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步报告─10

我听到有人在拍桌子,然后尼姆教授高声吼叫说:“我已经通知委员会,我们会在芝加哥发表报告。”

然后我听到斯特劳斯医生的声音说:“可是你错了,哈罗德,从现在起的六个星期时间还是太仓促,他仍在改变。”

尼姆接着说:“到目前为止,我们都能正确预测发展模式,我们提出临时报告是合理的。我告诉你,杰伊,没什么好怕的。我们已经成功了,所有结果都是正面的,现在不会再出错了。”

斯特劳斯说:“这件事情对我们所有人都太重要,不能还没成熟就提前公开,你不能自作主张。”

尼姆说:“你忘了我是这个计划的高级成员。”

斯特劳斯说:“可是你忘了你不是唯一必须顾虑声誉的人,如果我们现在就夸大宣告成果,我们的整个假设会遭到严厉攻击。”

尼姆说:“我已经不再担心退化,我已一再检验所有过程。临时报告不会有什么伤害,我很确定现在不会出错了。”

他们就这样争论不休,斯特劳斯说尼姆觊觎的是哈尔斯敦的心理学会主席职位,尼姆则说斯特劳斯仗恃的是他的心理学研究势力。然后,斯特劳斯说,他的心理学技巧和酶注射模式,对这个计划的贡献丝毫不逊于尼姆的理论。总有一天,全世界成千上万的神经外科医生都会使用他的方法。尼姆则针对这点提醒他,如果不是有他的原创理论,这些新技巧都无从产生。

他们用许多字眼指责对方,包括机会主义者、愤世嫉俗、悲观主义者,让我感到害怕。突然间,我想到我没有权利在他们不知情的状况下,站在办公室外面听他们说话。以前我还懵懂无知的时候,他们可能不在乎,但现在我已经能够了解,他们不会希望我听到这些话。我没有等到他们争吵出个结果就已经离开。

天色已经暗下来,我走了很久的路,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我第一次看清他们不是神,甚至也不是英雄,只是两个烦恼着要从工作中获得某些东西的平凡人。然而,如果尼姆的说法正确,实验是成功的,那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计划要定。

关于请纪尼安小姐看电影庆祝加薪的事,我会等到明天再去问他们。

4月26日

我知道做完实验室的事情后,不应该在学院附近继续逗留,但看到年轻男女带着书本进进出出,听到他们谈课堂上学到的东西,会让我兴奋。我很希望能和他们在波尔校区的餐馆中坐下来喝咖啡、聊天,一起争论政治、想法与书本上的问题。听他们讨论诗、科学与哲学,是很让人兴奋的事,不管谈论的是莎士比亚与弥尔顿;牛顿、爱因斯坦与弗洛伊德;柏拉图、黑格尔与康德;或是所有像教堂的的洪亮钟声一样在我心中回荡的伟大名字。

有时候,我会倾听周围桌子的学生对话,假装我也是个大学生,虽然我其实比他们老很多。我带着书本到处晃,并抽起烟斗。这样做很蠢,但因为我属于实验室,我觉得好像自己也是大学的一部分。我痛恨回去家里的孤单房间。

4月27日

我和波尔校区的几个学生做了朋友,他们在争论莎士比亚的剧本是否真的是莎士比亚所写。一位满脸汗水的胖学生说,所有莎士比亚的剧本都是马洛写的。但戴着暗色眼镜的小个子学生伦尼不相信有关马洛的说法,他说每个人都知道剧本是弗朗西斯·培根写的,因为莎士比亚没有读过大学,从未接受剧本中呈现的那种教育水平。然后,一位戴着新鲜人便帽的学生说,他在男生厕所里听到几个人在说,莎士比亚的剧本其实是一位女士写的。

他们也谈论政治、艺术与上帝的问题。我以前从未听过上帝可能不存在的事,听得我吓了一大跳,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开始思考上帝的意义。

现在我知道上大学和接受教育的最重要理由之一,是去了解你以前一直相信的事情并非真实,而且任何东西都不能只靠外表来决定。

他们一直在聊天和争论,我感到一股兴奋之情在内心沸腾。这正是我要的,我要上大学,听人谈论所有重要的事情。

如今我空闲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阅读,尽可能从书本吸收东西。我没有特别专注在任何领域,目前只是大量阅读小说,来填补我那无法满足的饥渴,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楼拜、狄更斯、海明威、福克纳,或是我能接触到的所有东西。

4月28日

昨夜在梦里,我听到妈对着爸和十三学区小学的老师大声吼叫……

“他很正常!他很正常!他会像其他人一样成长,比其他人更好。”她想去抓老师,但爸把她拉回来。“他有天会去上大学,变成大人物!”她不断尖声大叫,还去抓爸爸,想要挣脱开来。“他有天会去上大学,而且变成大人物!”

