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台拖拉机在秋日的晴空下行驶。
今天有风，虽然还不能算冬日的寒风，却已经有了深秋的清冽感。
拖拉机背后的铁爪在旋转，卷起的尘土就像张开的降落伞向四周扩散。
目前在殿村家的农田里进行测试的无人农机共有五台。帝国重工和佃制作所联合在农道边的空地上建了一间管理站，派了员工常驻在这里。
岛津站在田埂上观察这次帝国重工无人驾驶拖拉机“阿尔法一号”的运行试验，她旁边是殿村和父亲正弘。
“我很早以前就想问了，为什么无人驾驶拖拉机上还有驾驶席啊？”正弘问道。
“原因有两个。”岛津竖起右手的两根指头，“第一，虽说是无人驾驶，但万一出故障停下了，就需要人去应急处理，所以无人驾驶拖拉机也可以人工驾驶。第二是因为《道路交通法》。法律规定，上公路的车辆必须有人驾驶。技术上说，从家里开到农田里完全可以实现无人驾驶，但在法律上则不行。”
“太麻烦了。”正弘挠着下巴，很不满意地说，“真是的，要是因为上头脑子太僵化，导致日本农业废掉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岛津解释道，“比如上面没有人的无人驾驶拖拉机引发了事故，那责任是由厂商来承担，还是由所有人来承担呢？另外，无人驾驶技术目前还在发展中，远远称不上成熟，在这种情况下就早早改变法律其实很困难。”
岛津指着从面前经过的拖拉机，换了个话题。
“对了，殿村先生，你们看那台拖拉机，发现什么不一样了吗？”
殿村父子凝神看着无人拖拉机开了过去。
“后面的铁爪形状不一样呢。”
正弘先发现了。
“是不一样啊。”殿村回过头问，“那不是犁地用的旋机吗？”
“请看这个。”
岛津把手上的平板电脑拿给殿村父子看。两人看过之后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是什么？”
“那台后接作业机上装有传感器，可以检测土壤质地。经过传感器分析的结果会同步到电脑终端上。”
两人发出了惊叹。
“知道了土壤质地，就可以进行更为细致的管理。比如这块地适合种哪种稻子，哪块土壤需要施肥了之类的。现在还只能检测土壤质地，把传感器换一下，就能检测到更多东西。”
“我听说过用无人机掌握农田情况的做法。”
听了殿村的话，岛津点点头。
“我们这个能够得到更精确的信息。将来可以根据这些信息，让无人农机自动调节肥料的量和浓度，再进行播撒。”
“好厉害啊，你怎么想到的？”
“之前不是把田埂重新修了一遍吗？”
连日大雨导致河流决堤，大水冲进农田，殿村家的水田被淹没了。水退后发现田里淤积了大量泥沙，很多地方田埂都冲塌了。
佃包下农田后，不得不先把泥沙清走，再重新修好田埂。然而单靠人力实在过于繁重，而且很花时间。
“我们正发愁的时候，营业部的江原君说，在‘日本农业’上看到有企业展出了修田埂的机器。”
这家研发全自动起垄机的企业是冈山当地的土桥工业。他家的主营产品是拖拉机作业机，其中犁爪占全日本一半的市场份额。
“多亏有他们的起垄机，帮我们及时修复了田埂。土桥社长知道了我们的务农机器人后还说他也在考虑无人农机，希望能加入我们。”
土桥工业的加入具有重要意义，因为不管多么高级的拖拉机，只有拖拉机本体是什么都干不成的。拖拉机的功能要在装了作业机之后才能发挥。
“拖拉机和作业机本来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我们却一味追求无人驾驶，忽略了作业机。如果能在作业机里注入ict的附加价值，无人农机的效率会进一步提升。”
殿村和正弘震惊地听岛津做说明。
“真是好吓人啊。”正弘甘拜下风似的摇了摇头，“这下子不就啥都能干啦？”
“那倒不会。”岛津说，“无人驾驶的农机和不断发送信息的ict技术都要有人用才有意义。种植水稻真正必要的步骤和知识，其实都装在殿村老先生您的脑子里。您有您的经验，能种出别人种不出来的好米。可是如果您一个人独占这些东西，就开拓不了稻米种植的未来了。”
“你要我公开自己的经验和知识吗？”
