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眼就认出了“狮鹫岩”。它在远处也相当惹眼。
他们要去的地方大致位于凯拉克与希达里斯中间,距离连接两座城市的道路——它蜿蜒穿过森林与遍布岩石的荒野——稍微有些距离。路途不远也不近,所幸他们可以用闲聊打发时间,当然大部分话是丹德里恩说的。
“众所周知,猎魔人之剑附有魔法。”诗人说,“刨除导致不举的谎话,其中肯定包含了某些真相。你的剑不一般,对此你有何评论?”
杰洛特拉紧母马的缰绳。长时间待在马厩让洛奇百无聊赖,它对奔跑的渴望正在不断增加。
“当然有。我的剑不是普通兵器。”
“据说,你们猎魔人兵器里的魔法之力对怪物尤其致命,而这力量来源于打造它们的钢铁。”丹德里恩故意无视杰洛特讽刺的语气,“来自那种金属本身,也就是从天空坠落的陨星里找到的矿石。为什么?陨星又不是魔法产生的,那是种自然现象,用科学就可以解释。所以那种魔力从何而来?”
杰洛特看着北方暗沉的天空。看起来,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多半会淋得他们全身透湿。
“我记得,”他用问题回答问题,“你在大学学过全部人文七艺?”
“本人以最优成绩毕业。”
“你在进修四艺[1]中的天文课程时,听过林登布罗格教授的讲座对吧?”
“老头子林登布罗格,外号‘瞎扯淡’那位?”丹德里恩笑出了声,“当然!我还记得他一边挠背,一边用教鞭轻敲地图和地球仪,一边用枯燥的口吻发表长篇大论的情景。‘那个……《论世界之星球》,关于四大元素的部分……就是地、气、水、火。“地”和“水”构成星球,四周环绕的是……呃,空气,就是“气”。在空气之上,呃,绵延着……以太,炽热之气,或者说“火”。火的上方是“隐约星辰之天”,俗称“穹苍”,就是自然形成的天球。其中既有游移飘荡的“游星”,也有恒定不动的“恒星”……’”
“不知道我该佩服你哪一点,是你在模仿方面的天赋,还是你的记忆力?”杰洛特哼了一声,“回到我们感兴趣的话题:陨星,就是那位‘瞎扯淡’教授提到的游星,或者流星之类——划破穹苍,坠落于地,埋进古老而肥沃的土壤,途中穿透所有界域,包括元素界域,以及传说中存在的副元素界域。众所周知,元素和副元素蕴藏着强大的能量,是所有魔法与超自然力量的源头,穿过各个界域的陨星会吸收并保留那些能量。用陨星熔炼钢铁,打造刀剑,其中就会含有那些元素。所以它是魔法造物。整把剑都是。论证完毕。你听明白了?”
“当然。”
“然后忘了吧。因为都是我胡扯的。”
“啥?”
“胡扯的,瞎编的。你没法在草丛里随便翻翻就能找到陨星。在猎魔人用过的刀剑里,超过半数材质是磁石矿里提炼的钢铁。我用的也是。它们跟从天而降、吸饱所有元素的陨星一样好用,没有半点差别。但还请你保守秘密,丹德里恩,别告诉任何人。”
“什么?让我保密?你不能这样!如果知识不能拿来炫耀,那知道它还有何用?”
“拜托。我宁可别人把我当成拥有超自然武器的超自然生物。他们雇我,付我酬劳,图的就是这个。反过来说,正常等于平凡,平凡意味着廉价。所以我请求你闭上嘴巴。能答应吗?”