我们在校长的办公室,里面的许多人表情都很尴尬,但助理校长在笑,他还把头转开,以免被人发现。

我梦中的校长留着长长的胡子,他在房间里晃过来晃过去,然后指着我说:“他必须去读特殊学校,把他安置在州立沃伦之家和训练学校,他不能留在这里。”

爸拉着妈离开校长办公室,她还在高声叫嚷,但同时也哭了起来。我没看到她的脸,但她斗大的红色泪滴不断往我身上掉落……

今天早上我还记得这个梦,不仅如此,我还能模模糊糊回想起六岁时发生的事。那时候,诺尔玛还没生出来。我看到妈是个瘦小的女人,有着深色头发,她讲话很快,而且用了太多手势。她的面孔一直很模糊。她的头发梳成高高的发髻,不时伸手去拍一下,把它压平,好像要确定发髻还在那里。我记得她像只白色大鸟,一直拍着翅膀围在我父亲四周,而他则是太过笨重与疲倦,根本避不开她的扑啄。

我看到查理站在厨房中央,玩弄他的旋转玩具,那是用条绳子串起来的许多闪亮的彩色珠子与圆环。他一手抓着绳子上端绕圆圈,看着那些珠环在旋转的炫光中不断缠绕与分开,他就这样子玩了很久。我不知道那是谁帮他做的,后来流落到哪里去,但我看到他着迷地站在那里,一面绕圈圈,一面看着绳子的重复缠绕与解开……

她对着查理高声嚷叫,不,她是在对父亲叫嚷。“我不会把他转走,他没什么不对劲!”

“罗丝,继续假装一切正常没什么好处。你看看他,罗丝,他已经六岁了,却还……”

“他不是呆子,他很正常,他会跟其他人一样。”

他悲伤地看着儿子玩耍,查理对他微笑,把玩具拿得高高的,让老爸看玩具旋转起来有多漂亮。

“把玩具收起来!”妈尖叫着,突然间挥出一掌,把旋转玩具从查理手上拍出去,摔落在厨房地板上。“去玩你的拼字积木!”

他呆站在那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坏了。他缩成一团,不知道妈会对他怎样,身体开始颤抖。他们在吵架,那窜高窜低的吼声好像在他体内挤压,让他起了恐慌。

“查理,去厕所,你胆敢拉在裤子上试看看!”

他想照她的话做,但腿却软弱地不听使唤,两手自动抬高想抵挡母亲的巴掌。

“看在上帝分上,罗丝,饶了他吧。你把他吓坏了,你老是这样对他,可怜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我必须凡事自己来,每天都得设法教他,帮他赶上其他人。他只是有点迟钝,如此而已,他可以和其他人学得一样好。”

“不要欺骗自己,罗丝,这样对他或对我们都不公平。你不能假装他很正常,然后把他当动物一样驱使,要他学些把戏。你为什么不放过他呢?”

“因为我要他跟其他人一样!”

他们吵架时,查理体内感受到的那股挤压也变得更强烈。他感觉肚子就快爆开来了,他知道必须像妈经常告诉他的,赶紧去厕所,但他就是动不了。他很想当场在厨房坐下来,但这是不对的,而且妈会揍他。

他想要他的旋转玩具,如果他拿到玩具,看着那东西转来转去,就能够控制自己,不会拉在裤子上。但玩具已经摔坏四散,有些圆环散落在桌子下,有些跑到水槽下,绳子则飞到炉子旁边。

奇怪的是,虽然我清晰地记得他们的声音,他们的面貌却始终模糊,我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爸爸块头大但萎靡,妈妈瘦小而灵敏。时隔多年,现在听到他们相互争吵的声音,我有股冲动想对他们高叫:“看看他,看着查理,他得去厕所!”

当他们为了他吵架时,查理站在那里拉扯着他的红格子衬衫。他们之间的言语交锋闪烁着愤怒的火花,但那是他无法辨识的愤怒与罪过。

“九月的时候,他要回十三学区小学,重读这学期的课。”

“你为什么不能自己认清事实呢?老师说过他没有能力在正常的班级上课。”

“那婊子也能算老师吗?噢,我还可以给她更好听的称号。她再惹我看看,这回我不会只是向教育局投诉。我会挖出那荡妇的眼珠。查理,你为什么扭成那样?去厕所,自己去,你知道怎么去的。”

“你看不出他要你带他去吗?他会害怕。”

“你别管,他完全有能力自己上厕所,书上说这会带给他自信和成就感。”

想到那个贴满冰冷瓷砖的房间,他就浑身恐惧,他不敢自己去,向她伸出手,哭着说:“厕……厕……”但她把他的手甩开。

“不行!”她严厉地说:“你是个大男孩了,你可以自己去。现在就去厕所,照我教你的拉下裤子。我警告你,如果拉在裤子上,我会打你屁股!”

我现在几乎可以感觉到,他们站在他面前等着看他怎么做时,他肚子里的那种扭曲与纠结。但突然间,他再也控制不了,他的呜咽变成柔声的哭泣,他已经弄脏裤子,同时双手掩面哭了起来。那种东西软软、热热的,他的感觉混合着解脱与害怕的困惑。困惑的是他,但她会像往常一样让他清醒过来,把困惑留给自己。然后,她会打他屁股。她走向他,高声骂他是坏孩子,而查理则奔向父亲求救。

突然间,我想起她的名字是罗丝,他的名字是马特。忘掉自己父母的名字是很奇怪的事。诺尔玛呢?我居然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我很希望现在能再看到马特的脸,想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但我只记得她开始打我时,马特·高登转身走出公寓。

我很希望能更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