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老顾客再次回购的非常少,非常惨。没有顾客的支持,就无法获得进货商的支持。结果我不得不飞到美国各地寻找新的销售渠道和合作者。没过多久就出事了。世上的事,真是变幻莫测,难以预料。”
御园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妻子——去世了。她为了寻找新的设计方案到墨西哥出差,遭遇了五级飓风。那次事故造成了数百人伤亡,我妻子就是其中的一个。那时候我失去了一切,掉进了人生中失意潦倒深渊的最深处。”
御园现在的心情好像又沉浸在了当时的极度痛苦之中,连脸都有些变歪了。
“拯救我的是我在聚会上认识的一位风险投资家。他深知我的处境,他说,如果我想从头再来的话,他来提供资金。他投资公司不是投在事业项目上,而是投资在人身上。这一句话非常难能可贵。我就又一次出发面对挑战,这时创立的公司就是菲利克斯。”
短短十几年,御园将公司发展成为一家大公司,他的经营手段的确非常高明。
“人生从来不会是一帆风顺的。”御园深有感触地说,“特别是企业家。任何时候都是痛苦煎熬的。现在我仍是如此。但是我拥有失去过一切的经历,知道绝望的滋味。这一蜕变成了我的长处。还真是讽刺啊。”
为了平息激动的心情,御园拿起了店员端来的冷酒喝了一口。
宫泽听御园讲过去的经历,被他的气势所震撼,心无旁骛,听得出神且频频点头。
同时宫泽想:自己的人生与他真是截然不同啊。御园只身漂洋过海去美国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而自己呢,五十多年人生中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行田度过的,并且从来也没有挑战过自我,干出些什么名堂。
因为宫泽面前的路早就都铺好了。学校毕业后,就到百货商店实习,然后继承家族企业。他在早已预备好的轨道上,没做任何出格的事,安安稳稳地前进。这就是宫泽的人生。
从出生到成为社长,小钩屋的招牌就一直守护着他,但同时,这块招牌也是一道樊篱,限制着宫泽,迫使他远离挑战。
宫泽想跨越樊篱的限制,到新的天地去迎接新的挑战,所做的第一次尝试就是制作陆王。
可如今,这仅有的一次尝试也不能如愿,怀揣着的梦想在严峻的现实面前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无光,仿佛要消失了。
到底自己缺少的、御园身上具备的是什么呢?
是知识、才能,还是志向、耐心?
也许这些方面宫泽都比不上御园。但是宫泽觉得还有什么决定性的因素导致两人如此的迥然不同。
那是一种觉悟吧。
而且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清醒觉悟。
“您说的我都明白。”宫泽调整了下语气说,“您能成功地将菲利克斯经营成一家大企业,真是成绩卓越,我真是远远不及您啊。”
这也不是什么恭维的话,宫泽只是直接说出了心里话。
“我想问一句,菲利克斯的公司名字是怎么来的?”
当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御园的目光像是投到了宫泽背后很遥远的地方。
宫泽觉得他在眺望一处并不存在的地方,就在短短的一瞬间,这个男人的心底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夺走我妻子生命的飓风名字就叫菲利克斯。”御园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人生的起点,这就像我生命中的一块墓碑。我特意把公司取为这个名字。经营公司时我屡屡遭受阻碍,有时几乎快被击垮。但是,我绝不低头服输。我给公司起菲利克斯这个名字,就是要提醒自己,勇于接受命运的挑战,唤起愤怒的力量去战胜命运,这就是我的原动力。”
此时此刻,御园的眼底里最初的那股温和的感觉消失了,它被一股沉甸甸的情感席卷吞噬。
宫泽觉得,这个男人身上不但有非同凡人的远大情怀,还带有一种令人恐惧的逼人气势。
“您真是个厉害的人。御园先生。”
宫泽轻声地说,说完自己也觉得很惊讶。
这个男人总是在和过去抗争,用成功来否定过去。但是,这肯定是一场永远无法胜利的战斗。因为他的心里有一个巨大的阴影。
宫泽禁不住这么想。
“有什么厉害的?我不过就是一个企业家。”说话间,御园刚刚脸上灰暗的表情也一扫而空,又恢复了之前爽朗的表情。
“通过您讲的这一番话,虽然我对御园先生的为人处世还不熟悉,但至少有了点了解。”宫泽说,“但是来说说关键的事情吧,贵公司收购我们公司有什么好处呢?”
刹那间,御园脸上平和的表情骤然消失了。
“单刀直入地说,我们是对贵公司的技术感兴趣。”
对方特意要买的肯定不是足袋的缝纫技术。
“技术”具体指什么并不需要多问。
“希尔可乐对贵公司的事业能有很大帮助?”