“好吧好吧。我答应。”
他们一眼就认出了“狮鹫岩”。它在远处也相当惹眼。
的确,只要一点点想象力,你就会觉得那确实很像狮鹫伸长的脖子。但在丹德里恩看来,那块巨石更像鲁特琴或其他弦乐器的琴颈。
所谓“狮鹫岩”其实是座孤山,傲然俯视着一片巨大的喀斯特岩溶坑。杰洛特想起了自己听过的故事:那片岩溶坑又称“精灵要塞”,因为它边缘整齐,让人想起古代建筑的废墟,其中有墙壁、高塔、棱堡,以及该有的一切。不过这里从未有过任何要塞,也没有精灵。岩溶坑是天然形成的,可谓鬼斧神工,半点不假。
“那边,”丹德里恩踩着马镫站起身,指着前方,“看到没?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三角堡。”
这个名字非常贴切,因为孤山呈巨大的三角形,外观整齐得惊人,如棱堡一般直指“精灵要塞”。三角形中间有座真正的堡垒,周围是建有墙壁的防御工事。
杰洛特想起了三角堡的传闻,还有居于此地的某个人。
他们离开道路,转向三角堡。
第一道墙有好几个入口,都有全副武装的卫兵把守,从五颜六色、样式各异的服装判断,他们是雇佣兵。头一个岗哨就拦住二人。尽管丹德里恩大声抗议,说有人安排好了这次会面,还声称他与诸位队长关系良好,但卫兵们不由分说,命令二人下马等候。等了好久,杰洛特都不耐烦了,终于来了个像是苦刑犯的壮汉,叫他们跟上自己。他带着二人兜了个大圈,绕到防御工事后方,他们听到营地中央传来阵阵喧哗与音乐声。
他们穿过一座吊桥。吊桥对面倒着个男人,意识模糊,两手摊开,脸上沾满鲜血,肿得几乎看不到双眼,他呼吸沉重,破碎的鼻子随着每次呼气喷出血泡。领路的壮汉看都不看他一眼,杰洛特和丹德里恩也只好假装没看见。身处此地,就不该表现出过剩的好奇心,不该插手三角堡的任何闲事。根据传闻,乱管闲事的人会被剁掉手掌,正所谓“在哪儿插手,就把手插在哪里”。
壮汉领着他们经过一间厨房。厨子们往来忙碌,大锅冒泡翻腾,杰洛特看到锅里正在烹煮螃蟹、龙虾和小龙虾。海鳗在水缸里扭动,蛤蜊和贻贝在锅子里炖煮,肉在硕大的平底煎锅里嘶嘶作响。仆人们端着盛满菜肴的托盘和碗,沿着走廊奔向别处。
下一间房变了模样,充斥着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十多个女人在一排镜子前梳妆打扮,衣着十分随意,有的甚至一丝不挂,纷纷七嘴八舌聊着天。杰洛特和丹德里恩尽量板着脸,不让自己的目光肆意游荡。
再下一间房,二人接受彻底的搜身。对方表情严肃,手法专业,态度果断。他们没收了杰洛特的匕首。从不携带武器的丹德里恩被收走了一把梳子和一把螺丝锥,对方考虑片刻,允许他带上自己的鲁特琴。
“尊主前面有椅子,你们可以坐上去。”最后,二人得到指示,“坐好了,在尊主下令前不要起身。尊主说话时不许插嘴。除非尊主许可,否则你们不要说话。现在可以进去了,穿过这扇门。”
“尊主?”杰洛特嘀咕道。
“以前他是个祭司。”诗人同样嘀咕着回答,“不过别担心,他不怎么看重祭司那套规矩。属下总得找个名头称呼他,他又不喜欢‘老板’这种叫法。我们就没必要叫他什么尊主了。”
他们走进门,立刻被某个东西挡住去路。那东西像山一样高,散发着浓重的麝香味。
“你好啊,米奇塔。”丹德里恩向那肉山问好。
巨人米奇塔显然是那位“尊主”老板的保镖。他是混血儿,是食人魔与矮人杂交的产物。身高超过七尺的秃头矮人,几乎没有脖子,留着卷曲的胡须,牙齿像野猪一样凸出,双臂长及膝盖。这样的混血相当罕见,因为两个种族的基因有着巨大的差异。米奇塔这样的存在不可能自然诞生,肯定需要极其强大的魔法的帮助——顺便一提,还得是严禁使用的魔法。有传言说,许多巫师违反了禁令,现在证据就摆到了杰洛特眼前。
二人按规矩坐在两张柳条椅上。杰洛特打量周围。最远处的房间一角,两个衣不蔽体的年轻女人在一张大号躺椅上取悦彼此。一个男人,矮小、驼背、相貌平凡又不起眼,身穿宽松的绣花长袍,头戴装饰流苏的平顶毡帽,一边看着她们,一边在喂狗。他把最后一块龙虾肉喂给狗,擦了擦手,转过身。
“欢迎,丹德里恩。”他坐到二人面前,屁股下的柳条椅活像一张宝座,“你好,利维亚的杰洛特大师。”
“尊主”大人派洛尔·普拉特,这片地区公认的犯罪组织首脑,绝非浪得虚名。他看上去就像个退休的丝绸商人,即使去参加退休丝绸商人的野餐聚会也不会显得突兀,不会被人看穿身份,至少从远处看不会。但若离近,你就能在他身上发现丝绸商人不该有的东西——颊骨处一条褪了色的旧伤疤,那是刀子留下的痕迹;他单薄而丑陋的嘴唇总是吓人地扭曲着;明亮的淡黄色眼睛仿佛巨蟒一般,眨也不眨。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打破沉默,只有乐声和喧闹从外面某处传来。最后还是派洛尔·普拉特首先开口:“欢迎二位到来,见到你们让我十分高兴。”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对简单蒸馏的廉价劣酒无比热爱。
“唱歌的,尤其欢迎你的到来。”“尊主”朝丹德里恩露出微笑,“自从你在我孙女的婚礼上表演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你。我刚好想到了你,因为我又有个孙女急着结婚。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这回你不会再拒绝了吧?如何?你愿意在婚礼上献唱吗?不需要我像上次一样反复求你吧?我不用……再三说服你吧?”