正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不需要全部公开，只要把最基本的知识转化为可供阅览的形式就好。”
“原来如此，种地这种事，基本都是口口相传啊。”正弘说，“你要我把这些做成教材吗？好大的压力。”
“但是有意义。”殿村点点头，“老爸你现在虽然做不了重体力农活儿，但是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到，不是吗？岛津女士，你说对吧——岛津女士？”
岛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农田一角。
殿村慌忙看过去，随即发出小声的惊呼。
刚才还运行良好的“阿尔法一号”此时停在农田正中央，一动不动。
“不好意思，我离开一下。”
岛津匆忙跑向管理站。
“后来查出原因没？”第二天，佃在技术研发部的碰头会上问道。
“还没查出来。”岛津一脸郁闷地回答。
“拖拉机本体我们都查过了，会不会是通信方面的问题啊？”
轻部的想法只是猜测，岛津一时也难以做出判断。
“如果只是停下不动我还能理解，可当时机器熄火了。”
程序设定为如果出现通信中断的情况，拖拉机会自动“停车”。若通信情况十五分钟内没有改善，才会熄灭发动机。现在是停车的同时熄火了，证明并非程序下的操作。
“我跟野木教授联系过，请他也确认了，他说过去两年间的试运行都没发生过突然熄火的情况。”
立花的报告让岛津陷入了沉思。
“先不管原因是什么，发现了问题就很不错。运行测试就是为了这个。”佃鼓励道，“要是等上市了再出现问题，那才叫为时已晚。趁现在抓住能改善的地方积极改善吧。”
不用多说，产品研发的战场在发售之前。最考验生产者的地方在于他们能在这段时间里对品质进行多大程度的完善，等发售之后，一旦出现品质问题就要召回，就会造成巨大的损失，而且会影响产品的口碑。
大约两周后的一天夜里。
佃那天工作特别繁忙，晚上好不容易处理完，走到三楼一看，发现岛津正独自坐在电脑前。
“岛姐，还在忙吗？我们去吃饭吧。”
“嗯，谢谢，我就是突然想到先前的那个故障的点出在哪里。”
岛津应该正专注于技术问题，回应的话语显得心不在焉。
佃走近一看，屏幕上是变速器设计图的局部。
“我觉得这有可能是熄火原因。”岛津用圆珠笔笔尖指着设计图上的一点说。
那是让变速器实现无级变速的部分，有一组配置在转轴周围的齿轮。
“我打算用新方法改善齿轮的形状和配置……”
岛津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
“还有别的办法吗？”
“目前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其他地方都是传统零部件进行传统式组合……我对这一块进行了大幅改动。而且……”岛津认真地看着佃，“如果下次测试中问题解决了，我想为这项新技术申请专利。”
“专利啊……”
佃扶着下巴想了想，既然岛津都这么说了，想必这项技术非常有价值。
“知道了，就按岛姐说的办。申请专利的事你可以找神谷老师商量。”
神谷修一是佃制作所的顾问律师，他拥有专利代理人资质，是知识产权方面全国知名的顶级律师。
“好，就这样吧。”岛津说着关掉了电脑，开始收拾桌子，“肚子好饿，我们去哪儿吃饭？”
2
“故障？”
伊丹皱起了眉。
堀田递来的报告来自宫崎县海老野市的一户试用农户。那里靠近宫崎县与鹿儿岛县交界处，可远眺到雾岛群山，是著名的大米出产地。这户农户家种植越光米，曾在全国大米风味比赛中被评为“特a”级，可谓种米领域的实力派。
在幽灵传动的会议室里，“达尔文项目”例行会议正在进行。
“说是拖拉机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中途毫无理由地停了下来。重启程序后才恢复。”
冰室一言不发。他长长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散发出研究者的气息。