“是的。”御园一说完,坂本就从椅子旁边的信封中取出了什么,交给了他。原来是公司的产品目录。御园打开的页面上印有户外服装的照片。
“打造高品质产品是敝公司成立以来一贯的宗旨。这本目录包含了其中一部分产品,我们有适用于各种用途的鞋子。例如耐磨性极佳的徒步登山鞋,可以防止在潮湿的岩石上打滑;还有底部贴了毛毡,适用于垂钓的鞋子。同样是跑鞋,我们还有适合山地越野的鞋子,此外还有凉鞋、靴子等。共同点都是追求穿着舒适、轻便结实的鞋子,并且还要环保。我从一开始就没想卖便宜货。菲利克斯不是这样的品牌。我们的客户群是针对真正喜爱自然的人们,他们的消费观念是即使价格稍微高一些也要买到真正好的东西——贵公司的希尔可乐完全符合这一需求。”
御园顿了顿,好像是想稍稍让长篇大论且热情洋溢的话头冷却一下,顺手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靠着椅背看向宫泽。“这样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本人非常热衷于钻研。一直在观察市场,寻找适合敝公司产品的材料。当时有朋友告诉我,有一双很有趣的鞋子,就是贵公司生产的。因此前几天来日本时,我在专卖店里买了一双,然后交给r&d——研发部门的研究人员做评测。当我询问对它的印象时,他们的那股兴奋激动的劲儿就别提了,我真想请您也看看。”
宫泽看到御园的眼中带着光芒。
“老实说,我最初命令他们在公司内部研发出比这种材料更优质的东西。日本的乡下小公司——不好意思,失礼了——能做出来,我们怎么会研制不出来。然而r&d的技术负责人说了,研发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也许至少需要五年时间。从经营战略的角度来看,还是买更快。”御园收购小钩屋是为了争取时间,“我当场就拍板讨论收购计划,组建了一个由工程师、营销、财务组成的团队,收集信息,从各个角度进行审查,最终得出结论。”
御园伸直身体,换了一种口气说:“宫泽先生,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公司?如果您同意,我立刻就投资。我还想请宫泽先生您继续担任社长,您若想继续目前的足袋生产业务也可以。不,也可以只为敝公司的奢侈品提供缝纫技术。如果您愿意考虑一下,我们将为您提供具体方案。”
宫泽非常困惑,不知如何回答。
“请等一下。”他伸出右手,拦住了御园,“刚才听说贵公司在收集信息。也许御园先生您知道,我们正面临着一个困难——”
“机器出故障是吗?”令宫泽惊讶的是,御园早就知道了。
或许是坂本说的。
宫泽看看坂本,发现他也一样惊愕。
“您是从哪儿知道这个消息的?”
“我不能透露从哪儿知道的。只是偶然听说了。”
不可能是从小钩屋的员工那里知道的。难道是村野?但菲利克斯收集情报的手也不可能伸得那么长。如果是这样,早就该传到宫泽的耳朵里了。
“我说机器故障的事,真是有些多嘴了。但我认为贵公司单独出资负担太重。”御园的意见非常明确,“如果要大规模生产,至少需要两台,不,至少三台大型机器做生产线。这需要投资好几亿日元,而且是要一下子拿出这笔钱。要让希尔可乐大量生产再销售到市场上去,现有的生产规模缺乏影响力。可以把希尔可乐作为我们公司鞋类的专用材料,大量投入使用,并让这项技术闻名于世界。就像戈尔特斯sup(1)/sup,它本身就像是一个独立的品牌了。小钩屋的王牌就是希尔可乐,今后要在全球的菲利克斯的商店销售。在竞争者出现之前。”
说到最重要的一点时,御园竖起右手的食指:“任何一种材料都不可能永远位居首位。作为革新技术,它可以获得领先的收益,但几年后,就未必是最先进的材料了。我们的竞争对手每天都在开发新材料,他们看到希尔可乐,也会做彻底的研究,有可能做出更好的东西,传递到世界各处。为了与此相抗衡,这就又需要投资新设备了。贵公司和我们合作的好处就在于此。我听说亚特兰蒂斯是你们的竞争对手。说实话,现在你们两家企业就好比是大象和蚂蚁。但是您若是和我们一起,实力立刻就会变得旗鼓相当,或者更胜一筹。我们有比他们公司更出色的市场营销和开发能力。只要用宫泽先生的制鞋面料打开市场,就能拥有下一步迅速行动的资金实力。”
宫泽被御园的话震撼了。确实没错,的确言之有理。
自己原本是来拒绝的。
但是现在,他心中的想法却开始动摇了。
眼前这个男人的性格中有一些让人难以触及的禁地。宫泽觉得那些未知的部分还不少。
但是宫泽又认为,他的言论中有一些值得倾听的做生意的道理。
宫泽的心中,似乎连百年的招牌都在摇晃了。
宫泽反复回味着御园的话,一个疑问很快浮现出来。
“您对希尔可乐的评价如此之高,我真的非常高兴,也很感激。”宫泽说,“但是,您误会了。希尔可乐的技术不是我们的。那是别人的专利技术。您最好和他本人联系交涉,那么贵公司就能够制造希尔可乐。这样,效率不是一下子提高了吗。”
“我知道谁拥有希尔可乐的专利。”御园调查到了这一点,“但是我们公司并不想拥有希尔可乐的专利,而是需要制造它的技术。这个技术在你那里。是贵公司将希尔可乐变成了具体的产品,我对这项业绩评价非常高。”
“好吧,御园先生,既然您这么说,就让我们考虑一下。”
宫泽的大脑中不知何处,仍觉得有些想不通的地方。御园让人端来新的冷酒,恭敬地高高举起酒杯,表示谢意。
4
那天深夜,宫泽回到家,看到大地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罐装啤酒。通常这个时间大地都是待在自己房间里,边听音乐边玩电脑,因此宫泽感到有点惊讶。
“哥哥面试好像很顺利哟。”
女儿茜对脱着外衣的宫泽耳语道。大地怡然自得地看着从晚上十一点就开始播放的新闻节目。
“面试怎么样?”宫泽问大地。
“还不错吧。”
大地虽然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已经流露出了得意的神情。宫泽瞥了一眼他的脸,说:
“那可太好了。”
“今天有一家公司说可以供给我们材料,你打算怎么办?”