“我会唱的,会唱的。”丹德里恩匆忙向他保证,脸色微微发白。
“今天你是来问候我的健康吗?”普拉特续道,“哦,糟透了。我是说,我的健康糟透了。”
丹德里恩和杰洛特没说话。那头矮人食人魔散发出浓烈的麝香味。派洛尔·普拉特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得了胃溃疡和厌食症,”他宣布说,“所以饭桌上的乐趣我是无福消受了。医生诊断我有肝病,叮嘱我不可饮酒。我患了椎间盘突出,颈椎和腰椎都受到影响,以后没法再享受打猎和其他极限运动的乐趣了。我看病吃药花费了大笔钱财,过去这些都可以拿来赌博。必须承认,我的命根子还竖得起来,但很难保持坚挺!这玩意儿带给我欢乐之前,首先得解决一大堆麻烦……所以我还剩下什么?嗯?”
“政治?”
派洛尔·普拉特放声大笑,连毡帽上的流苏都晃动起来。
“答得漂亮,丹德里恩。你还是这么聪明。政治,哦,是啊,这是我仅存的乐子了。当初我不怎么愿意掺和这些事。我本想靠卖淫业谋生,打算投资妓院,时间久了却开始与政客周旋,由此认识了不少人。后来我决定,还是放弃靠妓女赚钱的念头,因为妓女至少还有点荣誉感,某种程度上还算有些原则。不过话说回来,在市政厅管事可比在妓院强多了。俗话说得好,要么当国王,要么当山大王。还有句古话说,打不过就加入……”
他停下来,伸长脖子,看向躺椅。
“别这么蜻蜓点水的,姑娘们!”他大吼道,“不许敷衍了事!多来点激情!唔……我说到哪儿了?”
“政治。”
“哦,是啊。不过等会儿再说政治吧。你,猎魔人,你著名的宝剑被人偷了。我能有幸招待你,是因为这件事吧?”
“这么说也没错。”
“有人偷了你的剑。”普拉特点点头,“真是巨大的损失,对吧?十分惨重。无法挽回。哈,我总说凯拉克遍地都是贼。众所周知,只要给他们一丁点儿机会,任何没钉牢的东西都能被他们卷走。他们还总带着撬棍,好找机会弄走钉牢的那些。”
“调查应该还在继续吧?”片刻后,他接着说,“费朗·德·雷天哈普采取行动了?正视现实吧,先生们,你们不能指望费朗展现奇迹。无意冒犯,丹德里恩,可比起调查官,你那位亲戚还是更适合当会计。对他来说,书本、法典、条款和规矩就是一切,好吧,还得加上证据、证据,还是证据。就像山羊和卷心菜的故事,你们听说过吧?有人曾把山羊和卷心菜一起关进粮仓。到了早上,卷心菜不见了,那只山羊拉的屎是绿色的。但没有证据,也没有证人,所以他们决定撤销案件,就此结案。我可不想当什么预言家,猎魔人杰洛特,但你丢剑的案子多半也会是同样结果。”
杰洛特同样不予置评。
“第一把是钢剑。”派洛尔·普拉特用戴着戒指的手揉揉下巴,“陨星钢,取自陨星的铁矿石,在玛哈坎的矮人工坊锻造。全长四十又二分之一寸,剑身二十七又四分之一寸。平衡性堪称完美,剑身与剑柄的重量完全一致,整剑重量不超过四十盎司。剑柄和十字护手做工简单却优雅。
“第二把剑长度与重量相仿,是把银剑。当然了,只有部分是银制。钢制剑心,剑身镶银,剑刃也掺了钢,因为纯银过于柔软,很难保持锋利。十字护手和整个剑身都刻有符文咒语,我的专家无法解读,但无疑含有魔力。”
“真是精准的描述,”杰洛特面无表情地说,“就像你见过那两把剑一样。”
“我的确见过。有人把剑带到我面前,劝我买下。那个掮客声誉绝佳,跟我是老相识了。那人代表宝剑的现任主人来找我,发誓说,两把剑是在索登的古代墓地芬·卡恩找到的,来源完全合法。芬·卡恩出土过无数财宝与文物,一般来说,我没理由质疑这话的真实性。但我还是心存疑虑,所以没买。你在听我说话吗,猎魔人?”
