居民都被杀害,无一生还。尸体解剖证实,罪案肯定是恶魔犯下的,更准确地说是着魔者——被恶魔附身之人。而那恶魔,肯定是在城堡里被人召唤出来的。”
“我们遇到了麻烦,利维亚的杰洛特。我们必须解决问题,希望你能予以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