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殿村心里清楚,这番话是父亲对自己说的。

其实父亲也想让家业继续下去。

父亲平日里最快乐的时刻,就是干完农活抱着一升瓶去找智叔喝酒。有时智叔也会带着酒来家里找父亲。

两人的话题总是跟稻米有关。

先从土地、肥料和天气开始,聊到彼此的农机性能和新引进的农耕方法,再到各自田里的水稻发育情况,怎么聊都不会腻。

父亲并非生在农家所以务农,而是喜欢务农才选择了务农。

如今躺在病床上,他脑子里想的一定也还是家里的那些农田。

“现在这个状态,今年能有收成吗?”父亲咕哝道,“就算有收成,明年可能也干不下去啦。”

殿村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会替你干的。他很想这么说,但是不行。因为殿村没有选择务农,而是选择了公司职员这条路。他曾经是银行职员,现在则是佃制作所的财务部主管,肩负的工作还比较重要。

“我会尽量帮忙的。”

他刚说完,父亲就露出了有点悲凉的笑容。

“别胡闹了,你有你的工作,只要在本职工作上拼命就好了。种地不是你的工作,而且你也不行。”

“怎么会不行。”

被父亲这么否定,殿村忍不住回了嘴。

“稻子可不是抽空就能种好的东西。”父亲断言道,似在慨叹殿村对农业的无知。

“你当你的白领就好了。”

父亲虽然这么说,可殿村感觉他其实省略掉了“你也只会当白领”这后半句。事实上,现在殿村能做的农活也就只有开着拖拉机翻一翻休耕田和荒地,再就是拔一拔草了。

他之所以感到心痛,是因为自己当白领的人生之路也算不上成功。

父母供他上大学,让他进了知名银行白水银行,到此为止还算可以。只是殿村适应不了那家银行的氛围,每天为达成营业目标忧心忡忡,还要看着上司的脸色做事。银行的组织逻辑也让他难以适应,他本想努力帮助遇到困难的公司,最后却落得抽中下下签的下场。“这人可惜了。”同期的同事纷纷往上爬,而殿村年过四十却依旧只是个课长,然后在同期中最早被外派了出去——到佃制作所。

他原本就不擅长处世,性格死板又胆小,连句奉承话都说不出来,笨拙得会让周围的人气愤。说到底,他根本就不适合在快节奏的金融社会生存。

拥有三百年历史的农家屈指可数,与之相比,白领人士殿村直弘的履历却毫无价值与意义,宛如生在田埂上的一根杂草。

“我拿不出什么来报答您的恩情。”回首自己的经历,殿村忍不住喃喃道。

“你只要健健康康的,就是最大的报恩了。”父亲说道。

殿村年纪不小了,不会把这句话当真,只能强忍着心中不断漫延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