“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在等你的结论。还有细节。”
“结论是:你帮我,我就帮你。至于细节是要花钱的。情报是有标价的。”
“拜托,”丹德里恩恼火地说,“我是冲着过去的交情来这儿的,还带来一位需要帮助的朋友……”
“在商言商嘛。”派洛尔·普拉特打断他,“我说过了,我的情报是有标价的。如果你想知道那两把剑的下落,利维亚的猎魔人,你得付出相应的价码。”
“价码是多少?”
派洛尔·普拉特从袍子下掏出一枚大金币,递给矮人食人魔。后者用手指毫不费力地掰开,就像掰开一块饼干。杰洛特摇摇头。
“老掉牙的戏码。”他慢吞吞地说,“你给我半枚硬币,日后某一天,甚至几年以后,某人拿着另一半出现,要求我满足他的心愿,让我无条件执行。这可不成。如果是这样的价码,那就免谈。就此结案。我们走,丹德里恩。”
“你不想拿回你的剑了?”
“还没到这种地步。”
“我猜也是,不过试试总没坏处。我会重新开个价,这次你不会拒绝的。”
“我们走,丹德里恩。”
“你们可以走,但得走另一扇门。”普拉特点头示意,“那一扇。而且得先脱光。除了老二,你们什么都别想带走。”
杰洛特以为自己控制住了面部表情,但他显然错了,因为那个矮人食人魔突然发出警告的咆哮,朝他靠近,抬起一只手,体味也比先前臭了一倍。
“玩笑开过头了吧?”丹德里恩大声说道,他在猎魔人身旁一向胆大又多嘴,“你耍我们,派洛尔,所以我们要告别了,就走刚才进来那扇门。别忘了我是谁!我要走了!”
“我不这么认为。”派洛尔·普拉特摇摇头,“你没那么聪明,但也不至于蠢到试图强行离开。”
为了强调老板话语的分量,矮人食人魔挥了挥一只西瓜大的拳头。杰洛特一言不发。他观察那个巨人很久了,一直在寻找对方不禁踢的脆弱部位。这一脚看来无可避免。
“好吧。”普拉特用手势安抚他的保镖,“我可以再让让步,表现出妥协和善意。本地所有的工业与商业精英、金融家、政客、贵族、祭司,甚至包括一位匿名的王子,今日都齐聚一堂。我答应过给他们看场空前绝后的好戏,而他们肯定没见过光屁股的猎魔人。不过,算啦,我就稍微让个步——你可以只裸着上身出去。作为交换,你会拿到说好的情报,以及额外补贴……”
派洛尔·普拉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两百诺维格瑞克朗,作为猎魔人的退休金。拿着吧,这是吉安卡迪银行的不记名支票,可以在任何支行兑现。你的答复是?”
“何必再问?”杰洛特眯起眼睛,“按我的理解,你已经明确表示我不能拒绝了。”
“你没理解错。我说过,这是你没法拒绝的价码。但在我看来是互惠互利的。”
“拿好支票,丹德里恩。”杰洛特解开夹克纽扣,脱下外衣,“说吧,普拉特。”
“别这样。”丹德里恩的脸更白了些,“还是说,你已经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了?”
“说吧,普拉特。”
“就像我刚才提到的,”“尊主”懒洋洋地靠向椅背,“我拒绝从掮客手里买下那两把剑。但我也说过,因为我熟悉并信任该人,于是提出另一种获利更加丰厚的交易方式。我建议宝剑的主人拍卖它们,就在诺维格瑞的波索迪兄弟拍卖行。那也是规模最大、最负盛名的收藏品集市。珍品、古玩、外国艺术品和各种奇物的爱好者会从世界各地赶来,为了给自己的收藏库添上一件奇珍异宝,那些家伙会像疯子一样出价。各种奇珍异品经常能在波索迪兄弟手上卖出天价。别的地方可卖不了那么贵。”
“接着说,普拉特。”猎魔人脱掉衬衫,“我听着呢。”
“波索迪兄弟拍卖会每个季度举办一次,下一次是在七月十五日。那个贼毫无疑问会带着你的剑出现在那里。只要一点点运气,你就可以在拍卖之前夺回那两把剑。”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
“偷剑贼的身份呢?或者那个掮客?”