“你有什么想法吗？”伊丹直接问冰室。
冰室这才回答道：“应该是通信故障吧。”
在这种场合，马上下这样的断言显然不太合适。果然……
“你别说这种毫无根据的话好吗？”
坐在会议桌另一边的户川马上反击。通信技术是由提供自动巡航控制系统的纪新公司负责，难怪他此时气愤地盯着冰室。
这充满火药味的气氛让堀田尴尬地缩起了身子。
“还有其他类似的故障报告吗？”伊丹问。
“其实收到了好几件拖拉机突然停下的报告。”堀田回答道，“不过其他几件是因为操作不当，不太像是咱们的拖拉机的问题。有农户弄错了设定程序的步骤，按照我们的方式调整后都能正常运行了。”
“也就是说，这次的故障很不一样，对吗？”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重田问道。
“嗯，我们仔细问过了，那边的使用方法没有问题。而且他们也主张是机器的问题。”
“会不会没钱买，这会儿故意挑刺啊？”冰室开始质疑农户，“那家人可信吗？”
送出去试用的“达尔文”一共有三十台，试用协议上规定若一年的试运行期间没有出现问题，试用农户就以折扣价格买下机器。
“那是海老野数一数二的大农户，应该不是没钱买。”
堀田看着手头的资料，冲着就知道把责任推给别人的冰室皱起了眉。
“会不会是变速器出问题了呢？”
重田这么一问，冰室顿时急了眼。
“怎么可能有问题，不如看看发动机吧？听说工厂在越南来着？不是有人说价格一流，技术如何如何吗？”
“算了、算了。”见重田眼中已冒出怒火，伊丹当起了和事佬，“只有这一户明确报告有问题，还是再看看吧。”
重田和冰室都没说什么，户川也一言不发。
“达尔文项目”每个月都会召开一次联络会，地点在几家主要成员间轮换。会上要商讨各种策略，遇到试用人提出问题就要讨论如何改善。
“我们会重新审核一遍设计，也请幽灵传动和纪新把各自负责的部分再确认一下。保险起见我们都赶紧处理吧，不然事情越拖越难解决。”
重田做完总结，催促坐在旁边的北堀发言。
北堀一直闭着眼睛倾听这场充满火药味的讨论，这会儿发现轮到了自己，他仿佛久候多时一般露出了笑容。
“我有个好消息。”
他把准备好的资料分发给与会成员，会议室里顿时充满喜悦。
“这是机密情报。‘达尔文’已被内定为首相大力推广的ict农业推进项目了。这样一来，我们算是得到了政府的认可。正式资料明天应该会发到重田那里。”
大家齐齐鼓起掌。
“北堀，多亏了你啊。”重田感谢道，“要不是你不断为我们提升知名度，怎么会有这个好结果呢。”
“知名度只是一方面，这件事里还有一定的政治因素。”
北堀道出了事情的真相。
“是地方议员荻山仁史把‘达尔文’推荐给浜畑首相的。浜畑首相虽然打算以推广ict农业提高支持率，实际上却缺乏具体方案，就快变成空头支票了。这对荻山来说无疑是出头的绝佳机会，而对首相来说，这样就能成功赚得支持率了。另外，还有一点对我们很重要：一旦政府批复下来，我们就能得到助推金了。”
“这很好啊！”重田笑了起来，“这样就进一步拉大跟帝国重工的距离了。”
“啊不，这个嘛……”北堀收起了笑容，“其实帝国重工的务农机器人也被选上了。”
失望之情渐渐弥漫至整个会议室。
“各位，你们不该失望，应该开心啊。”
“什么意思？”
伊丹面露困惑。
北堀继续道：“这样一来，今后我们就有更多的机会去跟帝国重工的拖拉机相比较了。就像此前在‘日本农业’一样，大家可以这样认为，每次比较都是一个机会，可以宣传‘达尔文’有多么优秀。”
北堀的公司还会拍一部有关“达尔文”的纪录片，届时打算卖给各大媒体，进一步提高知名度。
“达尔文”是普通农户的好伙伴，而帝国重工的“阿尔法一号”是阻挡农户们致富之路的恶人——北堀计划暗中巧妙地制造这种对立，通过电视和广播上的新闻节目以及资讯类节目进行传播，将其深植于大众心中。
在北堀心中，大企业和执政党都是“假想敌”，不过他是个圆滑的人，这才会想到利用政府的ict农业推进项目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也算是他的优秀之处吧。
