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用审视的眼光看着我,假如可以将一个如此低智商的生物的眼光称作“审视”的话。“刚才您还声明过,绝大部分都是出自您的儿子之手。”
“没错,尤其是说国家执行死刑不人道的章节。”
经验告诉我,跟低智商的人打交道,必须坚决对其撒谎——谎言可以让这笨蛋不用丢脸、全身而退。还有,我真的知道,这篇文章里究竟什么是我的独创,什么是米歇尔的吗?我记得有一次吃饭时谈到一件事,关于一个杀人犯,在服刑期间的一次限时休假中,才刚刚自由没几天,就极有可能又杀了一个人。“这样的人就不该被释放。”米歇尔说。“是不该释放还是都干脆再也不要逮捕?”我问。米歇尔已经十五岁了,我们可以和他探讨几乎所有话题,他对一切都很感兴趣:伊拉克战争啦,恐怖主义啦,近东问题啦——在学校里不会讲到这些事,他认为这些事都被学校冷落了。“你说干脆再也不要逮捕是指什么?”他问道。“嗯,就是这个意思,”我回答,“就是我说的字面意思。”
我看着校长。这个相信全球变暖、相信可以完全消除战争和所有不公的恶心的家伙,极有可能也相信那些强奸犯和连环杀人犯是可以被教化的,如果让心理学家常年对其进行教导的话,他们是可以逐渐重返社会的。
这位到现在为止都是微微向后躺在椅子上的校长,这会儿向前倾过身子,两只前臂——手掌平放,五指分开——放在书桌上。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曾经也当过老师?”他说。
我颈后的汗毛和发麻的手指没有欺骗我:这种低能动物要是面临着在一个话题中输掉的威胁,就会寻找其他的材料,意图得到重视。
“是的,我教过几年书。”我说。
“是在……对吗?”他说了一个学校的名字,一个到现在仍会激起我复杂的情绪的名字,就好像一种病,官方虽已声明痊愈,但是人们自己知道,它还会在身体的另一个部位出现。
“是的。”我说。
“他们让您退休了。”
“这样说并不完全准确。当时,建议是我提出来的,是我希望能休息一阵。之后一切都回归正常了的话,我是想再回到岗位上去的。”
校长连咳了几下,目光转向他眼前的一张纸。“事实是您并没有重新回到岗位上,您已经失业九年了。”
“是退休。我随时都可以在别处重新开始。”
“可是根据这份……寄给我的材料,您是否能再就业,跟您的心理鉴定结果有关哦。决定权不在您这儿哦。”
又是那学校的名字!我感觉到自己左眼下方的肌肉皱在了一起,这虽然没有什么意思,但是别人却可能会把这解释为一种怪癖,所以我装出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的样子,用指尖揉了揉,可是肌肉似乎抽搐得更厉害了。
“啊,这没有什么好多说的,”我说,“我要再工作,肯定不需要得到心理专家的批准。”
校长又看了一眼那张纸。“这里写的可不一样……这里写着——”
“我可以看一眼吗?”我的声音听上去很尖锐,带着命令的口气,不给人留有一丝反抗的余地。但是校长并没有马上满足我的要求。
“请让我说完,”他说,“几周前,我碰巧和一个之前的同事聊过天,他现在在……工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说起的了,只记得聊到了现在普遍的教师岗位的工作压力,聊到热情耗尽和压力状况。他提起一个名字,我觉得很熟悉。开始我还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这么耳熟,后来我突然想到了米歇尔,然后就想到了您。”
“我的热情并没有耗尽,这是一种流行病。而我也并没有觉得压力有多大。”
现在我可以看到,校长的左眼也在抽搐,虽然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叫作怪癖,但这确是一种突然无力的标志,甚至更严重——是一种害怕。我并没有意识到,不过也许这是因为我的语气——刚才最后几句话,我是特意加强了语气慢慢说的,比之前的要慢——不管怎样,给校长的警示灯算是亮了起来。
“我并没有断言您得了这种病。”他说。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着,而且他的眼睛又一次抽搐了!没错,发生了一些变化,就连他之前陈述关于死刑的站不住脚的理论时有些自以为是的语气,也消失殆尽了。
现在我可以穿透那堆肥的臭气清楚地闻到——害怕。如同一只狗可以闻到害怕一样,我也闻到一种模糊的、发酸的气味,之前并不存在。
我想,在那时我站了起来,我也记不清楚了,脑袋里不知哪儿出现了个盲点,一个时间的断层。我也不记得是不是还讲了更多的话。跟往常一样,我突然站了起来。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俯视着校长。
之后的事,都跟高度的差异有关,跟校长还坐着,而我俯视着他这一事实有关——我比他突出,也许这样说更准确。校长因他的坐姿而处于不利的地位,所谓的易受伤害的不利地位,这一事实如同一条不成文的法则,如同水由高向低流动,或者,我们回到狗身上。众所周知,狗常年接受主人的喂养,被呼来喝去,连一只苍蝇都不敢伤害,它们是听话的宝贝,可是有一天,它们的主人突然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最终倒地。立刻,狗就跑到他身边,用它们的牙齿咬断他的脖子,之后,它们或许还会将他撕成碎片。这是本能。倒下的就是弱者,躺在地上的就是牺牲品。
“我现在再次请您让我瞧瞧那张纸。”我说,只是出于礼节,手同时指着那张放在他面前、他正用双手盖住的纸。只是出于礼节,因为现在要阻止下面发生的事已经太晚了。
“罗曼先生……”他还在说。然后我一拳打在他脸上,血立刻飙了出来,很多血——从他的两个鼻孔里飙出来,溅到他的衬衫上、书桌上,还有他捂着鼻子的手上。
此时我已经绕过书桌,给了他的脸又一击,这次更用力,他摇摇欲坠的牙齿弄得我的指骨相当疼痛。他嘴里不清不楚地叫了几声,不过我已经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他的喊叫无疑像拉响了警报,在接下来的三十秒内,校长办公室的门一定会被挤破,不过三十秒已经足以产生巨大的破坏了,我想,三十秒对我来说,足够了。
“你这只叫人恶心的脏猪!”我喊道,然后一拳打向他的脸,同时一只膝盖攻向他的下身。可之后发生了我没有料到的事,我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有力气动弹。我以为,我可以在那些拥进来的老师把我们分开之前静静地把他干掉。他的头闪电一般向上一撞,撞到我的下巴,双手用力紧紧钳住我的小腿,让我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向后倒了下去。“该死的!”我叫道。校长没有立刻向门跑去,而是跑向窗户。没等我挣扎着起身,他已经打开了窗户。“救命!”他向外大叫,“救命!”
可就在此时,我已经来到他身边,抓住他的头发,向后扯着他的脑袋往窗框上撞。“我们还没完呢!”我对着他的耳朵大叫。
校园里有很多人,主要是学生,现在一定正是下课时间。他们所有人都往上看着我们。
我立刻认出人群中一个戴着黑色便帽的男孩。在众多人中认出一张熟悉的脸,是一件能让人感到一丝欣慰、给人些许平静的事。他和一小群人站在一起,在离通向教学楼的阶梯的不远处,其中有几个女生和一个坐在踏板摩托车上的男孩。戴着黑色便帽的男孩脖子上绕着一副动圈式耳机。
我挥了挥手。对此我还有清楚的印象。我向米歇尔挥了挥手,并试着对他笑。我想用挥手和笑容告诉他,也许这一切在外人眼里很戏剧性,但实情并非如此。实情是,我和校长有意见分歧,针对他的——米歇尔的作业,但是解决在望。