“我不清楚偷剑贼的身份。”普拉特回答,“也不会泄露掮客的底细。这是生意。我会遵守法律、规则,以及同样重要的行规。不然我的脸该往哪儿搁?按我对你的要求,我透露的内容已经够多了。带他去竞技场,米奇塔。你跟我来,丹德里恩,我们可以当观众。你还在等什么,猎魔人?”
“这么说,我不能带武器?不光赤裸上身,还要赤手空拳?”
“我向来宾保证过,他们会看到空前绝后的好戏。”普拉特慢吞吞地解释道,就像在跟孩子说话,“舞刀弄枪的猎魔人,他们早就见识过了。”
“也对。”
他发现自己站在竞技场的沙地上,埋进地面的柱子围成一圈,许多提灯挂在铁栏杆上,摇曳的灯光照亮了四周。他听到叫喊声、欢呼声、鼓掌声和口哨声。他在竞技场高处的观众席上看到了人脸、张开的嘴巴,以及兴奋的眼睛。
有个东西来到他对面,也就是竞技场的另一头,然后跳了起来。
杰洛特及时抬起双臂,画出希里奥托普法印,推开来袭的猛兽。观众不约而同发出尖叫。
那只两脚蜥蜴看起来像是双足飞龙,只是个头小得多,好比一条大狗。不过它的脑袋却比双足飞龙大不少,牙齿更多,尾巴更长,尖端细如鞭梢。蜥蜴用力挥舞尾巴,扬起沙子,抽打在柱子上。它低下头,再次扑向猎魔人。
杰洛特做好准备,用阿尔德法印将其击退,但那蜥蜴用尾巴尖端成功打中了他。人群再次高喊。女人放声尖叫。猎魔人发现赤裸的肩头现出一道香肠粗细的肿包,现在他知道为何“尊主”要求自己脱掉衣服了。他也认出了眼前的对手。那是只警蜥,经过特殊培育的魔法变种蜥蜴,可用于巡逻和守卫。看来情况不妙,警蜥似乎把竞技场当成了自己的巢穴,那么杰洛特就是需要制服的入侵者,如有必要,必须消灭。
警蜥在竞技场里绕起圈子,身体摩擦立柱,发出狂怒的嘶嘶声。它再次发起攻击,快到杰洛特来不及画出法印。猎魔人敏捷地避开它的满口尖牙,却躲不过尾巴抽打。先前那块淤肿旁又鼓起一块。
杰洛特用希里奥托普法印再次挡下扑来的警蜥。警蜥围着他绕圈,尾巴嗖嗖地挥舞着。杰洛特用耳朵捕捉到音调的变化,然而一秒过后,尾巴尖端还是抽中了他的脊背,疼得他两眼一花,鲜血顺着皮肤流下。人群随之陷入疯狂。
法印效力减弱。警蜥绕圈速度太快,猎魔人几乎跟不上。他成功避开两次抽打,但没能躲过第三次。这次尾巴尖端抽中他的肩胛骨。他的后背已血如泉涌。
人群在咆哮,看客们大呼小叫,上蹿下跳。其中一人靠在挂着提灯的铁栏杆上,将身子探出护栏,想看得更清楚些。那根栏杆断了,带着提灯滚落到竞技场上。铁栏杆插进沙地,提灯砸中警蜥的脑袋,猛地燃烧起来。警蜥甩开提灯,将瀑布般的火花洒向四周,嘶嘶叫着,脑袋猛蹭竞技场的立柱。杰洛特见有机可乘,从沙地里拔出铁栏杆,经过短暂的助跑,一跃而起,将尖头用力刺进警蜥的颅骨,直接捅个对穿。警蜥挣扎起来,笨拙地拍动前爪,想要奋力摆脱扎穿脑袋的铁栏杆。它用不协调的动作胡乱跳动,最后撞上旁边的立柱,牙齿卡进了木头。它抽搐一阵子,爪子翻搅黄沙,尾巴挥舞不停,最后不再动弹。
欢呼与喝彩声令墙壁也为之震颤。
杰洛特顺着某人放下的绳梯爬出竞技场。兴奋的观众围住他。有个男人拍拍他肿胀的肩膀,杰洛特拼命忍住,才没一拳回敬到他脸上。有个年轻女人亲吻他的脸。另一位年纪更轻的女子用麻纱手帕擦去他背上的血,然后展开手帕,得意地向朋友们炫耀。还有个年长得多的女人从皱巴巴的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想送给他,但被他的表情吓到,匆忙退回到人群里。
麝香味传来,矮人食人魔米奇塔挤过人群,好似一艘大船破开海草,护送猎魔人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