“今后浜畑首相肯定会在各种场合强调自己对农业领域的关注。每到这种时刻，‘达尔文’就会被提起，渐渐就会无人不知。换句话说，‘达尔文’将不再是城镇中小企业搞的项目，而是国家级项目了。我们的力量终于得到了国家的认可。”
这番话也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好准备，让帝国重工的无人农机——不，是让的场俊一这个人，颜面扫地。
重田眼中冒出了杀气。
“我们虽然在‘日本农业’展会上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目前名气还仅局限于地方领域。不过今后就不一样了，‘达尔文’将开始新一轮的‘进化’。”
北堀的热情话语鼓舞了在场所有人的士气，一个个全都情绪激昂起来。然而唯独一人满脸阴云，那就是坐在会议室末席，负责分发资料、打打下手的幽灵传动采购部负责人柏田。
会议结束后，柏田一边收拾资料一边对旁边的堀田说：“堀田先生，今天那件事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事啊？”
“我知道北堀社长的营销策略很厉害，可您不觉得有点太激进了吗？”
“而且还有故障问题。”
堀田好像也很在意，原本正在关投影机的他愣在了原地。
“是啊。话说，佃制作所不是加入了帝国重工的无人农机项目嘛……”
“达尔文”阵营已经得知了这一消息。帝国重工的藤间社长一声令下，制造部退出了该项目，大型拖拉机路线也被修正了。不过，重田和伊丹对此做出的判断是“不足为惧”。
佃制作所的小型发动机是以高性能为卖点，成本上远远比不过代达罗斯。而变速器方面他们才刚刚起步，甚至没有量产经验。
“达尔文”不可能输——这是两人一致的见解。
“其实……今天我听洗足工业的足立社长提到一件事，让我有点在意。”洗足工业是幽灵传动的合作厂商之一，“他们跟佃制作所也有合作，最近有人在那儿看到岛津姐了。”
“真的？”
堀田抬起头来。
“而且她还穿着佃制作所的工作服。岛津姐会不会加入佃制作所了呀？”
“怎么可能？！她不是去大学当讲师了吗……”
“我是这么听说的，可她不是兼职讲师吗，既然如此，就有可能被佃制作所高薪聘请过去。”
堀田脸色变了，瞥了一眼社长室。会议结束后重田和北堀没有马上离开，好像待会儿要一起出去吃饭。
“你告诉社长没？”
“还没。我也是刚听说，回来就开会了。”
“我记得你跟佃制作所的那个立花君关系不错，是吧？”
堀田这么说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让柏田去确认。然而柏田马上摇了摇头。
“您别开玩笑了，现在我怎么开得了口啊。”
之前那场官司多亏了佃制作所帮忙，他们才不用支付巨额赔偿金。然而伊丹非但没报答佃制作所的恩情，反而转头就跟他们的竞争对手代达罗斯签署了资本合作协议。之后又与山谷交涉，把佃制作所通过竞标赢得的阀门订单也搞黄了。对佃制作所来说，幽灵传动无疑是一家恩将仇报的公司。
第二天早晨，堀田向伊丹汇报了岛津的事情。看着伊丹明显动摇的神情，堀田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阿岛去佃制作所了？”
伊丹脸色剧变，显然大受打击。
岛津原本是幽灵传动的合伙人，离开公司时只说了一句“和伊丹社长在经营方针上看法不一致”。堀田不知道伊丹和岛津后来还有没有来往，不过看到伊丹此时的表情，堀田产生了一个想法。
伊丹想把岛津请回幽灵传动。
他这么想也不无道理。
因为冰室。
在伊丹三番五次的郑重邀请下，冰室来到了幽灵传动，成为岛津的后继人。然而，此时已经可以看出他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人才。
此人颇有自尊心，履历无可挑剔。
可是，纵使他有经验、有成绩，却缺乏岛津的灵感和直觉。
岛津被誉为天才，也具备不辜负这一称号的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