大地的目光仿佛要窥伺父亲的真实想法。
宫泽收起笑容问:“哪里?”
“竖山纺织品公司。”
“真的吗?”
宫泽不由得确认道。竖山纺织品公司虽然只是一家中等规模的纺织公司,但技术实力却广为人知。不过听说这是一家严格挑选客户的优秀企业,所以宫泽曾断定它不会搭理小钩屋。
不无担心的宫泽问道:
“喂,跟他们说了我们公司的设备停产了吧?”
“当然说了。”
大地一副嗔怪的表情回答道。他讲了当时的情形。
“鞋面的材料,是吗?”
那人不停地翻看着大地递过来的小册子。这个叫作桧山和人的材料部销售部长,三四十岁,似乎很能干,所以才年纪轻轻就当了部长吧。面对小钩屋这样的小公司,没有一点架子,说话客气,措辞礼貌。
“销路怎么样?”
“才刚开发的新产品,一切才刚开始呢。”
大地对情况毫不隐瞒地做了说明,也讲了小钩屋是否决心要进行设备投资的现状。
“总之,设备搞定能开工后,想从我们这里采购原材料,是吧?”
那么等生产准备就绪再过来——大地估计桧山会这样说。
桧山沉默了片刻,把大地递过来的样品陆王拿在手上问:
“这是实物吗?”
接着又说:“真有趣。用这个和亚特兰蒂斯竞争是吧?”
“实际上,我们和大和食品的茂木选手签订了赞助合同。桧山先生喜欢接力赛和马拉松吗?”
“是的,我喜欢,非常喜欢。”
桧山的回答让大地很高兴,就问:
“您看过今年的新年接力赛吗?第六程,茂木选手与对手毛塚交锋获胜,获得区间奖。那时他穿的就是陆王。”
桧山一边听着,一边把手伸进鞋里,用指尖触摸着鞋面材料,确认其质量等级。
桧山一边把鞋子还给大地,一边说:
“嗯,我知道了。”
桧山的这句话听上去好像是拒绝。
会回绝吗?
做好心理准备的大地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答复。
“我们会积极讨论这件事的。这双鞋在某种程度上具有突破意义。我们先在公司内部讨论一下。但作为我个人,非常希望和贵公司合作。”
大地不由得低下头连声道谢。
“你们的设备问题一旦解决,我们就谈谈具体的合作条件,好吗?”
“当然好啊。太感谢您了。”
“期待与你们的合作。”
大地喜出望外地握住了桧山伸出的右手。
“桧山看上去是个很能干的人。”
“你真是个白痴。”听大地这么说,宫泽不禁为他的无知惊叹了。
“桧山先生恐怕是桧山家族的人,就是这个家族的人创立了竖山纺织品公司。做生意的时候,对方公司的信息应该事先了解一下啊。”
“是吗?”大地听了父亲的话惊讶得几乎站起身来。
宫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先不说这个了,总之你干得不错!”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是高兴的。但现在宫泽心里沉甸甸的,想起几小时之前和御园的谈话,宫泽对陆王,不,对小钩屋的前途不禁又忧心忡忡起来。
“但是怎么办啊,老爸?”大地问道,“我觉得大家对陆王的评价很高。资金的问题就没什么办法解决吗?”
安田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宫泽还不想说有人想收购小钩屋,因为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评价这件事。
“我正在考虑。”宫泽说,又把话题转到大地身上,“先不说这个,你面试顺利太好了。”
“啊,下次是最后一轮面试。梅特罗电业的董事也会来的。”
宫泽在厨房的日历上确认了下日期,发现大地已经在日期旁写下了“最终面试”。一周后是京滨国际马拉松赛。这场小钩屋的人去为茂木加油的比赛上,茂木会穿着亚特兰蒂斯的“r2”上场吧?这是无可争辩的败北时刻。
但是另一方面,宫泽手里也有东山再起的一张牌,那就是加入菲利克斯集团。这样果真好吗?宫泽很苦恼。
(1)戈尔特斯:美国的戈尔公司独家发明和生产的一种轻、薄、坚固而耐用的面料,具有防水、透气和防风功能,能突破一般防水面料不能透气的缺点。在宇航、军事及医疗方面广泛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